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正气杨焕文

曾有朋友对我说：“你们市委大楼里没有一个好人。用一挺机关枪，挨个扫射过去，一个也不会冤枉。”此为怨愤之言，颇有些偏激、夸张，在我们大楼里，还是有好人的：有刚直不阿、为民请命的人，有埋头苦干、勤劳国事的人，有廉洁奉公、解民疾苦的人，当然，也有腐败分子。杨焕文是我们市纪委原副书记，他不是腐败分子，他廉洁奉公、勤政为民，就是在我们那些为数不多的好官中，他也是一个木秀于林的人。

他是江苏淮安市人，一九六五年考入复旦大学新闻系，毕业后分配到我地，先在地区体委当射击教练，后到某重点中学任教。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调到我市某县宣传部，落实知识分子政策时，拔为宣传部副部长，以后由部长、常务副县长到县长，一九九三年调市纪委任副书记，至二00三年退居二线。

作为一名领导干部，他的全部品质，集中体现在两个方面：勤政廉洁。他在市纪委，是常务副书记，但在那十年，几任书记都是由市委副书记兼任，他实际主持工作。他节假日很少休息，也不睡午觉，晚上办公室的灯光，总要到十点以后才熄灭。现在的领导干部，都整日忙忙碌碌，但他们都在忙些什么呢？应酬。而杨焕文每天，就是孜孜不倦地工作。十年间，他查处了多少腐败分子，纠正过多少不正之风，为基层群众解决多少实际问题，也以勤勉工作的良好形象，赢得了机关干部普遍的敬重和拥戴，认识他与不认识他的人，提起他，都肃然称赞。

他的清廉，并不是从到纪委以后开始的，在当县长时，就是我市有名的清官。我们的影视、小说，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到文化大革命，直至现在，往往都是书记是正面人物，代表党的形象，行政领导，或者副手，是反面角色，而杨焕文正好相反。我爱人的姑父，原在他当县长的那个县里当水利局长，曾对我讲过他的事情：一次，县水利局给每个县领导送了一篓螃蟹，他将螃蟹送到县政府食堂，然后叫食堂将钱交给县政府办公室。还有一次，我爱人的姑父到江西景德镇出差，送给他一套瓷器，他也按市价付了钱。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我们市纪委干部到基层工作，不但不接受宴请，而且还象五、六十年代那样，吃饭交钱，这也是杨焕文的严格要求，身体力行，从而形成的工作纪律。他到县里检查工作，总是尽量当天赶回，他说这样可以减少基层的接待费用。由此我想到，现在很多干部，有中央来的，有省里来的，也有我们市里的，有事没事，到下面走走，美其名曰“调研”，住几百元一夜的高档宾馆，吃几千元一席的美酒佳宴，基层干部陪他们玩到深夜，临走还要拿“纪念品”。有一次，有几个上面的“领导”到我们这里“调研”，夜里打牌打到两点多钟，突然一个“领导”把牌一甩说：“老打牌没意思，明天我们去玩保龄球。”好像他们下来的任务，就是为了玩。杨焕文到基层，没有人给他送“纪念品”，因为他不要，也不允许别人接受。他的司机，要求过多次，给别的领导开车，因为给别的领导开车，有吃有玩，还有“纪念品”。在市纪委十年，他从未乘坐小车上下班，私人用车仅有一次，那是一年春节回老家接八十多岁的老父，也按规定付费。有一个星期天，我在街上看见他，推着一辆自行车，车后放着一捆被包，车头挂着的网兜里，放着脸盆，旁边跟着一个十几岁的小伙子。我问他干什么去，他说他的外甥，从老家到这儿上高中，送他到学校去。我感慨万千，他对自己的要求，也实在太严格了。

作为一名刚正不阿、清正廉洁的干部，他却是很狐独的。他是一股清气，游离于官场浊气之外；他的洁白，彰显出宦海的污腐；他的秉公执纪，又招致多少贪官污吏的嫉恨。一九九七年，开展机关作风整顿，市纪委负责财贸、金融系统的整顿，我担任杨焕文的联络员。在一次市委召集的汇报会上，其他部门，如市委办、政府办、组织部等，都将他们负责的那些系统的整顿工作，说得天花乱坠，竞相攀比，胡编乱造，机关作风竟然不但不存在问题，吃拿卡要，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的现象全无，而且还都是勤政廉洁的典范，为民办事的先进事迹，层出不穷，直听得分管那些系统的市领导，个个喜上眉梢，笑逐颜开，给他们挣足了面子。唯有杨焕文，直陈问题，满座骇然。分管财贸、金融系统的那个副市长，当场觉得脸上无光，发作起来。散会以后，杨焕文对我说：“林市长生气了。”汇报材料是我写的，我感到很对不起杨书记，给他惹了祸。杨焕文却说：“你不要有顾虑，该怎样做，还怎样做，责任由我承担。纪委再不实事求是，工作就别干了。”那次是他点名让我当他的联络员的，活动结束后，他将我由副科级晋升为正科级，年底又将我评为先进工作者。

他的至正至清，阻碍了他的仕途，成为他宦海的暗礁，因为他得罪了很多人，因为他不搞庸俗关系，而当官不搞庸俗关系，是不可能腾达的。有许多论才智，论品行，论资历，论学历，都远远不及他的人，却都从他身后追了上来，成为地市级干部，有的调到了省里，而他最后连个市政协副主席也没有当上。有一段时期，传言他要当市检察长，但后来却被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当去了，这个人几年后又当了市人大副主任。杨焕文与他相比，简直就是天上地下。机关里，有多少干部为杨焕文鸣不平，但他却显得很平静。有一次，我与他谈起此事，他说：“我能有今天这样，已经很满足了。我们这些人，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本领，基层干部中，包括我们市级机关许多干部中，比我们有德有才的，多得很，他们不是一样工作？”在全省十三个地级市中，他担任市纪委常务副书记时间最长，而且，他是从正职县长任上来的，这一段履历，放在别人身上，那是大有用处的。但在二00一年前后，全省各市纪委相继换届时，除了我市，各市的常务副书记都被提拔，苏中某市纪委常务副书记先未提拔，提拔的是另一名副书记，他找到省纪委领导，亦被提拔。我市也提拔了另一名副书记，那位副书记是杨焕文一手提拔起来的，无论从哪个方面，都无法与杨焕文相比。省纪委干部室的人说：“全省十三个市，唯有杨焕文没有来谈过自己的升迁问题。”有多少人劝他去找省领导谈谈，他并不是没有“关系”，当时的省长，是他的复旦同学；当时省委分管干部工作的副书记、省纪委书记曹克明同志，有曹青天之称，公道正派，与杨焕文是同声同气、同道同志之人，且与杨有工作联系多年，对杨十分了解，但他对市一级纪委干部的任用，不可能能知道得十分详细，如果找他谈谈，提拔是不成问题的，但杨焕文没有去。他是不可能去找领导谈这样的问题的，他在任时，就常对机关干部说：“职务问题，由组织考虑，你们只考虑干好工作。”他这样要求别人，当然也这样要求自己。(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就在那一年换届时，从连云港市调来一个人，当我市纪委书记。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曾有一首打油诗，单道他的德性：

一个江湖老混混，

两手只会抓钱财，

三年反腐无作为，

四海云游耗外币，

五官厚道心不正，

六旬年纪还提拔，

七拼八凑烂班子

八面圆滑拉关系，

九族争着来沾光，

十足一个真小人。

市纪委书记一般从县委书记中提拔，此人从纪委副书记直接提拔为纪委书记，还不多见。莫非此人有极其闪光之亮点？非也！此人年近六旬，小学文化，在部队当过排长转业，工作能力极差，杂乱无章，语无伦次，好钱财，怕得罪人，在原市任纪委副书记期间，分管查案工作，数年不立一案。听说他是走的省委某大人物的路子。不久，彼大人物以卖官收贿罪被判死缓，而这位买官行贿者却安然无恙。每逢过年过节，纪委都要严禁使用礼金、礼券，他在台上大讲特讲，台下却大肆收受。一个商场老总对我说过，他曾一次过一个春节就到该商场兑现1•8万元。他家的车库就像个仓库，堆满了名烟名酒。他空着两手来我地上任，走时拉走三卡车东西，就连单位给他配用的家电、家具甚至连拖把、扫帚都拉走了。卸任前他为儿子办理了婚事，发通知各县参加，送礼之人络绎不绝，他在家门前相对置两张桌子，每张桌前坐两人，一人登记，一人收礼。在我市三年，毫无作为，保护了一群腐败分子，结交了一帮酒肉朋友，突击提拔了一批干部，大捞特捞了一笔钱财，“考察”了一大堆国家，带走了一大片鄙夷和漫骂。 就是这样的人，居然被提拔。临离开我市的时候，他每个办公室和我们告别，和我握手时，我没有理他。我实在鄙视他的为人。

杨焕文已于二00五年退休，在家写文章，常在报上看到他反腐倡廉的文章，他是仍想以微薄之力，来影响这颓败的社会风气，文风犀利，思想深刻，见解独到，不失当年复旦新闻系高材生本质。他的爱人，张老师，早年毕业于上海华东师范大学，退休前是我市机关事务管理局秘书科长，一个老实正派人，他人之物，一毫不占，正应了那句俗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们的两个孩子，都已成家。幼时，父母工作忙，晚上上班，将他们绑在桌腿上。两个孩子，都非常优秀，儿子在南京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后辞职经商，现在新加坡。女儿是清华工科学士，北大法学硕士，现在上海法院工作。真可谓满门锦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