楼

楼跟冬日的万物一样，萧条颓圮，毫无生机。楼是三年前出现的，还是在五年前，甚至更早就存在了，这无从得知，楼也不记得了。

起初，楼所在的地方是一片荒地，上面布满了沙石，那里是被世人所遗弃的地方。楼的主人跟这片土地一样，也是被遗弃的。他无家可归，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日子里，他来到了这里。雷电交加，他没有任何可以抵挡风雨的东西，甚至连一件破旧的衣服都湿透了。当时闪电打在他的眼前忽明忽暗，他隐约看见远处的鸟巢里，受到惊吓的幼鸟躲在雌鸟的身旁，那一刻他感到无比的凄凉，生平第一次，他掩面哭泣，雨越下越大，他在暴雨下泣不成声。空旷的荒地里，他撕心裂肺的咆哮着。

他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他夜里倚在石头上睡去了。那日，太阳高高的在东方升起，他看见了启明星，那颗在他眼里高不可攀的星。火红的朝阳洒在他脸上的那一刻，他的胸腔变得灼热起来，有一种不知名的东西在他的体内燃起了熊熊大火，似乎要烧尽他的前程过往。他不自觉的展开了双手，伴着耳边清脆的鸟鸣，他听到了土地里野草正在抽芽的声音，还有远处那片山腰上的桃花正颤抖着打开花苞。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在这片贫瘠的荒地上。

楼起初还不是楼，它只是一间茅草屋，极不自然的杵在一堆沙石旁。它只知道，年轻人从此在那住下，只是他一个人。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春天，无数的鸟儿死去又在春天活了过来。而原先那片荒地上，已是生机一片。蓝色的小花覆盖了裸露的土壤，嫩绿的麦苗轻轻地睡在褐色的土地上，地里的昆虫时不时冒出滑稽的小脑袋，调皮的鸟儿在枝叶间嬉戏歌唱……这些都是楼迷迷糊糊的在老人的梦中听到的。也是老人临死前说的，他说他就是这片土地，曾经被大地遗弃了一个世纪。

楼最初也没有像如今这般高，那时，楼的样子就像一件还未完工的工艺品，棱角都很粗糙。年轻人起初只是有个茅屋，搭在石头的荫蔽下，暴风雨的夜里滴滴答答的到处漏水。而在很多年后，每当风雨交加的晚上，年轻人就想到了那夜的闪电，像幽灵一样骇人。楼一直没有办法理解老人的胆颤与恐惧。在每个夜里，楼都是骄傲的立在风雨中，无数的鸟儿和小昆虫都来寻求庇护，楼的身影是那么的壮丽高大，纵使老人已经日渐衰弱，孤苦无依。

楼从记事以来，年轻人就在慢慢的苍老了。不知在什么时候，沧桑的年轻人失去了美丽的妻子，而他可爱的孩子也离他而去。年老的流浪者孤独的守在楼的窗口，不日不夜的倚望半山腰上的那片桃林，那时，桃树也都衰老了。楼是在这时开始苏醒的，那天晚上，睡梦中的老人在微微的啜泣，和几十年前的那次雨夜一样。这一次，老人已经不似少年，他连抱着石头撕心裂肺的咆哮的力气都没有了。窗外的大雨疯狂的击打着窗檐，老人回到了几十年前的那个晚上，泪流不止。每一滴泪都重重的滴落，带着无尽的辛酸苦痛。楼在雷电的一声巨响里惊醒，从那时起，它发现它能听到声音了。(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楼也不知道它来自于哪里。或许是一棵树，或许是一株花，还是一棵草。另外，或许就是这栋光鲜的房子。楼就是自然而然的存在了，除了那片土地，没有谁知道它。楼不能说话，也不能走动。

老人的记忆变得模糊起来，他喜欢一个人坐在树下自言自语。楼知道老人许多的故事，在流浪时的，妻子还活着时的，还有他可爱的孩子。楼其实知道他的孩子，只是楼那时只能迷迷糊糊的感觉到。后来，老人开始走不动了。老人只能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的山坡。老人不再想说什么话，楼渐渐也不明白老人想干什么。只是觉得老人的身影很悲凉。

老人是在一个日暮的时候去世的，那时太阳还没完全下山。老人躺在床上，艰难的喘息。那一次，楼看到了老人美丽的妻子，还有儿子，他们来接他走了。那时楼第一次看到老人眼中的光芒，再不是那么空洞，里面有炙热的爱，还有相逢的喜悦。鬓白的老人变成了年轻的小伙子，他缓缓的从床上站起来，拉着年轻的妻子，还有可爱的孩子，他们朝着火红的太阳走去。在最后一缕阳光消散的时候，一切都消失了。

不知名的亲人来收走了老人的躯体，把它埋在了楼旁边的树下。他们搬空了楼里面桌子椅子，楼只是空荡荡的听着沉重的回音。有人争吵，有人叹息。

很多年之后，楼的周身爬满了藤蔓，鸟儿在里面筑了巢穴。野草长在墙角，山坡上的桃林再也不开红色的小花。楼在时光中沉睡，一年又一年。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楼无声的坍塌了。那一刻，年轻的男子带着美丽的妻子坐在树下，那片土地还是一片生机，楼还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