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奖”感言

几年前，看余光中一本散文集，《四个假想敌》的题目一映入眼帘，就激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急急开卷读完，方体会到他这个做父亲的，在他四个女儿成长过程中，曾经有着怎样的一番矛盾心理：女儿小时，总盼着她们快点长大；到稍大一点，又时刻担心着怕她们长大。因为他清醒的知道，等她们长大了，他的女儿，便都将被那些潜伏在各地的“假想敌”统统俘了去，一个都不会为他留下！于是，那做父亲的心，便一日也淡定不起来。

想想自己，觉得与他同命。我也生养了一个女儿，在这个春天，眼睁睁看着她同样被命中那个“假想敌”俘了去！被俘了去，还满眼幸福快乐不已！纵然我曾有一颗奋起反抗之心，可无论如何，也没法在她快乐的笑靥里揭杆而起。人说姜是老的辣，这话于我，近乎嘲弄。在她那一惯以不变应万变的淡定中，我一点点丧失了前朝遗老的气节，只验证了一句以前不大明白的话：最爱的人最先放手！虽然，我对自己的变节依然有些痛心疾首，但还是悄悄的为她当起了绣娘、备起了嫁妆；学起了园艺、整理了花园……所有的一切，只为在这个早春，借彩云之南盛放的鲜花，为她，装点一场浪漫而温馨的婚礼。而以婚礼为界，按传统的说法，从前那个“假想敌”，一转身，便从“敌人”修成了半个“儿子”的正果！于我，算是“老来得子”，是不是也该有一种中 “奖”的感觉呢？

一直以来，“妈妈”这个称号，除了女儿，我从未想过，要授权给另外一个原本八杆子打不着的陌生人。因此，整个婚礼，更象是一场喜庆的、田园风格的小聚会，并没有特意安排长辈的位置。婚礼的主角除了新人，其次当属父亲，一路挽着女儿的手，好像非由他亲自将女儿交给那个“假想敌”不可，貌似与敌同谋，其实我知道，一切都不是他能左右半点的。而我，更不必说。在忙碌了很多天很多天后，终于，在这最热闹的时刻，成了一个无事人，再不用纠结他的过去、也不用担忧她的未来。于是，我同聚会上的客人没有两样，除了胸前多一枝小花。我不知道、也没有人告诉我该呆在何处？我象排球场上的自由人，跟随人们房前屋后、楼上楼下的窜着、笑着，甚至在婚礼开始后，当大多数人被我那几行算不上诗的文字弄得泪眼婆娑时，我也依然笑着，完全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由于并未设置传统婚礼新人敬茶改口的环节，感觉与“假想敌”的关系一如从前不咸不淡、不冷不热。只是于他，称呼起来可能有些为难，既不便再称阿姨，又不能随意叫声妈，好在还有一个“您”字可用。这样也好，在感觉上，我仍然只属于女儿一个人，况且，还节约了一个大红包，不说心中窃喜，至少也没有什么大的失落。

第二天，我们全家便开始了斯里兰卡的旅行。我与丈夫虽是一行六人中的长者，但也深知，此行绝不可按年龄论资排辈，度蜜月的那一对，才是主角。因此，无论住、行，我们都自觉的听从她们的意见和安排。从坎达拉玛到狮子岩、从狮子岩到皇家植物园，一连几天，虽对女儿已做他人妇尚有一点点心理上的不适，好在斯里兰卡迷人的自然风光、良好的生态环境、和善的当地居民吸引了我们。况且，我也记得出行前好姐妹对我的叮嘱，记得自己一字一句写下的那首“母爱，是一场得体的退出”，我必须学会以新的角色同她们相处，象退居二线的干部，就别老想着干政篡权。即便我是她的妈妈，我也必须学会在以后的相处中，保持心理上的独立和生活中的界限。

我们就这样走走停停，不知是第几天，我突然不经意听到一声“妈”！声音不大，且带着明显的生涩，与女儿那种唱歌一般婉转、流畅、多变的风格绝不相同。不用猜，这是那个“假想敌”在消化了好多好多我的种种无法亲近的印象之后、也或许更是迫于礼貌而终于试探性喊出来的一声“妈”。原以为，他是否喊我一声“妈”，于我并不会产生什么心理波动。到了此时，我才不得不承认，一个人，要了解自己，其实并不比了解别人容易。我从未曾想，他这一声喊得并不怎么亲热的“妈”，传到我的耳朵，竟然象是带有魔法，只一瞬，便点穴般瓦解了我长久的抗拒，并精准击中我母性里最柔软的部分。也许，没有人看出我的变化，但我却不能自欺。我真切的感觉自己象是变了一个人一样，感觉自己真的拥有了一个儿子的欢欣，从前看他审视的目光，一下便涌起了对儿子才有的关爱。虽然，所有原来的问题，也依然作为问题一个不少的存在着，但在我心里，却淡了那份坚持的计较。这让我想起一位同为母亲的朋友来。在她被儿子一次次伤害暗自流泪的时候、在她深深绝望一次次发誓不再理会的时候，做为旁观者，我常常不能理解她对儿子的那种宽容与顺从。我总认为，她那完全是一种无原则的、没有理性的爱！现在想来，这世上，谁人的爱、哪一种爱又是因为原则和理性而产生的呢？

带着这样的转变，十来天的旅行，我们彼此相安无事。至昆明机场分别，虽然我心里又起了种种不舍与担忧，但还是毅然决定她们直飞重庆，而我们自驾回攀，彼此开启各自的新生活。(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