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
乡愁
阳春三月，万物复苏。年后沉寂一阵的县里脱贫攻坚在行动的大戏又拉开大幕。
王总好喜欢这种春风吹在脸上的清爽感觉。望着车窗外路边一闪而过的依依杨柳和白云般流动的羊群，不禁喜不自胜。
小羊日日增，大羊年年生。一年啦，这群羊定能让老俩口的小日子滋润起来。王总知道种羊的繁育能力，这种双胞胎的生产繁殖速度是倍增的，如此算来，引进的十只种羊连同去年下的羊羔现在圈里肯定已圈不下了。王总清楚县城羊肉火锅店的生意，按每家一天宰杀两只算，全城不下六十家店啊，这还不计羊往境外走的销量。更何况近几年市场行情一直居高不下。王总沉浸在自己的得意“作品”中，不无得意地咧嘴笑笑。跟前人都知道王总的来龙去脉。王总是个地地道道的山里娃出身。王总父亲就是靠养羊将几个孩子送进学堂，直至娃们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王总后来还自己创业，开了自家的公司。如今举国上下投入脱贫攻坚行动，王总积极响应，算是不忘乡愁，造福民生，回馈社会吗。王总因了主动结对帮扶，精准扶贫措施得力，去年还被推荐成了县政协委员。王总自嘲，贡献不大，只要庄户人好过就行。当时地方电视台还连播两天。人吗，谁也不能脱俗，给点阳光就灿烂。这样一来，王总扶贫的劲头更足了。人呀，就得往前奔。王总为自己的个性化扶贫踌躇满志。
司机稳稳地停住车。随后三步并作两步扣响邱大爷古旧的木制大门。一阵急促的狗叫，院里传来老人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谁啊——
“大爷，是我，小赵——”司机热切地回应道。“好好好，是小赵呀，稀客，稀客——”大爷抖抖索索开门。(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这是我们王总，去年给您送来十只羊。王总抽时间过来看一下羊的发展规模。”司机小赵很有眼色地搀扶着大爷。王总乐呵呵地伸手与大爷握了一握。大爷先是一怔，继而，皱纹纵横的脸上挤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大爷长叹一声。嘴唇嗫喏着，有点不情愿地领着二人走向去年新建的羊圈。这是王总特意吩咐村里的匠人精心为大爷定制的养羊场地，王总这人有股韧劲，要做就要做好。
到跟前一看，王总一下傻了眼。十只大身架的种羊，咋数仅五只。王总不由心上一紧。难到寄到其它羊群了？只见两只可爱的小羊羔正相视着顶牛。王总使劲眨了眨眼，瞬间，有种失落感爬上脸，强装镇静，半天说不出话来。
“大爷，咱不是有十只大种羊吗？！”还是小赵急得开了口。记得那是小赵跟王总专门驱车从僻远的岢岚拉回来的。花了大价钱的，足够公司员工美美吃上几天的。当时有人就说，还不如奖励了员工呢。小赵反驳，这是扶贫产业项目，能带动一批人率先富起来。啥也不懂，肤浅。
“唉——过年没白面，孙子又娶媳妇······没法，将就着变卖了五只，总算熬过去了。”大爷悲从中来，惭愧之至。小赵立刻气不打一处来。
王总面露失望，怒问：“你——你怎么会如此短见，一户一业，这是你目前走出困境唯一的出路！？”王总脸色铁青，“改变命运，这个道理，难道你不懂吗？” 大爷痛楚地摇摇头。大娘也跟过来指责大爷老糊涂，一脸的挂不住。
大娘唏嘘不已，“不瞒你们说，这个家庭是顾了东顾不了西呀。”只是一迭声地抱怨自己无能。王总长叹一声，这······这简直难以置信。
“王总，今年娃们打工没去处，创业没思路，现在一家生活都成了问题。羊大啦，人没啦。闹啥哇有啥用哩。”大爷突然泣不成声。王总和小赵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小赵见状况不妙，赶紧抚慰大爷。王总开始为自己刚才带着审视意味的凝视和言辞过激十分内疚。
应该说，这只是县里极端个例，并没有普遍性，但是这种情况背后反映出的思维模式还是让人难以平静。穷与富的分别，关键在于人的理念。扶贫，人始终应该是这出大戏的出发点和归宿。扶贫先扶智，最基本的功能是帮助人学会认识自我，改变人的生存习惯，学会改变命运才行。王总开始自我检讨，这不能全怪大叔，因为大爷连满足基本的生活需要还没跨过去。大爷没这个能力呀。王总那个年代也感受过饥一顿饱一顿的情景。
“大爷，穷不是错，更不是罪恶，关键是看一个人有没有摆脱贫穷的心。”王总目光柔和，一手托住大爷左手，另一只手抚摸着大爷左手背。
“惭愧呀——谁不想活得体面些。”大爷像是对二人说，又似在自责。
还是大娘打破尴尬，将二人热情让进屋。整个家中没有一件像样的现代化家具。王总自行找个地方坐下来。大娘接着一股脑儿倒起苦水，“前几天驻村第一书记还到家里又进行了家庭收入摸底调查。大兄弟，咱真的想脱贫，你说说要行动没帮扶行动，叫俺老婆子报个数字有啥用······”
“······”王总和小赵目光不约而同碰在一起，但不知从何说起。
看来，这场扶贫大戏，值得思考的还不只是产业问题，还须有最低红线的政策惠民保障才行。经济帮扶，雪中送炭只能是一时性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扶真贫，真扶贫，必须有一套精准的一对一的实施方案。数字扶贫要不得。王总刹那间的审视、反省、觉悟，慢慢集中起来，一个清晰的帮扶方案重新浮上脑畔······
大爷院里的杏花开得正艳，只见数不过来的蜜蜂忙忙碌碌地适时采摘着花粉。王总心情豁然明朗起来。
“大爷，改天我派一个养殖技术员过来指导一下你的养殖管理，同时给你们申请一个低保。”王总诚恳地抚慰着大爷。
“大兄弟，俺老俩口就要快入土的人了，不成想还真遇上了好人，不瞒你说，俺家单门小户的，没有哪个村干部为咱考虑过。”不成想大娘竟抽噎起来。
王总赶紧站起来扶大娘坐下。
大爷眼眶里噙着浑浊的眼泪，“不怕你笑话，王总，俺也不知该称呼你合适，你理解咱庄户人的难处，大爷从今儿起替你在菩萨面前多烧柱香。”大爷一脸委屈似的，“一看你就是积了大阴德的好人，是咱庄户人的后代。说实话，现在政策这么好，只能怨咱自己，只是······大爷身体不争气啊。”大爷不由地捶打起自己的双腿，而老伴斜了眼嗔怪大爷一辈子走不得人前。
“大爷，咱院里那垛玉米，我给你一并包起来吧，按现行市场玉米收购价。给种羊得占占肚，不然奶水跟不上。”王总毫不犹豫。
扶贫，用数字糊弄百姓，最终伤的是民心，毁的是咱们党和政府的尊严。脱贫还真得防返贫啊——王总回来的路上，一而再，再而三地跟小赵絮叨着。
王总突然意识到自己像大爷一样也有不能健步如飞的一天，不禁恻然。其实，实现农村脱贫才是当下乡愁寄托的根啊。并提醒小赵把大爷养的羊权当是公司自己的羊来养，今后每月至少到门上看两次大爷，坚决保住大爷求生存、亟待发展壮大的羊产业。随后，王总马上拨通县畜牧局电话······（原创首发 原雪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