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会做最好吃的鱼

村西有两条河，小河通着大河，奶奶说不清河流了多少年了，从她婆婆的婆婆刚来时就这么流着，＂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没有稻香，两岸是密密的树，无尽的绵延。

一个冬夜，晚饭后围桌闲叙，奶奶讲起我爸爸小时候的故事。一天午后，晚秋，爸爸悄悄溜出家门，和我二堂兄去了村西的大河，那一年爸爸不到十岁，二堂兄长他不到一岁，属于小叔大侄。俩人蓄谋己久，四顾无人，迅速解开系在岸边一只小船的缆绳，有划桨，头遭划，新鲜，划得欢。不知啥时起，天落下雨，起大风，小船被吹得越来越远。奶奶讲到这一段时我刚上四年级，正在学毛泽东的一首词，词中有＂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渔船＂的句子，我无端地想爸爸他们的处境就是词中描述的样子。天黑下来，小船不知漂了几里路，心里惶急，更是靠不了岸，幸好遇上河上一只打渔的船......掌灯时分，回到家，浑身湿透，嘴唇青紫，手里提着一条柳条穿鳃的鱼。我急急地问：＂鱼大不大？＂ ＂一扎长的鲫鱼。＂奶奶用手比划着，至多斤八两重。＂吃了没？＂ ＂掏尽内脏，鳞来不及刮，软火煎黄，加葱丝老姜片，煮了一锅汤，俩孩子喝了个肚儿圆！＂ 二堂兄十三岁离家闯关东，在中俄边境挖煤，前两年一人还乡，言及当年事，感叹：＂三奶奶做的鱼汤最好喝，真鲜甜，我一口气喝光三大碗！＂ 其时一个甲子过去，当年喝过鱼汤的只剩下二堂兄一人了。小时候我从大娘那儿听到另一个版本：大娘把二哥好好打了一顿。

河不断，水常流，鱼在游。我幸运，吃过奶奶做的鱼。大自然神奇：大水游大鱼，小水游小鱼，无水不游鱼。桃花盛开时，上游来水，鱼汛到了。小村里都是老实农民，打鱼被视为不务正业，只有两户人家有鱼网，有一鱼网的主人最擅长捕鱼，听说他家的鱼送四方的亲戚，送邻居，大缸里淹满鱼，他家围墙矮，能看见院子里挂满凉晒的鱼。一年夏天，我上三年级，酷暑大旱，小河里的水只到腰际。小孩子对水和鱼是敏感的，如鱼对水。中午放学时约好小伙伴，有的拿网，有的拿盆儿。网是小抬网，是小伙伴爸爸织给孩子的玩具。几个孩子选中位置，做好围堰，有的驱赶，有的抬网，鱼多得碰腿，网抬起时鱼光鳞鳞白花花地。大太阳真给力，大家都泥猴似的。望望天，估摸该上学了，恋恋不舍中分了战利品：满满一小盆鱼，多是寸数长的小鲢鱼，也有彩色的小扁鱼，滑滑的小嘎鱼，身上长满黑色梅花纹的小鲘子。多少条鱼呀，都是弟弟捡到盆里的，那年他五岁。回到家妈瞥一眼：＂太小了，喂猫吧！＂ 洗净手脸上学去，玩够了回家，月光泻满一地，小饭桌上奶奶端一盆金灿灿的鱼，那鱼⋯⋯不说话吃光了才想起问怎么做的，奶奶笑眯眯地说：＂挤出内脏，腹中黑膜洗净，撒上盐，花菽粒，下锅前拌匀棒子面，细火慢慢焙熟。＂ 那时家里食用油金贵，做鱼只能淋一点润润锅而己，可玉米面的香，白色鱼肉的鲜气，多少年依然在舌尖上升腾。

奶奶不识字，奶奶会做世界上最好吃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