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母亲

小兰记忆里其实没有母亲的样子，她上大学后学的美术专业，母亲素描是常题材 ，而她每一次画出来的母亲都是别人的母亲。

小兰一岁就被母亲送人了，她后来才知道，那个时候母亲已经有四个女儿，本来想要一个儿子，父亲成年有病，无法负担几个孩子的生活，这是二十年后，父亲千里迢迢找到已经远嫁广东的她，手里拿着一张发黄的一寸照片，上面是一个剪发头，大眼睛，满脸凄苦的女人抱住一个笑得很灿烂的小女孩的照片，那个女人是她一直想象的亲生母亲，那个小女孩就是她，这也是她第一次看见自己亲生母亲的样子，那一天，这个被她努力好几次才喊出来爸爸的陌生老男人，在她面前嚎啕大哭，说对不起她，而且她第一次知道了她的小名兰儿。不过她那天就问了父亲一句话：为什么四个姐姐单单把她送人了，然后一个人对着照片泪流满面，这才是这辈子她永远不能释怀，不能原谅亲生父母的地方 ，她自己也有三个孩子，不过她总是对三个孩子不偏不倚一视同仁，她要做一个公正的母亲，好几次她想如果要让她放弃三个孩子任何一个，她死也不会同意。

她的记忆里母亲的样子就是养母，四十来岁就满头白发，一到花草发芽，榆树皮一样的胳膊上被挖的一道道血痕，养母是过敏性皮炎，她奇怪的是，她和养母并没有血缘关系，养母却传染给了她这种永远没有良药痛苦不堪的皮肤病。

养母眼睛很小，而且总是有眼屎，养母驼背，那是常年去树林里背材火压的，养母看人总是胆怯的一瞥，那是她不会生育背村子里的人歧视的压抑。

养母胆子很小，吃饭总是等父亲和她吃完后，一个人躲在灶房一个角落，用馍馍头蘸着菜水小心翼翼的池，如果养父咳嗽一声，她会吓得浑身筛糠一样，养父喝醉酒就往死里打养母，骂她是不会下蛋的老母鸡，不能给他生一男半女传宗接代。

养父很亲她，喝醉酒总是给她提回来一包猪头肉，总是抱着她嚎啕大哭说以后爹老了，你要养活你爹。(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也许是受养父的影响，她一样在心里看不起那个胆小懦弱的养母，她从来不喊她娘，直到她上小学四年级那年夏天，她因为偷了村子里那个孬种的桃，被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脱的一丝不挂，吊在桃树下用树枝抽打，她因为疼痛恐惧不由自主大声喊娘，在不远处拾材火的养母闻声而来，看见她赤裸裸的身子上皮开肉绽，疯子一样扑向那个男人 用牙咬，脚踢，用身子挡住女儿的身体，那天母亲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后，永远的闭上了眼睛，在母亲咽气依然不合眼的时候，她发自内心喊了一声娘，母亲脸上露出一种幸福的微笑合上了眼睛。

她后来每年清明节都会带着孩子，坐马车，汽车，火车，从几千里外的石河子回来给养母烧纸，她带回来许多好吃的，摆满了养母低矮的坟墓，好像一个美食展台，她一声声喊娘，每一声娘都会扯心一样疼，养母死那一年，她才十岁，也就是说她有母亲的记忆只有八年。

再后来她上大学，然后结婚，然后把养父接回家里，一直到把养父送终，孩子们心里一直认为养母就是他们的亲外婆，直到有一天小兰出车祸了，亲生父亲带着四个姐姐围在CTO门前，三天三夜不睡等她醒来，二姐把自己的车卖了，为了支付高昂的医药费，她才知道什么叫血浓于水。

后来她对已经有了孩子的儿子女儿说，她有两个母亲，你们有两个外婆，不管小时候母亲对你们多么不好，请记住母亲永远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