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儿(小说）
可儿(小说）
文/颖骄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那年初冬的一天晚上，是数学晚自习，我以为终于可以坐下来潜心把那篇早已构思好的短文打完。
可是当我泡好茶，刚坐在电脑前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我宿办室奔来，紧接着就听到：“报告！”不等我回应，来的两位学生已经推门而入，语无伦次地抢着喊开了：“闫可儿疯了！”
“胡说！不许这样说同学！是不是数学老师没在？你们先回教室，我随后就来！”说完我已经拔掉优盘关掉电脑，准备去教室。(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数学老师在呢！”我一听又坐下了。
“闫可儿真的疯了！这是真的，老师！数学老师在，就是数学老师派我俩来叫您的！快走吧，吓死人了！”学生一看我坐下了，就着急得大喊起来。
我第一反应是，拿上手机，通知家长，必要时要请示领导先送医院。
当我三步并作两步气喘吁吁奔到教室的时候，惊慌失措的数学老师，和更加惊慌失措的学生们，争先恐后，七嘴八舌地向我诉说着刚刚发生在教室的一切。
可儿把纸吃了！差一点儿还把墨水喝了！差一点儿把消字灵吃了！她还摔笔，不停地摔！一会儿咬一口纸，咽下去，又咬一口纸，咽下去……在同学们的制止下，她又不停地吃红领巾，歪着头，嘟着嘴不停地说：“我饿，我饿！”发出的声音完全是两岁以下孩子那种稚嫩的声音，身子一颤一颤地站都站不稳的样子，有一个同学无意中逗她：“看，你妈妈来看你来了！”她就转身对着后面的两名同学喊：“爸爸，妈妈。”忽而又对另一个同学大喊：“兔妈妈，带上小白兔吧！兔妈妈，带上小白兔吧……”
问题远远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尽管我之前不止一次地听过农村发生的关于“鬼上身”之类的故事，就是当事人发出逝去的人的声音，并以逝者身份口吻说话。但“鬼上身”可以用沾了晦气，身体虚弱之类的缘由解释，而且“驱鬼”后短时间就会康复。
但是，我如何向家长解释，病发的诱因是什么？那么多双眼睛可以证实没有任何人冒犯过闫可儿，正上晚自习她突然就那样了。
我颤抖着手连忙给可儿家长打电话，没人接。我只好又给可儿所在的托管中心打电话，请求他们联系家长。我又给主管领导打电话，请示接下来该怎么办。
托管阿姨很快赶来，一边不停地说：“可儿饭量很好，下午还吃了满满一大碗烩麻食，怎么可能一直喊饿？”一边又非常温和地安慰可儿，显然可儿已经没有能力说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主管领导也很快赶到事发教室。但是大家都联系不到家长。
没有办法，我们只好把闫可儿先送往附近医院。同时就近请求其他家长登门通知可儿家长。医生要先了解分析病因，我只好如实讲述我所知道的闫可儿。
我最先注意闫可儿，是一天早晨，我到教室门口时，其他同学都在教室晨读，而病假一周的闫可儿与一位身材高挑，长发披肩的时髦女子背对着教室站在门外走廊，好像那女子要走，闫可儿拽着她的衣袖在低声嘤嘤哭泣。在我印象中，开学注册时，闫可儿的母亲矮胖，又操一口南方口音，看不出与眼前这位美女有何牵连。于是，我就问她是孩子的什么人。
闫可儿回答：“这是我妈妈！”
我没有再问什么，但心里觉得很不可思议，闫可儿的爸爸离婚再娶速度也太快了吧，但是眼前这位少妇显然美艳无比，远远超过报名注册那位。
可是后来不久，闫可儿的爷爷，一个以开三轮摩托收废品为业的老人找到我说：“孩子能不能不参加青少年活动，家里经济很紧张。”
我很惊讶，青少年活动一学期才130元钱，而闫可儿母亲从头到脚珠光宝气，脂粉四溢，艳光四射，会拿不出区区130元？
老人紧接着说，闫可儿父母早就离婚了，那个矮胖的南方女人才是闫可儿的继母，那个高挑美艳的才是闫可儿的生母。闫可儿当年判给父亲抚养，但是周内一直在托管所或学校，周末就跟着爷爷奶奶过，所有花费都是爷爷奶奶供给。
闫可儿的爷爷一直在诅咒自己的儿子，好端端的媳妇不要非得离婚，以前的媳妇多好？人样又好，又不多事。现在这个媳妇牙尖嘴利，整天事事的，家里不得安宁。这不，儿子又被别人的车碰了，在住院……
后来，闫可儿的情况就非常糟糕，快要过“三八”节了，班会课上我正在讲《感恩母亲，为母亲做些什么？》，学生举手报告：“老师，闫可儿哭了！”我一看，闫可儿泪流满面，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那段时间几乎每隔两天就说：“老师，我肚子疼，疼得厉害！”而且一次比一次看起来严重。耽误的课不计其数，但是，再也没有见过闫可儿的亲生母亲来接她去省城看病，连面儿也没露过。
显然，闫可儿得的是心病，一心梦想再次得病，因为在她幼小的意识里，想和亲生母亲团聚最正当的理由只能因病。
后来我陆陆续续从闫可儿的日记中读到许多关于对母亲的思念和哀怨。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住在省城，而自己必须在一所乡村小学，并且可儿的生活中不能有妈妈，妈妈的生活中不能有可儿。针对这种情况，我耐心开导她：“想见妈妈就拿出成绩，带上奖状去见，让妈妈为你骄傲，而不是为你烦恼。好吧？”这学期闫可儿情况有所好转，不再谎称病了要请假，而且学习成绩进步很大。
有人指责我，班主任工作不到位，不能及早发现思想隐患，不能认真做好心理疏通，导致终于爆发。
突然有学生过来反映，闫可儿发病之前半小时曾经和同学争跷跷板，但并没有发生争吵和推搡，只是对方不同意下来，她就脸色苍白悻悻而去。
唉，现在不管是家庭问题，学校老师问题，同学问题，还是她自身心理问题，最大的问题是附近医院表示无能为力，正当大家准备把闫可儿转向县医院时，闫可儿的爷爷乘坐亲戚的车终于出现在医院。然而，闫可儿连爷爷都不认识了！就在这种情况下，她认识我！
我真想抱头痛哭一场。她都这样了，她居然还认识我，可我为她什么也做不了。我还有一个班的学生和自己的孩子等着我照顾，我不能陪她去医院了。闫可儿的爷爷虽然没有要赖学校的意思，但表示兜里只有200元钱，最后校领导只好陪着去医院了。
我觉得闫可儿有可能会因此休学，我们的师生缘分就尽了，每当我看到那个空座位心里就莫名地难受。
没想到第三天她就出现在座位上，还正在认真写作业，跟正常学生一模一样。她平静地回答我：“我是间歇性失忆症，医生说，我可以回学校上课了。”
我松了一口气，想象着她的病估计就跟农村那些“鬼上身”差不多吧，过了那阵儿就没事了。
可是第二天，闫可儿的病又犯了，这次我跑到教室时腿都软了。家长电话持续无人接听，没有办法，只好协同托管所找车把闫可儿送回家。
这个孩子将来返校必须持医院开具“病愈可入学”证明以及家长签署《安全责任书》。
问题家庭盛产问题儿童。合伙人中途撤股，损伤最大的是合作产品的前途。不想再看到类似的一幕幕，能凑合的家庭还是修整修整凑合着吧。
没过几天，闫可儿继母按要求开具证明并签署责任书后，把闫可儿送来了。那一刹那，我又觉得继母是世界上最冤的女人，她是只身来到这个家庭的，付出是她的主要生活内容。
之后有一天，闫可儿在学校下楼时摔了一跤，还好没犯病，我和同学们搀扶着把一瘸一拐的她送到托管所。
青少年活动时，闫可儿的位子一直空着，同学们说，看见闫可儿坐在托管所门口，身边围了一圈流浪猫和流浪狗。因为安全责任不明确，未经家长授权，义务教育之外的时间，好人也不敢越界。
还有一个空座位，也是父母离异，孩子常年就在托管所住着，尽管托管所离父亲和继母的家只有十分钟的路。
看到他们，我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