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探亲记

回乡探亲记

 

1971年春天，我当了三年兵，第一次回乡探亲。我从蚌埠上船，溯河而上，快到家乡时，望着淮河两岸如烟如云的垂柳，袅袅升起的炊烟，河滩上放牧的牛羊，一艘艘往来的帆船，河边上洗衣服的姑娘……，是那样的熟悉，那样的亲切，家近情更切，恨不得一步跨进家门。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间三年过去了。三年前，我高中毕业，厌倦了学校里乱哄哄的“造反”，离校回到了家乡。记得第一天到生产队干活，是抗旱插红芋，挑水的扁担在双肩上磨来磨去，到了晚上，双肩肿了起来，火辣辣地疼，一夜都没睡着觉。第二天早晨，正当我实在起不了床的时候，下起了雨。大小下个雨，歇歇胳膊腿。我躺在床上，想着今后的苦日子，心灰意冷。

没过几天，不少人上门给我提亲来了。有父亲的朋友要把他的女儿说给我，有哥哥的朋友，要把他的妹妹说给我，都被我断然拒绝了。望着三间空荡荡的茅草屋，想着自己无望的前程，我拿啥娶人家，又指望啥生儿育女？我暗暗发誓，如果自己不混出个人样来，就坚决不找女人。我在家默默地当了两年社员。除了晴天干农活，雨天在家看小说，就是到淮河滩上割草。苦闷的时候，在空无一人的获柴滩里吼上几嗓子，释放一下苦闷的情绪。

就在我感到前途无望的时候，我接到了入伍通知书。换军装之前，接兵首长让我们先到澡塘子洗个澡，我仔细看了一下，个个穿的都是空袄筒，一个穿衬衣的都没有。袄里子大都打上了补丁，有的还是用尼龙袋补的，补丁上有“尿素”两个字。当我丢掉破棉袄穿上新棉袄时，我想起毛主席《别了，司徒雷登 》那篇文章，提着我那肩上漏着破棉絮的棉袄自言自语：“别了，我的破棉袄。”(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那时候和我一起当兵的，虽说嘴上讲的好听，其实各有各的打算，有的是想到部队吃上饱饭，有的是想学到技术，有的是想当了兵好找媳妇，甚至有的想当兵后能穿上毛线衣（这是一个老乡亲口告诉我的）。所以一到部队，当一大桶米饭抬上来时，有的新兵吃了这碗盛那碗，一顿能吃两三碗，让带兵的老兵直咋舌。有位老乡还私下里问老兵：“分到老连队，吃的还能有这么好吗？”老兵撇撇嘴说：“这算什么好伙食，到老连队哪天不吃肉？老连队养的有猪，种的有菜，新兵连有啥？一天啃4毛5的伙食。”新兵分配到老连队时，果然如老兵所说，那些想吃饱饭的老乡心满意足。那几个想娶上媳妇的老乡，入伍两年后，个个都说上了媳妇。因为那时农村青年都困在本村的土地上，很少有出路，能当上兵，为说媳妇创造了条件。而那些想学技术的兵，大都实现了愿望。因为我们部队是机械化部队，除了三分之一的汽车连，还有技术连、修理连、运输连、特务连、卫生队等，稍有文化的都被分配到技术连队去了。那个入伍想穿上毛线衣的老乡因为吃苦能干，入伍两年多就当上了排长，后来一直升到了营长。当他结婚时，我悄悄问他：“穿上毛线衣了吗？”他“扑哧”一声笑了，说：“想想刚入伍那时候真是鼠目寸光。”

我在部队三年，机遇也不错，调到团政治处报道组，学会了写文章。虽然从小学三年级就开始学着写文章，但那是写给老师看的，写的都是风花雪月，都是老牛吃荆条——肚里编，文章还从来没上过报。部队三年，经过连队里淬火，机关里锻炼，熟悉了部队生活，尤其是我的两位直接上级——新闻干事和宣传股长，都是团里有名的笔杆子，在名师指点下，使我在报纸上有了名，广播里有了声，虚荣心得到了满足。所以当我回乡时，真是踌躇满志。在为亲人准备礼物时，我为父亲买了西凤酒，为母亲买了新衣服，但在为左邻右舍的孩子们准备礼物时犯了难：花钱太少（比如每个孩子给几个糖果），太小气，拿不出手，花钱太多吧，又没有那么多钱。一位老乡给我出主意说：“买两箱子面包带回家，家乡的小孩没吃过，一定很稀罕。”我采纳了他的建议，在蚌埠上轮船前，买了两箱面包。

回到家，当我拿出面包分给来看热闹的孩子们时，个个兴高采烈，一个叫“满子”的孩子拿着面包飞快地跑回家，问妈妈：“这是啥家什？”他妈说：“我也没见过，不知道是啥家什。”

前不久，我回乡探亲，当年来我家看热闹的孩子有几个人来看我，一个个人到中年，见了我还十分亲切，有的还记起了当年分面包的事。我问起他们现在的生活情况，有的带我看了他家新盖的三层楼房，有的让我看他家新买的汽车，我问起两个邻居的孩子，他们告诉我，一个在武汉大学教书，一个在上海办公司，那个名叫“满子”的也发了财。看到当年没吃过面包的孩子如今个个都有了出息，让我感慨不已。想想当年入伍时换军装的情景，想想当年入伍时的动机，想起当年第一次回乡探亲，更让我有隔世之感。

(安徽省阜阳市清河路阜阳日报社退休干部闫振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