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尘北京

2017年春，第一次来北京。

凌晨的飞机，匆匆搭上回城区的巴士，20多分钟后到达东直门，拖着三个行李箱在胡同里终于摸索到宾馆，倒头便睡。

一大早就被走廊打闹的熊孩子们吵醒，出去训了他们一顿，不消两分钟便复吵。索性起床待会儿出去逛逛。

适时仲春清明时节，北京的天就像大学时舍友两年未摘的蚊帐，太阳仿佛也陶醉在其中，微朦朦的，侵占去了大部分的光华。朋友说，北京的冬天和春天是最美的。我只知道，一下雪，北京就成了北平，把刺刀磨尖当笔，蘸鲜血当墨水，写在敌人的皮肤上当纸，不管何时人类的情感大抵是相通的。而春天也是美的，大概是春气鼓动人心，满满的都是生机透芽的痛痒，幸好北京有那么好几个山水花柳可以作为春的住处。

对于北京，似乎那些著名的地方不去就不能说来过北京。此刻，并没有什么兴致，一则是因为决定留在北京，以后机会多着。二则，老友因节离京还未见，心之所念，再美的风景也没有友情来的味道浓香。在街边小店吃了个驴肉火烧，味道没变，只是饼厚了，欠脆。从店里出来，忽然一阵春风含着霾气，撩着尘土扑面袭来，就像驴肉火烧里沁出的油滴，顷刻间布满了牛皮纸。这扑鼻的尘土中分明还有一股香味，难道是泥土的芬芳？可是尘归尘，土归土，原来是路边的一树樱花。不由想起一句诗：“花气熏人欲破蝉”。和尚们闻到花香，就与吃荤相去无几了，那我刚才还吃了驴肉了，看来是做不了和尚的。但是这些花香的确跟臭味一样，这棵可怜巴巴的孤零零的樱树就像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孤独，不得发泄，就像春天沾染的满满都是北京的尘土味道。又想起来今早上打扫卫生的阿姨给我上的课，阿姨强调她们家的床铺是最干净的，拖鞋也天天消毒，水跟电随便用，只要客人方便，阿姨最喜欢的就是方便他人，最讨厌的就是妨碍他人。阿姨说，和尚为什么不吃肉，因为吃肉放屁会臭，就会影响别人，佛家主张的是方便他人。我不由得低头看了一眼阿姨的脚，是不是像北平老妈子那样缠了小脚。

晌午头还是挺热的，但是行人大都没有脱掉厚重的外套，那沉重的外套就像一副铠甲，但是似乎缺了一个头盔。我也没有去处，就跟在一对情侣后面，他们不像外地来的。我听见女孩在跟男孩吵着要什么项链之类的，听了半天，大抵明白了女孩在向男孩催婚，男孩似乎还有犹豫的意思。钱钟书说：女人在恋爱胜利快乐的时候，全想不到那些难为男人的事，要有了疑惧，才会要求男人赶快订婚结婚，爱情好有保障。我并不是说这个女孩爱情不幸福，或者男孩不专一，只是让我想到，我们大多数人似乎都会一种武功——移花接木，而且都是高手。用购物来安慰失恋，以为买了那么多房就是幸福晚年。年轻的我们像极了白天忙着啃草的牛，一味地只要填满肚子，等到晚上反刍的时候才知道其中的苦辣和辛酸，如果你不想倒嚼那团苦草，只能把白天吃的全部吐出来，否则你只能咽下去，而且是要嚼碎了咽下去。(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北京的风尘太大。逛了一上午，感觉喉咙似乎积聚了一团黑色的东西，上不去下不来的，像砖石一样的硬东西。朋友问过我：年轻人到北京追梦，中年人逐利，那你是来干嘛的？我说我是来吸雾霾的。今天看样子真的灵验了，那硬东西顺着喉咙往下坠，最后大概顺到胃里了，我又担心我的胃，大概只有鸵鸟的胃才能消化掉那硬东西。或者说我不应该吃那驴肉火烧了。

一阵风吹来，我的两个眼镜片已经像浸了油的纸，变成半透明的了。眼前两片毛玻璃，心理上也好像隐蔽在浓浓的风尘里，没有了羞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