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的澡堂子

这是一个发生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故事。那个时候，计划生育被确定为基本国策，这个故事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展开的。

计生政策

某县委副书记受县委常委和书记之托，奉命主抓计划生育工作。当时计生工作有多重要，首先就是对各级党委和政府一把手一票否决制。就是说不管其他工作做得再好，只要计生工作不达标，政绩就是不及格，就要接受上级处分。所以，某副书记接受这个工作分工，责任重大，一点不敢怠慢。第一步，在县电视台新闻节目里，某副书记满脸严肃，语气生硬，不留余地地发布政策实施命令：全县各级乡镇党委和政府，必须无条件的把计生工作放在工作日程安排第一位，带领计生管理部门，全方位，无死角，干净彻底地开展计生运动。

于是，各乡镇负责人及时召开会议，整顿人马，布置工作，很快地如火如荼般地执行起来了。

组织起来的计生工作队，一个乡镇，分成一两个，由党委或政府一把手直接带队，一个村一个村的挨个儿清查。看到计划外怀孕的妇女，不由分说就强架上车，在一片哭喊声中，拉到医院就做流产手术；遇到敢跑的、躲避的，抓到之后更不客气，女的绑架到医院做流产手术，陪同的男的给予治安拘留。有时甚至抓个肥胖的没出嫁的女孩，也一样先抓后做。发现做错了，也不在乎，错了就错了。吓得村民受了多大的委屈也不敢多言，更别说告状了。这只是其一。

其二就是巨额罚款。罚款的金额，动辄就是好几千，或者上万，远远超出当时农村的经济发展水平。交不出罚款怎么办，那就是找拖拉机，绑上钢丝绳，拉塌房屋；抢走家里的粮食；牵走家里的用于耕地的牲畜；再不然就是抓人，上刑。真是不择手段，恐怖的气氛笼罩在农村的上空。(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这期间，被打伤的，被打死的，被关押折磨致残的，被强行做流产手术发生事故而死亡的，并不鲜见。因为那个年代，法律还不健全，也是国策必须执行所致，虽然是民怨沸腾，但谁也不敢反抗。

这种运动持续了好些年，新闻里不断会出现强制执行的画面，使老百姓噤若寒蝉。

南街澡堂子

位于该县的南街路北，原来的县纺织厂因经营不善倒闭了，南街居民H父子承包下来。H老伴早亡，带着儿子和儿媳，把原来的车间里面的东西腾空，从新装修，开了一家简单的澡堂。H性情和善，人缘极好，开业之后，很多街坊邻居都很捧场。二年之后，澡堂又重新装修了一次，使用面积也有所扩大。但因为价格合理，服务周到，不知不觉，竟然在县城出了名。不但县城里的一些人都过去，还吸引了县城附近的农村人，特别是一些无所事事的老年人，时常端着茶杯，结伴光顾这家澡堂。一些熟人见面，禁不住坐在木质的床铺上围成一堆儿喷闲空，聊闲天。大家喷着、聊着，自然而然就会聊到让人愤恨但又有余悸的计生运动中发生的一些不平事。比如谁谁家的儿媳妇夜里被抓走做流产了；谁谁家的儿子因为和干部顶嘴被抓到公安局打了个半死；谁谁家的房子因交不起罚款被拉塌了，没地方住，太可怜了；谁谁家的牲口被牵走了，耕地只能求邻居帮忙等等。于是，看似一个普通的澡堂子，却成了大家畅所欲言的集聚地。

澡堂里的变故

说话不及，几年过去了。经常在澡堂泡澡的几位老年人，突然发现了一个人十分面熟。仔细一看，竟然是前几年电视上看到过多次的某副书记。大家不由地感到惊诧，怎么这么厉害的人物也来这里洗澡了。有胆大的试着和原副书记搭讪，才了解到副书记已经退休了。呵呵！你也有退下来的时候啊！大部分的老年人感觉愤愤不平了，个个咬牙切齿，有的露出了冷冷的笑意。

大家聚集在一起商议了一下，认为这个当过官的人太坏，作恶太多，虽说和大家一起在一个澡堂洗澡，但却根本不是一路人。不用说，大家把计生运动中所有的欺负老百姓的帐，都记在这个原副书记的头上了。于是大家故意躲开他，不愿和他搭话，不愿和他坐在一起，甚至远离他使用的铺位。大家坐在一起喷空、聊天时，还有人故意说些嘲讽他的话。比如说“人啊！不能做事太绝，谁当官也不能当一辈子。”或者“前几年不是很威风吗？在电视上常露面吗？不是说抓谁就可抓谁吗？说打谁就可打谁吗？这么高的身份，怎么能来我们这些普通百姓洗澡的地方呢？”等等，没有一句好听的。而这位原副书记，看大家都有意躲着他，不愿和他说话，也就满脸严肃，自顾自地经常过去洗澡、休息。听到难听点的话，也是摇头了之，从不计较。

有一天，大家一起在澡池子里分着界线似地泡澡，这边几个人有说有笑，完全不理会那边的原副书记一个人。原副书记也不在乎，也许是一个人成了习惯。泡了半天，应该是很舒服了，就起来，跳出池子外面。谁知他在两脚还没站稳的当儿，突然“扑通”一声一头栽倒了。也许是洗澡房子里地面太滑，或者是他身体的原因，躺在地上，呻吟不停，却站不起来了。池子里的几个老年人一看，还是不愿搭理他，甚至还解恨似地看看他。然而，过了两三分钟之后，他还是没站起来，并且停止了呻吟。几个老年人这下感觉不对劲儿了，赶快从池子里出来，近前仔细一看，他竟然没了气息。

祸从天降

几个老年人一看，虽然一时心慌意乱，但还是及时把澡堂老板H父子叫了过来。H的儿子立即拨打了120急救中心的电话，同时又主动报了警。

原副书记被120救护车拉到医院，其实已经用不着抢救了，只是走走过场而已。县公安局得知老领导死在澡堂，不管三七二十一，紧急拘留了H父子。同时还关闭了澡堂，在澡堂大门上十字交叉贴上了封条。

第二天，在县检察院工作的原副书记的大儿子，和在县公安局工作的原副书记的二儿子，一起来到书记的办公室，哭哭啼啼地请求书记发话，一定要严办此案。

书记按照程序，召开了常委会，集体定了性，作出了决定。随之H父子都被判了重刑。澡堂也被没收，卖给了另一家企业。不久，H因年老生病，允许保外就医，提前出狱。出狱后，看到自己已倾家荡产，儿子还在坐牢，儿媳带着孙子住在娘家，更是气病交加，竟然一口气缓不过来，溘然长逝。

H的儿子数年之后刑满出狱，已憔悴的不成样子。听说以后再没翻起身来，和妻子、儿子一直过着十分贫困的生活。

但这个事情，无疑是当时全县最大的新闻了。百姓街谈巷议，有的说这个当官的死得活该，有的为H父子抱屈。

经常到这家澡堂子洗澡的老年人，每每提及此事，总是露出留恋不已的神色。大家共同感叹几声，说几句惋惜的话“要是不出这个事，那该多好啊！说不定我们老伙伴们还能在那里自由自在地喝着茶，喷着空，都怨那个当官的，为啥也要到那个澡堂里洗澡啊！”

因为这个事情的发生，已经成为历史的澡堂子，还是深深地留在了人们的记忆里。

2017年3月25日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