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我与外公的最后一次见面
算一算，距离外公去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在我成长的记忆里，母亲总会提起我小时候在外公家断奶的事，外婆带大了自己的六个孩子后再不愿带小孩，于是带外孙的重任就落到了外公的头上，外公脾气好，倒也乐意，便吃饭也抱着我，出门也抱着我，打麻将也抱着我，就连下雨天我要去院坝里玩，外公也迁就着，所以在我断奶成功被父母接走的那天，外公的邻居说“你女儿在这里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稍大一些后，放暑假寒假总要去外公家报到的，外公总早起给我们做饭，从苦日子里过来的他，总会在早餐里弄一些小心思，比如往没有醪糟的糯米圆子里放一点点白酒和白糖，味道倒也不比醪糟差，或者煮一些简单的白水菜，做一个香辣可口的蘸料，外公有耐心，所以孩子们都喜欢他。在外公的词典里，没有“重男轻女”，没有“倚老卖老”，也没有“我养你小，你一定要养我老”。
去年的4月份的今天，我正在连云港出差，中午午休的间隙接到表妹的电话，外公罹患癌症，已经卧床不起了，挂掉电话，我匆匆定了次日回成都的机票，没想到的是，4月的那一面，成了我和外公这一生见的最后一面。
汽车飞驰在高速公路上，我侧脸看着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这里是我熟悉的地方，是我的家乡。我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我知道春天的雨后，折耳根会疯长；我知道夏天的草丛里有茂盛的车前草；我知道青蒿和牛尿蒿能清热祛火；我知道陈艾煮水洗澡对身体好。我熟悉这里的风土人情，我知道聚会大多会去火锅店，我知道周末休闲都喜欢去农家乐，我知道打麻将不一定是赌博，有时候也是家人团聚的消遣，我也知道盖碗茶下的碟子绝不是画蛇添足的存在……我的眼前不断闪过属于四川盆地温湿气候所独有的植被，我的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小时候在外公家度过的那些无忧无虑的快乐的童年时光。
外公爱钓鱼，有一回村子旁边挖泥土挖出了一个大水坑，说来也怪，那水坑里几年间长起了一条很大的鱼，外公想着这么大的鱼用钓鱼竿肯定不行，就每天早上端来鱼饲料去坑里喂那鱼，他把鱼食撒在浅水滩上，刚开始鱼不吃，后来发现这老头每天来喂它，便放松了警惕，终于有一天，当这条大鱼在浅滩上安安心心享受饕餮美味的时候，一根大钢叉“袭击”了它，它成了外公餐桌上的美味。夏日里，外公会带着我们几个小孩去踩水，踩水其实就是站在河流的浅水区，那条河在外公家门前潺潺流了几十年，河两岸曾经是茂密的树林，夏日里的傍晚，我们几个孩子拉着外公的手站在浅水区，听着蝉鸣和流水声，听外公讲故事，那是在今天看来最美好的事了……
走到外公的房门口，我瞥见大姨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舅舅扶着外公，神情凝重。我探头看了一眼，外公斜躺着，脸色苍白得甚至有些发青，他微闭着双眼，不知道我回来了。我本想跨进去的脚快速收了回来，眼泪止不住往下掉。我头倚着门框，鼻子一阵发酸，这病榻上的老人是我的外公吗？我不敢相信，我没法将眼前的这位老人和记忆里的外公联系在一起——那个打喷嚏能把小孩子吓一跳，那个徒手用铁叉叉鱼，那个走起路来“地动山摇”的健康的外公。脚最终还是迈了进去，我跪在床弦上，舅舅跟外公说：“爸，璐璐回来了。”外公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又闭上了。舅舅向我摆摆手：“他刚刚差点接不上来气了，让他休息一会儿吧。”我扭过头，泪如雨下。(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外婆坐在窗下的小床上，我走过去靠着她坐下，“别哭，外公都九十多了，就算这次走了也是喜丧，哭不得，他看到了会难受的。”外婆眼睛早年患了青光眼，视力很不好，她在跟我说这个的时候很平静，但我知道她已经偷偷落了很多次泪。
在陪伴外公的日子里，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他跟我谈国家，谈党。他说“这个习近平不得了啊，大老虎都敢打“，他说”南海是中国的，不是菲律宾的”，他说“李克强和温家宝一样都是好总理”；糊涂的时候，他盯着我问：“你是璐璐还是晨晨？”当得知是我以后，又反复问我：“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尽管我每天都会回答他一遍甚至三四遍，但他仍反复问。我看着他的眼睛，努力让自己不掉眼泪，一遍遍的回答他，他的眼皮因为虚弱而无力，眼睛干干净净但却失去了神采。他也看着我，有时候他似乎想跟我说话，但嘴巴只是张了张，又闭了起来。有时候他一直盯着我，我流泪的时候，他的眼角也渗出泪水。有时候他努力抬起胳膊抱着我，让我的脸贴着他的脸，嘴里呜咽着我听不清的话语。
外公是个明白的人，他自己的身体他比谁都清楚。
由于腹腔长了很多肿瘤，外公基本上吃不下饭，也走不动路，白天夜里都要人照顾。早上天一亮，我们便起床去外公房间看望他，他半眯着眼，看起来很累。大姨说夜里外公老是踢被子，他们起来帮外公盖被子时看到他紧咬着牙，想来是癌病发作肚子疼，可他一声都不吭，“他知道说出来我们这些子女也没有办法，所以就一直自己忍着。”大姨说完偷偷抹泪，病榻上的外公，一辈子不愿意给人添麻烦，哪怕是在癌病晚期，哪怕是对自己最亲近的儿女。
我离开家回广东的那天，外公曾经的下属来家里看望他。外公忽然精神很好，半坐起来跟来者聊天，嘘寒问暖，问东问西。他告诉他们“我的孙女在核电单位工作，是党员。”来者只是笑着点头，只有我知道外公这话里包含的情感，他一生爱党敬党，因为我在国企工作而自豪。
外公去世的消息，家里人瞒着我，他们不愿我来回四千里奔波。待我再回家去看望外婆时，再也不见外公屋前屋后忙碌的身影，再也不见他端一盏小酒，捧一本金庸武侠小说的情景，取而代之的是葱茏李子林下的一座新坟。
有时候，我觉得外公就像一棵大大的树，他为家人子女遮风挡雨，无怨无悔。曾经他为了早早出门放牛挣公分而匆匆揣上几个白水土豆出门的往事，曾经他在寒夜里起床为儿女们加盖厚被子的情景，他常常骑车去出嫁的女儿家探望，即便到了中午也不肯留下来吃顿饭，而仅仅知道女儿过得好就心满意足的种种，汇聚成了外公深沉的父爱，也因为这份爱，让外公更加受到子孙的尊敬和爱戴。
我虔诚的跪在外公的坟前，眼前这片土地是外公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如今，他仍旧沉睡在这里，守护世世代代的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