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我的小舅舅也死了》

4月29日我在值班，快中午的时候，我抽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履行我每周末给她打电话的诺言，想跟她说五一我们不回去了，端午再回。但是她叫了我的名字就对我说，你小舅儿去世了，昨天一早五点多走的，明天下葬。几乎完全意料中，因为前几周打电话我妈都是在说他癌症好不了了，也就是熬时间。

说实话，我内心没有一点伤心的感受——我和小舅舅一点也不亲。自小都感觉他红红的脸膛很凶恶，说话口气好像也的确没有给过我什么好态度。我从小对他怕而远之。

不知道当年我姥爷是怎么想的，给我大舅舅起名字叫金池，小舅舅起名叫广智。自从我知道了《西游记》中那个想侵吞唐僧锦斓袈裟的观音禅院的住持叫金池，还有给他出谋划策的小和尚叫广智，我就觉得我姥爷在给孩子起名字这一点上，一点儿也不高明。

我大舅舅前些年得的是胃癌，十几年前就去世了，用我妈的话说他是“被饿死的”。这话被小舅妈听见还着实抢白了我妈几句：谁饿死他的？！二姐姐你这话说的难道是我吗！我妈当然不能说是小舅妈饿死大舅舅的，我妈只好恶声恶气回道：“我说你饿死他了吗？！我说他得这个病饿死他了！”

大舅舅终身未娶妻，也就没有孩子，没有成立一个自己的家。我姥爷活着的时候，他和姥爷相依为命，俩人在灶膛前摸爬滚打——一个烧火，一个就掌勺。小时候我看见过许多次他们俩烧火做饭的情景，我那时不懂得替他们难过，只是觉得他们俩那么笨也没人帮帮，除非我妈去了，他俩才能吃上一顿像样的饭。不知道我姥姥的在天之灵是否有回家看过他们一次。也许我姥姥早超生回人间去了别家过欢喜日子，也就彻底不跟姥爷和舅舅有关系了（我姥姥在我妈十四岁、我大舅舅八九岁、我小舅舅六七岁时就把他们都抛弃，自己甩甩手回天上了）。我姥爷死后，剩下我大舅舅自己一个人在灶膛前摸爬滚打，直到他病重不能自理。

我总是奇怪一件事，这一辈子也搞不明白了。大舅舅那么干净整齐白白净净的一个男人，除了偶尔急恼了会有点结巴，他的样子比谁也不差呀，怎么就至于连他那个红脸膛还面露凶光的弟弟都娶了媳妇生了闺女儿子，就没有哪个女人肯嫁给我大舅舅呢？我妈有一次说是我大舅舅自己误了终身，年轻时村子里有姑娘喜欢他，可是他太害羞了，错过了姻缘。一个男人，到底害羞到何种地步以致误了姻缘？我分析不出，也不太相信事情如此简单。(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大舅舅去世的时候，家里没有人告诉我消息。我在北京，他们觉得没有必要告诉我吧，后来我知道了他已经去世，我也不觉得亏欠大舅舅什么，毕竟我只是他所有外甥女中的一个（太多啦！十来个），我除了从小到大叫过他许多声大舅，他什么也没有给过我，他也不需要我报答他什么。

听我妈说，大舅去世前她去守了他好几天，最后，大舅舅示意我妈把耳朵放到他嘴边去，他用尽力气发出来如蚊子样的声音对我妈说：“二姐姐，你掫掫（读音zhou）我。” 掫掫的意思就是示意我妈用手抬起他的头。我妈懂他那个意思，我妈照他的意愿用双手微微托起他的头，于是，大舅舅平平静静利利落落合上眼，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后边，才有我妈说了那句招小舅妈不爱听的话。我妈说其实她只是自己唠叨给自己听的，她不能埋怨任何人饿死了她一手带大的弟弟。

那时候我妈的腿还好，还能伺候几天大舅舅，还能去给他的大弟弟送行，我妈说她给大舅舅擦洗干净身体穿上干净衣服，然后她就回家了。无论如何大舅舅都有小舅舅和他两个侄子，他们会安排他的，好不好我妈也不想看下去了。

就在前两周的周末，我给我妈打电话，打了两次她都没接到，隔天再打，我妈说她去看我小舅舅了，没带手机。然后说小舅舅得了肺癌，熬不了多久了，我妈当时说的是熬得过麦秋也熬不过大秋。我的两个舅舅，到最后都得了癌症。他们有必要受这种虐待吗？据我所知，他们为人都不算坏，比起天下叫的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许多坏人，他们都称得上是好人。

从我听说消息后，小舅舅只熬了两周，就去享福了。我对我妈说，妈你别哭啊！他真的是去享福了。你想想，他不能吃不能睡不能躺下，只能坐着熬完一个个黑夜再继续熬一个个白天，只能拼命去用手抠嗓子眼儿里的痰，实际上抠不出痰来，而吐出来的全是血（这些也是我妈说给我的），到现在任何人都不用看着他那样了，不能说他不是去享福了。

我妈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没心肝的人呢？我自己也这样怀疑。我爸去世了我也是这么安慰我妈，我让她专门记起他的不好，记起他病时难受得让活得好好的人不忍看的样子。我的任何亲人如果失去了最亲爱的人，我都会这么安慰ta的，让ta心硬着点儿再硬着点，自私一点儿再自私一点儿，勇敢点儿再勇敢点儿，笑着挺下去，而不是哭着活下去。

我妈说，我就不去看他了，省的给别人添麻烦。她接下去说，他小时候多淘气啊！简直就是个活土匪！不是东西到能活活气死我。我赶紧插话说，妈，你就想这些吧！但是我妈的声音变小了，电话那头传出来哽咽声：可是吃不上穿不上啊！多不容易才长大的呀！没妈，爹也不在家，大姐姐嫁人了，二姐姐才十四啊！

我明白，到此刻我妈哭的就不只是她的弟弟了，是他们姐弟几个成长起来的那段艰辛的岁月，更多想起来的是她自己的艰辛，那艰辛道一辈子也道不尽，那委屈哭一辈子也哭不完。不心疼谁我也得心疼我妈，我听我妈哭她的亲人，诉说她们小时候的艰辛，我的眼泪会不知不觉流出来。就像我奶奶去世的时候，我奶奶活着时没疼过我，我也就没有眼泪为她送殡，如果我不是搀扶着泣不成声的我妈的胳膊，我的眼泪不会那么顺畅的流下来。我为我妈嘴上的哭诉而哭，不是为我没了自己的奶奶而哭。死人有什么好心疼的！活着哭的人才值得我心疼。我就是这么硬心肠又怪僻的一个人。

我还能拿什么劝慰住我妈呢？我挖空心思想，我想到我还有一个活着的外姓的更小的舅舅。我对我妈说，至少你还有一个弟弟活着呢。我妈立即就忘了广智，说起天助：我妈生了天助就得了病，没几个月就死了。我抱着天助满村子去找奶吃，好心的喂喂他，可是好心的人多，但是奶多的人不多，人家都得是喂饱了自己家的才能喂他嘬几口啊。眼看着他是就要饿死啊！后来有一家人孩子突然病没了，就跟我说，你把天助给了我们家得了。我就把你姥爷叫回来商量了一下，他也没有办法就同意了。我们住的不远，又是平辈，他从小就管我叫姐姐，可是长大了有一天他气势汹汹找我来算账，问我为什么把他给了人。也不知道是谁告诉他了，恨了我好些年。后来年龄再大，估计也听人说了我养不活他才给了人，就又叫我姐姐了。这一段故事，我妈跟我们姐妹说过好些遍了，初次听欷吁，还跟着问前后文，听多了就没什么感觉了。

我妈暂时忘了广智弟弟悲苦的命，不哭了。我也就可以放下电话心安理得该看书看书，该给别人点赞给别人点赞了。

但是过后，我还是不能自已，不断地想到，想起我那个红脸膛有些暴脾气的小舅舅，他怎么就那么快老了，然后就得了癌症呢。我妈曾说，他是被儿媳妇气得才会生病，他家儿媳妇把家里能砸的东西都砸光，然后把两岁孩子一扔，头也不回就走了。那个女人到底为什么那么狠，我妈没说具体我也不知道。难道就为此？小舅舅就想不开得癌症了吗？我不知道，更不能体会得出，那会是怎样的一种心痛。

但这种痛在我小舅舅死前肯定不是他心里最痛的，最痛的是他的小儿子在不久前被人捅了三刀捅死了。直至昨天我小舅舅闭眼，他儿子的尸首还停在太平间里没有下葬，因为法院还没有判决完。这些都是电话里听我妈说的，我妈说小平媳妇把你小舅舅为他们结婚办置的家具全砸了就走了，小平没办法就同意了离婚。离婚两三年了，他在城里打工，隔段时间回家来给你小舅舅和小舅妈放点钱就又走。孩子跟着你小舅舅小舅妈不至于吃什么亏，但是你小舅舅爱喝点酒，喝到一定地步你小舅舅就搂着孙子哇哇哇大哭。

今年3月份，有一天我给我妈打电话，听她的声音就觉得不对劲，一问才知道是她的侄子小平出事了，我妈说是被人捅死了。我又得想办法安慰我妈别伤心，跟她说每天都有许多人要死掉，可怜吗？哪一个不可怜？都是生命，都是妈生的肉长的，都有家人等着他回家呢。但是你管不了也替不了，你就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多陪我们几年。我妈说，哎！你小舅舅命怎么这么不好？！本来就病了（那时还没说是肺癌）刚出院回家第二天就说小平出事了，他这还能活吗？小平也是，怎么那么傻？那男的都来过一趟不是善茬子，你怎么还给他开二次门？开门就捅了他，等送到医院人早都没气了。我问我妈，这到底为了什么呀？我妈说小平又交了个女朋友，他把和那个女的出去玩的照片发到了网上，也不知怎么被那女的的前夫看见了，就来找小平，叫小平离他媳妇远点儿。小平说你们都离婚了她怎么还是你媳妇呢？跟他吵吵了几句那男人就踢开宿舍门走了，谁知道他过了会儿又回来了，这次手里拿着刀，等小平开了门二话不说他就捅了小平三刀，有一刀正好捅在心脏上，见小平倒地那人就跑了。人是逮住了，可是他们家穷，什么赔偿也给不了，判他也判不了死刑。小平单位给付了医院的抢救费，但是现在人还在太平间，一天就要三百块钱存尸费，最后谁付这笔钱呀？！他们单位给了三万块钱抚恤金，现在看还不够存尸费。你小舅舅这一辈子苦啊！借钱盖房，借钱娶儿媳妇，到了儿媳妇跑了留下个小业障，儿子还死了，剩下你小舅妈她该怎么办呢？！

我的俩个舅舅，可以说一辈子没享过福还受尽人间折磨，最后都摊开手掌走了。留下他们的大姐姐、二姐姐和小妹妹，再加一个外姓的小弟弟，一同哭送他们一回。她们姐妹都老了，人人一身病一身难， 自顾不暇，她们若还有机会凑在一起，无非是互诉互说无尽的姐弟情殇，直至她们自己的人生画上句号。

天堂会好吧？小舅舅走好！最要紧，去天堂的一路上把这辈子的苦难丢光弃尽，不要让它跟着你再走回来生。

写于2017年4月29日星期六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