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

嘿，橙子，你把猫搁我这吧。

我跟张伯临院。他在院那边踩着石头，抓着葡萄藤跟我说。

橙子，你说要出差，这院也没人进出，那猫就搁我这吧。

我是这附近唯一的年轻人，他是这附近唯一的老人。

行啊，张伯，那这盆仙人掌你也顺便照看着。说着我就抱着一盆老大的仙人掌穿过小院之间唯一的隔墙——葡萄藤放在了张伯的院里。我的橙猫溜溜的跟我穿过了院到了张伯家。

张伯从石头上挪了下来。“嘿哟，这石头还是当年抓那葡萄上的青蛇子，你搬过来的呢。”(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我把仙人掌放到了靠阳光的地方搓了搓手上的土，回头看着那阳光打过来的身影回道“可不是，我可是蓄谋已久啊，你老从那以后就踩着那石头喊我来吃饭。”

“哎呦，你这小丫头片子。”他弯着腰一手支在腿上，一手抚摸着那只小橙猫，仿佛在跟我说，又像是在跟那小橙猫说。

我乐呵的笑着，走到那院角微泛青苔的水龙头边，开着小水流。泥土顺着水在手上留下一条一条的泥痕。

关上水龙头，我借湿湿的手理顺着头发，刚抬头便闻到那厨房传来的香气。

我甩甩手上的水，进了门，一切一如既往。张伯炒了个西红柿炒蛋，拌了个醋溜土豆片，橙汁备着。

别说我在老人这蹭吃蹭喝。我只是想让他沾着手，有事做。

“一眨眼，老伴儿走了三年了。”张伯拿起矮杯子在嘴边抿了一口，眼皮随嘴角一起眨巴了一下。我装着低头吃菜，不让他的余光看见我的脸正朝向他。我知道，下一秒，他眼角会泛起泪光。

“喵”那橙猫围在张伯的椅子旁，两眼直溜溜地张望着桌子。

“你这次走，再也不回来了吧?”张伯的声音穿过世事沧桑，如同深山古刹里的钟，“咚～”

我哽咽了一下，假笑着抬头望着他说“哪有，我还回来。”

“嗨” 他笑着说“我听说，你把房子卖给了一个小老板。”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随便搪塞了一句“嗨呦，这附近就咱俩，你听谁说的。”

他拍着腿大笑着“哈哈哈，小丫头片子，唬不住你。”

几年前，我在这买下了那房子，隔壁住着一对老夫妻。老伯身体还好，他老伴儿自从儿子出了意外之后就疯疯傻傻的。那时候，这附近有七八户人，他们过节的时候都会聚在一起。

有一年，他们在张伯家过中元节，那葡萄藤上，缠着一条小青蛇，把张伯的老伴儿给吓坏了，我在隔壁听到声音，就赶了过来。让旁人帮我搬了块石头，我就踩着上去把那青蛇就地处置了。

周围人说中元节家里进这种神物怕是不好。我没觉得不好，张伯也没觉得，他用蛇皮做了一只二胡。

但张伯的老伴儿没有挺到那年春节，除夕的前一天走了。

后来，这附近的人陆陆续续走的走，去世的也去世了。

说起来我在这已经呆了四五年了靠着几本小说的销量，和男朋友的一笔钱在这里生活着，这对我的病是好的，对我的写作也是好的。

可这次我是真的要走了，我不想跟老伯说。

“出差”那天，我也是在张伯家吃的饭。早上吃了个温的鸡蛋，我把他后院的菜浇了一下，又把杂草除了下，张伯倚着后院的门框，坐在马扎上，拉着二胡，唱着一曲边江叙事，那橙猫像是换了主就不认人了一样一个劲的往张伯边上蹭。

张伯的剪影，在阳光下像一副油画，我是个出格的观望者。良久，那一曲唱完了，张伯收了二胡。对着那橙猫说“你也走吧，走吧” 那橙猫蹲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喵～”

我蹲在菜园里，背对着张伯，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的掉。这附近的人都走了，从这里要走五六公里才能赶上乡村巴士的停车点。这么荒芜的地方。人的一辈子就在这里，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我擦了擦眼泪，帮张伯打点好了一切。然后就准备了一下行李。

出发时，张伯在门口望着我。他知道，我要走了，他都知道。他招呼着手笑着说“走吧，走吧”

“好嘞，张伯，你保重”

转过身，我哭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是晌午，我在车上颠簸着。

我爱的人叫张阳辛。八年前我爱的是他，五年前爱的也是他。五年前的那天晚上，他给了我一封信写道如果他死了，希望我能照看他的父母。我只记得当晚我把那封信看到字迹模糊，他的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到。一切都像消失了一样。第二天传来了消息。暴动的学生被镇压，所有被镇压的学生都处死了。尸体都没了。

“陈紫”恍惚听到一个声音在唤我，是阳辛，我环顾四周，没有人。

此时我再也忍不住了，哭喊着，大叫着 “阳辛”“阳辛”。车上的人转过来看我，一个大妈过来抱住我。

我不相信他死了，我连尸体都没见到过，怎么可能死了。足足陪了他父母五年，关于他毫无音讯。

他，确实死了，不在了。

那年我才20岁刚进大一，进了学校的文学社团。他是我的学长，我们一起写文章，投稿子。

有天晚上，他说他喜欢我。那晚，我一夜未眠。后来每次约会我都打扮的干干净净，可一见到他，我又想躲着他。他每次都会甜甜的笑着走过来牵我的手说“陈紫，别怕”

过了很久，我大三，他毕业了。他的文章走火入魔。说好的只是写写，可他演化成了对政治的口诛笔伐。我不能劝阻，却如何都没想到，会演变成后来的模样。

回过神来，眼前是空旷的马路，我回头望那背后远去的深山，心里有隐隐的不舍，如若，我不说，那里的故事从来没人听过。

我的病是社会判定的，我是阳辛的女朋友，我是反社会的一份子，我有精神病。我又怎能辩驳。如果人是自私的，怎会为了一段死去的爱情奉献人生最铅华的五年。爱与恨啊。如果一生重来过，每一步都要慎重选择。

如今，我年近三十了。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一切，然而我只知道我的人生不能只留在年轻时的模样，过去的都过去吧。

一辈子，每个人的一辈子都活在那样一座山里，世人不知，唯有爱的人晓得。我们在那样的山里孤独终老，黄土，猫与菜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