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外音

——张爱玲《忘不了的画》

门外的世界，永远走着一路说话的男女；户外的阳光，反射到原始森林的空地上一样，晃在她的脸上，笑颜泪光里有点迷离的寂寥；她好为中国人诊脉，尤其女人，并开出药方子。

诊脉：我们社会里，年纪大一点的女人，如果与情爱无缘了还要想到爱，一定要碰到无数小小的不如意，龌龊的刺恼，把自尊心弄得千疮百孔。

药方：做高更名画《永远不再》里的女人。许多梦一捏就碎之后，脸上继往开来有了横泼的风情，像沙漠女子黑黑的大眼睛，燥烈里包孕着热辣。

又有一种最原始的悲怆，悲哀的没有一点渣滓，所以是明净，心平气和的。她觉的一切都完了，只有她还是切实的，不再追求任何感情色彩的浮华，与一切事物的关系保持泥土的朴素自然，“永远不再”的彻底，她是雌雄同体，有一种明澈的，独立世外之自由。

独立是甘于沉默，不迎合飞扬时代的免疫，最干净的心给自己，所以那双看画的眼睛发现了画布之外的人世间的精微，生命里的静默之谜。“永远不再”做人世安稳的底子，生命华美袍子上的虱子，也是用双手捧出来的生命，不似扪虱之乐，也胜似乞丐心态吧。(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以一颗发现之心看风景，画作成了有生命的天然素材，那种与风景的对话，如触摸着衣料的轻重度、悬垂感或飘逸感来思考的，垂钓者之于鱼的敏锐，深海里的鱼影子浮上来，升华的美无处遁逃，我们感知到画作无法体现的东西。

每次读来，静言思之，虽不至于要一奉十，她裁画为裳，飘飞着衣褶的剪影，令人有一种遥不可及，追无可追的痴迷：啊！别走！这苍凉的余味，它恰到好处地触动了内心的弦律。

抖开那一袭思想的霓裳，起伏中有随处改的微妙流动，曲折而交叉的幽径是独行迷的神秘，富有比基尼的弹性，却又不至于箍的那么紧。

永远不再的，走着它无情的路，可以是画的作者，写字的她也死了，游离于画里画外的是文字的呼吸，像大自然的脚印，白茫茫大地上的脚印，透明而隐秘，经过了几世几劫，依然没有融化掉，唤醒并叠印在另一个肉身之上。同平常心结合的妇人性，女人神性的样子，养命般磨着风景，它存活于一切时代，到处都安着她的家。

《感恩节》里，粉红脸，花衣服的主妇捧着大叠杯盘，从厨房往饭厅里走。一阵风来，一阵风去的脚步，一张桌子守着一间房子一辈子，桌上丰盛的午餐飘着天长地久的香味。

本来该简单的照垦荒的祖先那样，来一番感恩的宗教的抒情。人生的刺从怀疑开始的吧，“但虽是这样积极的全家福，到底和从前不同，也不知为什么，没那么简单了。”主妇一旦闲下来，头脑里便起了这雾一般的寒凉。

那一刻，或许灵魂不再躲在门后面打盹了，主妇的结婚戒指不再围绕着日常的琐碎闪亮，一碗洋葱汤里飘起繁华绮梦的碎片，一盆泡在水盆里脏衣服，经过阳光折射的影子，日日年年爬到天花板上来。

也许，这仅仅是一愣神的功夫，倏然而逝的恍忽，不定老人或孩子的一声招呼，那个舞出头颅房间的影子，又会穿梭在厨房的青灰里。

切实的是，“这些人尽管吃喝说笑，脚下仿佛穿着雨中踩湿的鞋袜，寒冷，黏搭搭。活泼唧溜的动作里有一种酸惨的铁腥气，使人想起下雨天走得飞快的电车的脊梁，黑漆的，打湿了，变了很淡的钢蓝色”。轻描淡写中，桌子上似乎多了一盘凉拌，芥子的精油，隐隐呛出眼泪来。

外热内冷的对照里，鞋子里的湿替代不了桌子上熟饭的热，岁岁朝朝清供的热饭替代不了脚趾间的酸惨，枯寒着，天地宽地互相囤积着健康，成为与人生共老的一部分。

感恩节，多么富有传统思想背景的节日，感恩是牙疼时含在嘴里玉鱼的凉味，重温着时间，死亡，做人的道理，谁不是被那些感恩的东西推挤着进入天堂。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还是垦荒的祖先安天下的那一套，一个宗教般的目的地。

这画作回音壁上的游弋，正以她的文字密码来疏散自己的心锁，总有些阁楼里的怪人吟着近于无事的悲哀，这是她独处的方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