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脑桥上------(泸游随记)

文 / 陈松山

话说当年龙族横行乡里，以鳞坚爪利，挟虫蛇龟鳖之众，兴风作浪，危害人类，民不堪其苦，遂焚香祷告神灵除恶，香烟与哀怨之气惊醒了二郎神杨戬，他怒火中烧，决心铲除孽龙，于是与龙族大战于蜀南，激战中,孽龙被哮天犬咬伤脖子，疲渴难忍，趴在九曲河畔剧饮，被杨戬看了个准，一下用三尖两刃刀往脖子上的伤口处一戳，顿时龙头落地，化为石头，恶龙既死，部族遂溃，于是海晏河清，人间祥和。后来人们在龙脑石上铺起石板，供人们过往，一座别样的石桥就这样诞生了。

这是泸县龙脑桥来历的传说。

事实上这座桥建于明朝洪武年间，也就是朱元璋才从布衣华丽转身为天子不久，至今大约六百五十年光景。中国中古以后，历史记载已很完备，国家有史，地方有志，家族有谱，早已步入信史时代，但乡民可不管，在他们看来，龙族无论高贵，只论善恶，艺术只有天工，哪有人为！不是杨戬活生生地将龙脑戳断在河边，哪里会有这么栩栩如生的手工呢？！

不信你站在远处，对着龙首看，它们全都长牙伏爪，气宇轩昂，大气磅礴向你逼来。中国石刻艺术，风格大抵以宋朝为界，宋之前可谓是一种神话一般的崇高美，刻像取乎高大上；宋之后，则转为接近人世，接近烟火，技法精细微，大多不事夸张。而此座桥建于厉行节约的明朝洪武年间，那时候朱元璋严刑峻法，连抛荒田土都可以杀头的，却舍得在这偏僻之处建一座豪华的桥！而且它又多么与众不同，艺术风格间带古今，远取乎势，有崇高庄严之美，近取乎细，精雕细镌，生动逼真，鳞甲飞动。正如看一幅巨大的国画，遥看摄人心魂，近观耐人寻味。

龙脑桥共十二个桥墩，中间八个雕刻瑞兽，计有四龙两麒麟，一狮一大象，均以圆雕手法造就，其造型准确，比列生动，其姿态神情，复又各不雷同。有嘴衔‘绶带’的，有口吐‘玉书’的，有脚踏‘球’的，有足踩‘宝剑’的。其中四条巨龙尤为雄姿英发，龙髯飘飘，鳞甲凯凯，长角冲天，尖牙刺白。最妙处是它们口中的“宝珠”，重约三四十斤，含在嘴里居然圆活能动，但绝不脱落，可见这“龙珠”只能是由内而外逐次镌刻而成。(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站在龙脑桥上，九曲河清清的河水蜿蜒南去，河岸犬牙交错，树影婆娑，四月的风吹面而来，教人感到舒适。对岸不远处有机器轰鸣，过桥询问，知道是在兴建一个以‘龙’为主题的游乐园，大抵也是借这个龙桥的光，分一杯旅游利润的羹。近年以来，国渐强，民渐富，或复活旧庙，或新建乐园，但限于逐利之旨，多半粗制烂造，形制即违，手法亦劣，正如九曲河上游不远处所谓之‘百花洲’一般，纯属劳民伤财，了无可观！这类景观，严格言之，就是抛荒田土！若在明初，当事者恐怕是会被斩首的。

龙脑桥边立有一块石碑，上书“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但除了岸边一个小庙常年有一个老人外，却不见有人管理？莫非那老者却在接纳小庙香客之余，也来兼顾此桥？在他看来，是这桥更重要还是那庙更重要呢？我猜，肯定是那庙吧！只希望他不象当年那个敦煌的王道士就好了。

中国古代的桥不外乎三种，一种是索桥，如泸定桥，一种是拱桥，如赵州桥与卢沟桥，再一种是‘人迹板桥霜’的板桥，即龙脑桥这般的桥，多夹在小河溪涧之间。板桥何处不有？但板桥上有龙脑桥这般精美雕刻的则不易见到，有人说此桥为中国板桥第一，据我看来，或许言之有理。

我们的喜恶，以是否可以为自己带来切身利益为判断，有利可图者，可以蜂拥而捧之，无利可图者，也可以群起而毁之。龙脑桥，短短的几十米，不足以盘桓生财，甚至于不如桥头的观音小庙，有人捐款，有人送灯油，有人供香火。这桥，除了还可供人过河渡水，供人坐在上面垂钓，供个别念旧者发一发思古之幽情外，或许固然不足人们珍爱，却也最好莫被人为所损伤。

何况风雨无期，山洪难定。但愿龙脑桥的‘龙脑’，是杨戬所戳下的真龙头，有着异样的灵气，可以禁得住这凡间风雨的剥落！至少在这九曲河上，可以昂首挺胸地再活六百年！

2015.4.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