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手不怕烫

母亲的手不怕烫

——任兴乾——

下火车转汽车，再走过一段窄窄弯弯的、两边长满杂草野花的乡间小道，我带着女友风尘仆仆地回到家里。我记不清有多长时间没有踏进这座熟悉的、印有我儿时许多记忆的院落了。当女友好奇地打量一尘不染的、空荡荡的院子时，我突然有种失望的感觉。

往常回家来，母亲总是迎到大门外，有时甚至出现在村口的大皂角树下，远远地就能看到一个焦急的、翘首以待的身影；偶尔，想给母亲一个惊喜，事先不告诉母亲我要回家，然而，当我轻轻的脚步踏进院门的一瞬间，母亲就在屋内喊出了我的名字，紧接着一脸兴奋地跑了出来，手上还拿着没做完活计。我知道，母亲对儿女的气息有着一种超自然的敏感。

这是老宅，院子很大，住着我家和大伯家两家人。我家住前半进，后半截是大伯一家。当女友惊异地、略显失落地用眼睛询问我时，恰好堂妹开门走了出来，热情似火地把女友接到她的闺房。临行，告诉我说：“哥，婶子听说你们回来，出去摘菜了。”我知道母亲种了各式各样的菜，说自家种的菜吃着干净放心。她有空就去菜地里侍弄，常常两手黄泥、一身尘土。

我把行李放到屋里，正打算出门接母亲，母亲却突然间出现在我面前，提了一篮子各式各样的蔬菜，水灵灵、郁葱葱的。母亲笑吟吟的，来不及放下菜篮子，就轻手拍打我身上的灰尘，眼里满是疼爱。然而，她自己身上的灰尘，随着她胳膊的甩动，飘洒出一团尘雾，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突然间鼻子发酸，眼睛涩涩的。(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母亲又用甩子自己拍打了身上的浮灰，急忙追问女友在哪儿。我说去堂妹屋里了，要不要叫来。母亲赶紧拦住我，说要先做饭，别饿坏了人家姑娘。

我随母亲来到了厨房。缸里的水满满的，不需要再打；灶台前整齐地堆放着够用一天的柴禾；案板、碗橱虽然陈旧，但很整洁，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幽香。母亲洗菜切菜，备好了作料，我赶紧引燃柴火，拉动了风箱。灶膛里的火苗啵啵地扑向锅底，又散开来，整个灶膛充满了火焰，没几下锅就烧热了，母亲赶紧揭掉锅盖，准备炝油炒菜。随着锅盖抬起，冒出一股呛呛的青烟。母亲说，火太大了，油会起火的，让我把火撤了。我好奇地站起来看看锅是不是被我烧坏了。

还是我儿时吃饭的那口大锅，母亲叫它黑老锅，生铁铸造而成，壁厚保温。一般新锅启用时，要边烧火边用肉皮擦锅底，为的是让锅底质地更密，光滑不粘。母亲特别看重这只黑老锅，它是父亲买回来后花了一整天时间才处理好的，更重要的是，它陪伴了母亲一生，母亲也是靠它养育儿女、招待亲朋的。

我站在母亲身边煞有介事地察看锅底，只见幽深的锅底泛着黑亮的光，腾出一片炙烤的热气。细看之下却发现，锅底霪出许多眼镜片大小的白褐色斑渍。我大惊小怪地喊道：“妈，怎么没洗干净？”

母亲脸上倏然浮现出尴尬而委屈的神情，声音低低地说：“火太大了，锅底都烧红了。”说着，母亲边伸出手指磨蹭那些斑渍，只听咝咝声从母亲手指肚处传出，深深刺痛了我的心。母亲却笑着说：“你看，是干净的。”我飞快地拉出母亲的手，想要看看是否烧伤了。母亲却固执地又一次伸到锅底，边磨蹭斑渍边重复着：“是干净的，是干净的”。

这一刻，我的心流血了。恰在这时，父亲推着自行车进到了院子。我赶快拉着母亲往外走，不料脑袋撞到了门框上。

我一下子清醒了，一看表，凌晨四点半。父母亲已经去世多年了，我知道这是一个梦，一个充满母亲的温暖、母亲的爱的梦。我无法再入睡，竭力回想着梦中的每一个细节，老宅，老屋，黑老锅……还有母亲不怕烫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