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

“已经上火车，明天……明天到家，无念，哦，不对，是勿念。”她安顿好自己的行李，开始发短信，用纯正的四川话默念着。

“帮我把这个箱子放到行李架上，好吗？”邻座的女人向她求助，那声音温和、低沉，附带着一串微微的咳嗽声。

半米见方的小箱子被四川女人以极麻利的动作归置到了行李架上，那样的轻车熟路让箱子仿佛是一只空壳。

“谢谢你，来，吃点水果”这样的感谢方式最常见且自然，被帮助的女人打开了一个透明塑料小盒，装着些樱桃和切作小块的菠萝，两只银色的小餐叉。

浅栗色的长发被整齐地束好、盘起，白皙的面庞上一副金丝边框、茶色镜片的眼镜……四川女人用羞怯而飘忽的目光打量着身边这位初逢的旅友，而她的旅友正专心于自己手中的一本厚书，四川女人不认得封皮上的字——尽是英文。

“去哪里？”四川女人终于等到邻座女人合册开腔，不必再紧张的低着头看着许久没刷新的手机屏幕。(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甘孜，老乡你是去甘孜么？”

“是去甘孜，我是大连人。”

两个女人打开了新的一盒水果进行分享，随之打开的还有她们的话匣子。

“老乡你在生病哦，我这里有板蓝根冲剂，还有风油精。”四川女人开始在身边的背包中寻找。

“我带着药呢，一会就吃。”

火车依旧开着、摇着，摇出两个旅伴口中长长的故事。

“我从小家里穷，父亲走的也早……”为了表达自己对那盒水果的谢意，四川女人先作了声。她是川西的山里人，家里有四个娃，她是长女。父亲去世后，她就不念书了，到手的学问也就只是“够我初中考五十几分那些了。”往后的十余年便是一次次的外出讨生活，把乡里做得来的活路都做了一个遍，除了那些小时候被妈捂着眼睛才能走过的店门口。说罢，便对着一个浅绿的的小镜子梳头，镜子的背面印着赵薇在《还珠格格》中的扮相，镜中的她半头灰发。

“后来，还是想着出来找个饭碗，也算是开开眼界，给弟娃妹娃探个路，然后就碰着你、吃你的水果了。”

身边听故事的女人取下了眼镜，用拇指轻抹着下眼眶。

“你也讲讲嘛，让我也听听新鲜。”一番畅快之后，四川女人又捡起了属于自己的活泼，主动开了言。

“我从小身体不好，净是生病、请假，别人在学校跟老师学，我就免费雇妈妈当家教，还经常拿病房当教室呢，我妈妈从我三年级就教我读《红楼梦》和《资治通鉴》，每次都听得稀里糊涂。”

“你妈妈一定是最有学问大学生，把你也一直教到了大学生，对不对？”

“后来身体好些了，又重新进了学校，考到大学还是天天学《资治通鉴》和《红楼梦》，也没什么长进。”

四川女人咬了咬嘴唇、理了一下身上的粗布外套，又看了看这张面色苍白的脸庞，笑了笑。身边的这个女人也笑了，她的眼前映着一幅极美的画卷，她爱那里。

“看到许多书都说川西很美，有几分青藏高原的影子，‘如一个清澈而炽烈的幻想，拨撩着远行者的弦’，初中时候就想去、还乱发了一通感慨。”

四川女人有了浓重的茫然，怀疑自己是否还是那片土地的主人，为她领路的竟是外乡人，一次都未走进自己故乡的外乡人。她们一个用极美的诗语描绘着从未驻足过的土地，一个在重建着心里那片熟悉的地方，谁才是那片土地真正的拥有者？

或许不必取笑空想者的美好寄托和编织吧，却也不必贬低“无感者”的漠然与短浅；或许应该赞许负重千里的离乡打工人的勤勉、坚韧吧，但战胜自我的方式中也包含了一种“病榻上的坚守和翱翔”。不知如今的她们是在羡慕对方生命的向往中追逐，还是在珍惜当下的泰然中安好，如果她们不够好，我们应该理解和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