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将死

石婆婆重病在身，命悬一线。临终前几天，老婆婆对前来看望的乡亲们说：“以前日子那样艰难，吃不饱，穿不暖，还有三个娃娃要养活，我硬是给熬过来了。现在日子好过了，想吃啥就吃啥，衣服多得穿不完，一个月还有上百块钱养老钱，这时候让我死，我不干！我就是不想死，就是不能死，说啥也要多活几年。我给你说，男怕生日前，女怕生日后。我前天刚过了八十三岁生日，过了这个门槛，我能活到九十岁。我要活到一百岁……”石婆婆就是这样哭着喊着一百个不愿意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吕老汉当过几年大队干部，六十多岁得了癌症。最后几天，他一直都在极度愤怒中度过。只要有人来，他就竖起食指指着天花板怒骂：“都说老天最公平。在我看来，老天最他妈不是个东西，最他妈不公平，最他妈不仁义，最他妈没良心，最他妈促红灭黑，最他妈狗眼看人低。几十年来，只要是家里做了好饭，第一口我都给老天爷敬献了。这些好饭食，给了要饭的，至少能听到声谢谢。就是喂了狗，狗也得冲我摇几下尾巴。可是，给了老天爷，这狗日的反倒把我推下深渊。凭啥？我给你说，老天爷和小人一样哩，落井下石、推下坡碌碡、狗咬败仗，还不如一条狗。过去我当干部的时候，身体壮得牛犊子一样，一年四季感冒咳嗽都不得。人在位置上，老天爷帮扶你。现在，老子我不当干部了，没权没势了，人欺负我，狗日的老天爷也让我得癌症。这个世界上就数我冤枉，我比窦娥还冤。窦娥骂天骂地，骂得好，多骂几句才过瘾。我给你说，我死了，到了那头，第一个在阎王爷跟前告御状。告谁哩？就告狗日的老天爷。我告他收了我几十年贿赂不给我办事情，我告他享用我几十年好饭食还坑害了我，我告他有眼无珠、没心没肺、没脸没皮、没羞没臊，让阎王爷主持公道，罚老天爷也得癌症。得肺癌、得肝癌、得胃癌、得血癌，浑身上下长满癌。至少，也得让他得前列腺癌。让狗日的老天爷得我这样的病。叫他也遭八辈罪，受九层难，活活折磨死他个狗日的！”

狗娃子中年重病不治，临死前，他反复交待老婆：“我死了后，你千万不要再嫁人，把娃娃给我养活大，娶上媳妇，生了孙子，让我老刘家香火不断。都说人死了就啥啥也不知道了，这是胡说哩。我大死了这么多年，为啥经常托梦给我？我给你说，别人死了不知道啥，我死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也许别的事情我不知道，可是，你要是嫁了人，我一定知道。我要是知道你嫁人了，我就夜夜跑到你梦里戳你的眼、抓你的脸，叫你口歪眼斜没脸见人。我还给你说，谁要是给你当媒婆介绍男人，我就找他算账？我咋样算账你甭管，反正我有我的办法。我要到阴司里去，拿你烧给我的纸钱打点四方，叫阎王、小鬼把那个人的魂魄给勾了去。还得叫他下辈子托生一头猪、一只狗、一条毛毛虫……”

王老汉一生勤俭，临终之前，他把儿孙叫到跟前，从枕头底下抽出个布包包如数家珍说：“这里头是四十六块二毛五分钱。老大和他媳妇伺候我十几年，也算尽到孝心了，二十块钱给他。我得病，老二给我买过药，给他十块钱。我有一个孙子，一个孙女，孙子六块孙女四块。你们别笑话我老脑筋重男轻女。不管咋说，男娃要成家立业，负担重一些。你们咋不问我还剩下六块二毛五咋办？你们拿这钱买烧纸。啥意思？这就算我一辈子攒下的钱带走了。嘿嘿，也就是一推六二五的意思。我在世不管是打过你们还是骂过你们，不管你们对我有啥不满意的，我都一推六二五一风吹了。就是个这，钱你们数好拿走，从今往后，你们好好过日子做好人，我安安生生在地底下当个好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