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小姐”的忧伤

猫小姐是一只猫，不过并不是“小姐”，而是一位无庸置疑的“先生”，许多年来，它不仅时常浮现于我眼前，甚至还在我的记忆里修炼成精，愈加美丽和变化。现在，每忆起它纯白浅金相间的背影，已然一位云色霞彩中姗姗流连的小姐。这个从猫到人的奇异变化当然是受到它名字的暗示，不过居多的还是那名字里的美丽与忧伤。

那时我家还住平房，周边的邻居们大多养殖鸡猪，各种饲料的充足导致鼠害频繁。我家虽不养殖却无法幸免，所以和许多人家一样养猫御鼠。不过猫克鼠，鼠也克猫，附近的猫狗鲜有尽其天年，失踪与鼠药中毒频发。

就是这样一个刚刚失去爱猫而有些单调伤感的空档，我的同学兼好友——仲珉，再次说要送我一只猫。之所以说是再次，是因为上次我们说定时已经迟了一步，有人给我家送来一只小猫而作罢。

“说定了！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明知道我刚失去的是一只血统纯正的小狸猫，他还这样断言，话里的自信引起了我的好奇。

仲珉和我一样喜欢小猫小狗，一样不惜物力宠爱它们，甚至曾送我一袋碎牛肉作为猫狗粮，这种规格即使放到现在也令闻者咋舌。

第二天他果然驮来一个袋子，长途的蹬车使他的棉帽结满白霜，气喘吁吁地告诉我在家圈几天再放出去，因为这是一只成年猫。(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成年猫？我失望了，为什么不早说？最可爱也最需要人陪伴的一段时光不再，这样的“半路”宠物能让人喜欢到哪去？

“小猫可听话了，还漂亮，你看。”仲珉看出了我的不满，一边替小猫说着好话，一边摘下手套打开袋子。

袋子里的猫像是在证明他的话，没有任何过激的反应，甚至没有叫一声。一路的颠簸局缩使它全身戗毛戗刺，当它抬起“发式”凌乱的小脑袋仰望，配合看起来可怜兮兮的瞬间表情，让人忍俊不住。不过第二眼就不能否认，这是一只很漂亮的猫：形体苗条纤瘦，纯白与浅金的条纹相间，像极了云和霞的色彩。但真正打动我的，是那双圆眼睛里惊恐惧怯的神情。

“放心吧，临出发我就抡了一阵儿，到你家门口又抡了一阵儿。”据说装在袋子里转圈可以破坏猫的磁觉，使它找不到回家的路。

“噢！”我有点明白了，难怪这猫一副受惊的样子。好吧，我会好好照顾它，只要三五天不跑包它以后舍不得跑。

接过袋子的刹那，仲珉轻松了许多，“谢谢！谢谢！”他抢了我的台词开着反客为主的玩笑。“啊，不用谢，不用谢！”我不好意思起来，只好笑着说他的台词，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是我太挑剔了，不该让帮你忙的人觉得有负担。

“这哪是公猫？腼腆得像个小姐。”几天之后，妈妈的这句戏言给它起名——猫小姐，这个名字异于我家以往的小猫，它们都是称名而冠之以姓，如“李小猫”或“李小咪”之类。

这几天我放学后就是想办法讨它喜欢，不过进展甚微。以往的办法——如用玩具和小枝条逗它或给它好吃的等等，证明只对小小猫有效。前者它虽然表现出兴趣，但始终不肯伸爪参与；后者是它对于我“好吃”的概念并不认同，不仅食量小，而且极为挑剔，即使吃到肉块也只是闻闻然后放弃——这一点让我惊讶不已，不吃肉它喜欢吃什么？

另外让人喜欢也奇怪的是，它不会护食，这在其他猫身上也从未见过。隔壁邻居家那只贪吃粗鲁的小黑猫时常被抱来“窜门”，一来就对猫小姐的食盆兴趣盎然，完全无视它正在优雅的用餐，伸头进去就是猛吃。每到这个时候我都很生气，暗中盼望猫小姐为家争光狠狠地反击，然而猫小姐被挤出食盆后却只是恋恋不舍地打着转，尽管它的个头比小黑猫大。

虽然我喜欢小猫有点风度，以前的猫甚至把我——刚刚给它美食的主人也当作争食的对手，背身抱爪发出威胁的低吼，这样的表现的确让人很不高兴，但是要知道，这就是动物的本能反应，远要比对任何同类任何对手都退让而更近天性。

猫小姐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它还没有归属感和主人翁精神？

它还像初来时的状态，即使独自安卧，只要有人稍一靠近——哪怕手里食物飘香，它也会紧张起来，好像会随时夺门逃走。

更不可思议的是，自从来到我家之后它一声未发。

如果这些都是它新环境下的应激反应，时间好像也太长了吧？

猫和人一样，都是各具气质的。优雅、柔弱、羞怯、敏感、易惊、惶恐、不安，这些都像足了一位女子的美丽和忧伤，“猫小姐”这个名字真是恰如其分。

“这猫是个哑巴。”我开玩笑地告诉仲珉，没想到他一下愣住了，一脸茫然思索的神情。我反倒吓了一跳，“不会吧？是真的？你也没有听过它叫？这猫不会是你偷来的吧？”“怎么会？”仲珉像是终于想到证据，正色地说，“不是哑巴，小时候会叫，我听到过。”

那么，猫小姐是在缅怀以前吗？它和它的前主人感情一定非常好。当初的疑虑是对的，半路的宠物确实不好养。

不吃肉、不护食或许是它不喜欢，看来要和猫小姐拉近关系，需要更高级的食物。门房里有一袋改善伙食用的冻小鱼，平时是既要防鼠又要防猫的，哪有猫能抵御鱼的诱惑呢？

凭我们之间那若有若无的信任，我唤着猫小姐来到了门房，拿出一条小鱼放在地上，欣喜地示意它过来吃。

猫小姐的反应很怪，一进低矮黑暗的室内就隐隐的不安，看着眼前冻成弧形的小鱼晃动几下静止，它小心地探头嗅了嗅，立刻就像被鱼扇中鼻子一样闪到了一旁，惊惧地看着我。

不对！怎么回事？以前的猫可是会立刻大快朵颐的啊，难道猫小姐只吃活鱼？那胃口也太刁了吧！

我奇怪极了，为了引起它足够的重视，我找到一根小棍儿，打算拨弄一下冻鱼吸引它。哪知在我回身的刹那，看到猫小姐夺路飞奔的背影，可是为什么鱼还在这里？

猫居然不吃鱼？这太异常了，难道是地震前兆？

我一头雾水地追出来，叫着它，猫小姐没有停住的意思，几个起落就不见踪影。它该不会就这样逃回以前的家吧？我赶忙去找。

情况并没那么糟，找了一圈之后知道它在隔壁的邻居家。我端了一碗鱼汤拌饭看着它蜷缩在炕的角落里，心里有点挫败感。耐着性子舀了一勺饭打算引诱它，没想到招来了小黑猫，猫小姐却惊慌地跳下炕逃走了。

还好，它回了我家。

猫哪有不吃腥的，可是猫小姐就是不吃腥，无论死的、活的、鱼刺、鱼肠，说出来都没人相信。不过让人惊奇的还在后面。

一次家大人买了几张干豆腐，随手放在桌子上。猫小姐像是受到了召唤，仰头嗅着寻了过来，伸直狭长的上身向桌上边嗅边看，片刻忽然一反常态大声地叫起来，叫声清亮急切，还求救似地看着旁边每一个人，意图非常明显：它要吃那桌子上唯一的食物。

这个宠物身上最常见的乞食举动，终于发生在猫小姐身上，为的却不是鱼也不是肉，居然只是块干豆腐。它的前主人，难道是个和尚？

这不是一只猫，这是一串谜语。

全家又惊又喜，被它迫不及待的样子逗笑了，撕给它一小块，它狼吞虎咽地吃下去，接着又人立起来讨要，这时候它才是一只真正的猫。

馋猫馋猫，猫的一部分可爱，在于它的馋，因为天性与它的外表一样重要。

我一直在与想象中的人物暗暗较量，就是希望比猫小姐的前主人待它更好，现在彻底推翻了所有美好的设想，猫小姐并不像一只幸福的小猫。

细想在门房里它奇怪的表现，那绝非只是偶尔遭受惩罚才有的反应。是不是真的曾有人把它引诱到封闭的环境，扔给它一条鱼，在它准备大快朵颐的时候施以棍棒，让它在一次次哀嚎和逃窜中建立痛苦的厌恶反应，再三如此后，即使鱼送至嘴边见到棍棒它也会吓得逃走？

想到这些已经让我觉得心理阴暗了，那么依次不爱玩、不爱叫、不吃肉、不护食、不敢接近主人、受惊后爱呆在邻居家、勇于乞食的只有干豆腐……凡此种种不忍细想，从它还是一只天性率真的小小猫到现在全部的异常表现，当中大概只有吃干豆腐可能因为新奇好玩而受到鼓励，其余诸项需要多少次独自在黑暗里，小巧的唇舌舔舐着流血的伤口，扭曲天性的条件反射才能积非成是，积于心而发于外？

宠物不是应该宠爱吗？对如此漂亮柔弱的小生灵？

提起虐待人人痛深恶绝，但令人深思的是：自知暴虐、以虐待为乐的人有多少？平和的时候像天使，暴怒起来却像魔鬼，更多的人是不是这样无意和无法自控地扮演这种可憎可悲的角色？

甚至于我，会不会成为这样的人？

猫小姐曾经这样终日胆战心惊不知所措，个性从活泼可爱变成阴沉忧伤。某一天终于因为一个人而得到拯救，这个人不是我，是仲珉。或许他还是猫小姐好心的邻居，对我的断言是了解我极易泛滥的同情心。

又或许，在我养小狸猫之前猫小姐就该被拯救，想给猫小姐一个好归宿，这才是仲珉当时的负担吧？

“这是一只苦命的猫……”当我终于忍不住问起，仲珉如是说。我已经不介意猫小姐的来历，没有想到的是，虽然屡遭迁怒和暴虐，它的忠诚也不容非议。谁说猫都是奸臣？

猫小姐的遭遇让我更加怜惜它，随着时光荏苒，它终于有所改变。一天，一个消息不太灵通的邻居把吃剩的鱼倒给它，在我家大人信誓旦旦的时候，它大大折了她的面子，连一根鱼刺也没有剩下。在我家没人的走廊里，我还看见它攻击隔壁那只小黑猫，估计是教训其总来争食，看来它终于找到了主人翁的感觉。

打架也要找个没人的地方，这就是猫小姐的风格。

它爱在阳光下的树阴里，认真地与我摆动的小枝条搏斗；爱挺胸踞坐在我身边，看着我的眼睛“喵喵”的倾诉，圆圆的眼睛里从容安宁；小睡也和其它的猫一样喜欢趴在我身上，眯着眼睛背起耳朵，让我挠着它的小脑袋和下颏，舒服的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随着我胸膛的起伏安稳的入睡。

它依然优雅漂亮，消失的是对干豆腐的热衷和它的忧伤。

真希望故事至此为止，但猫小姐最后并没有逃脱厄运。那扇孤单敞开的后窗为它守候了很久；每晚在台灯下写作业，总忍不住抬头凝望，穿透昏黄的灯光，可以看到窗外夜蛾飞聚，却再也不见它灵巧捕捉的身影。

我曾以为作为一只吃鱼的猫和受主人宠爱的宠物，它应该是快乐的，甚至还为此隐隐的自豪；不过在这之后，我却不知道来到我家究竟是它的幸运还是不幸。

在险恶的环境下养猫，是不是也很残忍？它是我最后一只猫。

在经历了诸多苦难之后，猫小姐一定在某个地方，舒心地过着它最美好的生活，不再有被迁怒和暴虐，不再有惶恐和忧伤，不再有凶险和死亡；可以向它心爱的主人骄傲地显示着它的优雅和漂亮，阳光下的皮毛仿佛云和霞，“喵喵”地惬意撒娇，自由自在地玩耍。

少年时代遇到猫小姐而怵惕自省，它在我心目中已经成为一切受损害和扭曲的弱小代表。现在的社会新闻中，总有一些令人目不忍见、耳不忍闻的欺凌和虐待，并且日趋增多，每细思之令人不寒而栗。想请大家与我共勉：无论是对宠物、弱小者、甚至孩子，无论在生理和心理的哪方面，都请不要在心态失和与一时冲动下施暴，不要以爱之名作恶，更不要随自己的喜恶意愿扭曲他（它）的天性，否则，原本快乐的生命会变得不幸和忧伤——猫小姐的忧伤。

流连不去的猫小姐，你现在可以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