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言”凝聚成的民族情感史

我们今天之所以知道唐朝有过一个叫“陈子昂”的人，绝对是因为他写过几句让我们能记住的诗句：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这几句简单的话所以能流传至今,是因为它经典地表达了奋斗者的孤独。古往今来凡想做一番事业的人，在找不到志同道合者的时候，都会感到一种深切的寂寞与孤独。这种孤独同无所事事者的无聊性孤独迥然不同，那是一种积极向上的孤独，是“拔剑四顾心茫然”式的无奈。这首诗出色地凝聚了这种情怀,所以后人如果有同类感受时，会不由自主借助它来表达。这种把人类的普遍感悟凝聚成文字、成为后人抒怀之形式，便是所谓的“立言”。立言可以凭一句话或许多话,也可以凭一套理论体系。

唐朝的张继也是“一句话立言”之人，他的《枫桥夜泊》（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使我们后人再也不能忘记他。这首诗把江南夜景和旅人愁寂的情绪糅合在一起。情味隽永、幽静诱人的江南水乡的夜景，弥漫着缠绵的思乡之情，把“愁”转化为一种难得的精神享受，这种情景交融的美妙意境是一种普遍感受。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让我们记住了李坤。(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如果没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句话，范仲淹的大名可能就只有研究生知晓了。“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宋朝的朱淑真）人们很欣赏这两句话表达的初恋约会的美景，却可能记不住是谁写的了。清朝的学问家顾炎武写了那么多的东西，但人们现在记住的只有八个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还有那个26岁就淹死了的年轻俊才王勃，也属于一句话立言之人：“落雁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如果谁构筑了一种理论体系，而且创造出一系列的妙言佳句，即凭借许多话立言的人，就是历史上的立言大家了。孔子孟子老子庄子就是这样的立言大家。

看看下面的诗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问君能有几多愁？恰是一江春水向东流”，“车如流水马如龙”，“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如果没有这些句子，我们还会认识李煜吗？

苏东坡之所以名扬千古，是因为他的“立言”行为煌煌如中天之日，令其他立言者难以望其项背。

全唐诗有48900余首，但其中含有“立言”句子的诗不足100首，可见“立言”非人力追求所致，而是自然积累、妙手偶得之功。

在我看来，中国的语文启蒙教育，必须以这些具有立言性质的文字为主体，因为它们是民族精神与情感的历史传承。但据说曾经有过小学课文要取消所有古文的决定：“肉食者鄙”（立言之一），又见一例。

我们的语言文化历史，就是用几句话和许多话立言之人锻造成的民族情感历史。他们是我们芸芸众生的感官和舌头。他们为我们共同的感受去感受，感受之后再用凝练畅达的语言，使这种感受凝固化，形式化，使后人读了之后，不仅清晰了而且强化了我们的同类感受。借助凝固的文字形式把玩这种感受，不正是后人的一种寄托和乐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