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黄鳝

张增华

小学四年级时，我开始钓黄鳝。

那时我家住在孙家集小学的后面，兄弟姐妹五个，都到了上学的年纪，家庭经济特别困难，每学期交学费都很晚，常常是开学后一个星期爸爸才从生产队会计那里借几块钱，给我们兄妹交齐了学费。平时我们的作业本、草稿纸就都要从我家里的鸡屁股银行里支取，一个鸡蛋只能换一个写字本或一张白光纸，一支六毛三分钱的新农村钢笔我都用了一年多，笔尖都磨秃了，写出的字又大又粗，有时候写错了，就地一涂，一张作业本总点缀着大大小小的涂点，像一个个深坑，更像一个个眼睛，点缀在我的作业本中，为此我经常挨老师的批；特别是数学老师，她发火时常常把我的作业本撕了，害得我又要补作业，又要向妈妈要鸡蛋去换本子，招来妈妈的一顿斥责，说我是败家精。而我总疑惑我家养的两只老母鸡怎么一天不下两个蛋，因为它们下的蛋有时还不够我买本子。

为了给自己买一支好一点的钢笔和作业本，我早就想去钓黄鳝；以前我跟着小叔去钓过黄鳝，但小叔早就不屑于此，他现在有了一张渔网，每日扛着去村前两三里路的小河打渔。小叔的态度给我钓黄鳝创造了机会，为此我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冬天寒风萧萧时我就从石桥边的竹园里捡了好多细竹枝，用柴刀把它们砍成一尺来长的一截，藏在我家屋后的草堆里；年后先是迎春花开了，接着杏花开了、桃花开败之后我再向妈妈要了一毛钱，讲好了是用来买钓黄鳝用的线，然后把它剪成一截截两尺长左右的一段，系在竹枝做的钓竿上，再用竹片签做了一个穿蚯蚓的串子，前期准备工作基本完成了。我侦查了好几个蚯蚓多的地方，生产队的场地边、牛屋旁，尤其是学校的垃圾堆旁，蚯蚓特别多。钓黄鳝用的是骚蚯蚓，体型又大又胖、呈墨绿色；红色的蚯蚓不行，细小的红蚯蚓是用来钓鱼的；星期六放晚学时我小跑着回家拿来铁锹，在学校的垃圾堆旁挖，然后就把挖来的蚯蚓放在一只没口的陶罐里，拿起钓竿开始穿蚯蚓球，蚯蚓骚臭的液体常常溅满一身。

一般我去挖蚯蚓时，我常听到教我们语文的祁栋老师在窗前吹笛，祁老师个子高高的，讲话有点结巴，但是吹笛子是个好手，他有好几个笛子，竹子的、铜制的，铜的笛子还可以分解开，清洗；他吹出的笛声悠扬高亢，能够传得很远；我爸爸有一次就拿祁老师来教育我，要我向祁老师学习；说他又会教书、又会吹笛，多才多艺。但论起唱歌来要数我们的音乐老师安娜，她能唱会跳，很高的音她都能唱得柔和、不刺耳。安娜老师是南京人，父亲是南京部队的首长，因老家是我们公社的，所以知青上山下乡时安娜老师就被派到我们学校教书，安娜老师个子高高的，长长的脸庞，一条又长又粗的大辫子，宽宽的额头，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清明过后安娜老师就穿上了白长裙，清爽、干净，很招我们班男同学们的喜欢；安娜老师喜欢和女生们在一起，和她们一起说说笑笑，唱歌、跳舞，对我们这些调皮的小子敬而远之；有一次她上课时我同位的桂金叶在粉笔盒里放了一只小癞蛤蟆，她上课一打开粉笔盒，癞蛤蟆往外一跳，吓得她直哆嗦，我们全班哄然大笑；笑声引来了校长，校长把我们班全体罚站十分钟，桂金叶在门外站了一个多星期。公社的文艺演出时我有几次看见安娜老师唱《红星照我去战斗》、《洪湖水 浪打浪》，高音都顶上去，直入云霄。祁老师用笛子给安娜老师伴奏，用脚打着节拍，两人配合默契，一丝不乱，赢得观众一阵阵掌声。

钓黄鳝有两个东西要选择，一是要选择好的地方，刚刚翻过的紫云英田是最好的，另外就是天气。紫云英田水面呈黄绿色，还有就是翻过的油菜地、冬闲田，水面清澈透底，晚上手电筒一照，水底的一切都看的分明；我学会隔一段距离下一根吊子，一般一晚只能下三十根左右，上下横跨四五个田，这样这个田的钓子看完再看那个田的，不紧不慢；夜晚钓黄鳝时用手电筒，电筒的光照在水面上、闪过一圈圈的光晕。如果发现钓线被拉得笔直，那么一定是黄鳝在咬钓，要赶紧起，黄鳝是个呆子，咬上钓以后就不松口，等着人们从水里把它捞起来；有时两个黄鳝同时吃一个钓子，它们紧紧缠在一起，水面都打得噼噼啪啪的，人更要赶紧，要不然钓子上蚯蚓球球很快就被吃完了，钓子也就没用了。(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我们钓黄鳝就在学校后面的大冲里，夜晚老师们窗前的的灯光从远远的地方都可以看到，好像给我们在引路似的；深蓝色的天幕上一轮圆月高悬，有一两颗星星在不断地闪烁，春夏之交温暖的气流吹拂着我们的脸庞，四野的秧苗散发出特有的庄稼的清香，间歇中有一两声青蛙的鸣叫，一两盏手电筒在田埂上如萤火虫般照着；遥遥地听见祁老师的笛声响起来，有时还能听见安娜老师伴着那笛声在唱；遥远的小河边有农夫在给秧田车水，他们喊号子、数数字的的声音特别清脆、响亮，“一那一啊，二那二呀，三呐三哎，————”似吟似唱，那是寂静的夜晚我听到的最好的天籁。

钓黄鳝最佳的时机是在傍晚，从天擦黑到晚上十点左右，如果那天天气有点闷就再好不过了，天闷，黄鳝在洞里呆不住，都要出来觅食，我们经常一晚可以钓近两斤左右；一斤黄鳝集上卖一毛九，两晚我就可以买一支新农村钢笔和两个练习本；但是费电池，一节电池一毛五，两节电池的手电筒只能用两晚，用过的电池还可以装在我家的半导体收音机里，继续使用。

有时我们傍晚钓黄鳝时看见学校的老师们三三两两在学校的操场、通往县城的石子路上、窄窄的田埂上散步；有好几次我看见祁老师和安娜老师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从村前的田埂上过来，有说有笑，我一般都悄悄地躲着，我很羡慕老师们的潇洒，却不想被他们看见。

同位的桂金叶没事总喜欢吹牛，说他一晚钓过多少黄鳝，有多么大，我总不信；我们约好在某个星期一把自己钓的最大的黄鳝带来比一比；周一上午，我用装蚯蚓的没口陶罐把我钓到的最大的黄鳝带到学校去，可是他的黄鳝没带来，我只好陶罐放在自己的桌子底下；上午第三节课是数学，我的数学本来就不好，数学周老师上的分式计算，我却昏昏欲睡，无意识地把陶罐踢倒，陶罐里的黄鳝亟不可待地爬了出来，而我却不知晓；忽然有一个同学大声地说“老师，班上有黄鳝在爬！”。我睁开眼睛一看，我的那条大黄鳝就爬在我们班班长解燕的脚旁，匍匐着；她吓得大叫一声，全班就像炸了锅一样，乱成一团；结果非常悲惨，周老师叫桂金叶把黄鳝扔了出去，还有我的那个没口的陶罐，也被桂金叶摔烂了，我被周老师罚站一个星期。我只好天天站在教室的第二个窗子那儿，把书放在窗台上，头凑在窗格上听老师讲课；一周后班主任赵本喜老师把我调到教室最后一排，虽然我的个头在班里最小。

油菜、小麦收后，农民们抓紧时间栽秧，栽上秧后黄鳝就不好钓了；我爸爸知道我罚站的事情后很生气，把我的钓竿都折断了，我妈妈乘机把它们做了烧火材料；我周六、周日有空只好和小叔一道去打鱼，帮他提篮子。

放署假前的一天，学校忽然开来两辆辆墨绿色的吉普车，下来几个潇洒，精干的军人和干部，来帮安娜老师搬东西，我们校长佝着腰身在前面引路，向他们介绍学校及安娜老师的工作情况；有位领导把校长肩头拍了一下，又有位军人给校长敬烟，立刻传来校长的笑声，腰身也挺直许多。

安娜老师要回去上大学的消息立刻传遍了学校，好多老师都来给安娜老师送行，我看见我们数学周老师在办公室先露了半张脸，又赶紧缩回去了；没看见语文祁老师，他竟然也没来送送安娜老师。

自那之后有一段时间我们常听见祁老师放学后吹笛，奇怪的是那笛声少了平时的嘹亮、高亢，总有一股幽怨之气在里边、如泣如诉。

栀子花开过后楝树花就开了，苦苦的楝树花的味道刺人的鼻眼，我们每天上课、放学，没有一丝的热闹和精彩；楝树结果时我们放暑假了；校园里一个人都没有，老师们都回家了。

整个夏天只有校园里的玉槐树花开的很繁茂，老榆树上的夏蝉吵着人中午都睡不着觉；不知怎么的，我的耳畔总回响着祁老师那悠远的笛声，仿佛祁老师还在学校吹笛。

第二学期开学时我们换了语文老师，祁老师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