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舍

谁也没有料到，本来是一次正常的休假，副队经理白克雄却彻底告别了为之付出十几年心血的沙特项目。有人发现，他的内衣还整齐叠放在柜子里，他的沙漠玫瑰还摆放在办公桌上，他心爱的小狗匍匐在门前等着他回来爱抚，甚至跟随他启动项目的来自12个国家的雇员都等待着他的召唤，然而一切发生得何其突然。

六月底的一天，骄阳似火。白克雄离开小队踏上回家的漫漫旅程，三个多月紧张的施工生产使他感觉略显疲惫，终于可以放下心里静一静。他微微闭着双眼，想起即将和亲人团聚，心中激动得怎么也睡不着。GMC商务车进口音响播放着浑厚的乐曲“回家的路”。是谁写的这歌曲，总是往心中最薄弱的地方扎，这音乐令人陶醉、令人感伤。这时，QQ传来爱人的留言：学校要劝退你的宝贝儿子，赶紧回来管教管教你这不争气的孩子吧！

由于父母身体常年有病，唯一的大姐担负起照顾老人的重担。白克雄只有挣钱维持繁重的看病的开支。每次休假回家都要到姐姐家坐一坐、放些钱，说些辛苦了之类的话。常年在海外奔波的白克雄30多岁才结婚，结婚两年之后才有了这个孩子。虽说孩子性格有些内向，两个人视若掌上明珠。男孩儿有些任性而且倔强，学习成绩在班里总是排最后几名。白克雄每每预定高档酒店摆上一桌，把校长班主任请来，陪着笑脸说些多多关照之类的话，最后还要香烟外国酒奉上。即便这样，也是三天两头被学校唤来开家长会。这不，都15岁的孩子了，手头也没有轻重，在一次和别人赌气时重伤了对方，没想到对方是当地某某领导的公子哥儿。这还得了，为了平息事端，学校只有劝退他的孩子了。

“领导，这次想休个长假，家里有些事需要料理。”白克雄从来没有向项目领导要求过什么，他一脸疲惫地坐在领导办公室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对面。

“项目刚刚启动，怎么能说走就走呢。再说了，即便有千万个理由，也要以项目为重啊！”领导听说他要休长假，一百个不乐意：“项目刚刚走上正轨，正需要你加把劲儿加快生产。别的暂且不说，你可是我们重点培养的苗子呀！别在关键时刻给我掉链子。”

“领导，实在不好意思。”(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你说，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我们都帮你想办法解决！”未等他说完，领导迫不及待地打断他。

“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这段时间感觉太累了…….”本来想合盘说出原委，但一想这也不是领导能够帮助解决的事情，压了压烦躁的心情，两只充满血丝的眼睛怯怯地盯着领导，不由自主地想点燃一根烟，下意识到这里抽烟是不礼貌也是不允许的。他不知道该把烟放在哪里，他只好用手拿着烟。手却一直在颤抖。不知道为什么，从一年前准备项目开始，他的手就开始不自由的颤抖，是生产的压力还是什么原因，他也说不清。

“这么说你是真心不想干了，那我们可要考虑换人了！”领导下了最后通牒。

“不干就不干了！”一股热血涌上空荡荡的脑门子，白克雄第一次和领导拍了桌子。拍完桌子，白克雄感到痛得厉害，他强忍泪水跑出领导办公室，到底是手痛还是心痛，他来不及多想。

只听背后领导叨咕一句：现在这年月的人都不知道怎么想的！多少人打破头争抢着出国挣钱……

消息传到小队，人们议论纷纷，怎么可能拒绝领导，恐怕白队不会。有人说：白队肯定有什么事儿瞒着。有人说在沙特熬了十几年了，一直没有转正，等不及了。人们的猜测和议论都算不得什么，登上回国的飞机时，送行的办公室主任惊讶地发现，白克雄的头发在这短短几年里变得花白，额头上的皱纹又密又深了，一个45岁的人啊。

项目上的所有人都记得：2015年7月，冒着50度的酷暑，他带领二十几个沙特雇员把100多节营房车往沙漠驻地拖运。无常的季风时常阻断通往营地的沙漠简易路面，挂拖车绳，摘拖车绳，每次上下车都是一身汗水。中午带的午饭馊了，他拿出自己的饼干方便面吃。150多公里的沙漠路来回一趟就要跑一天，晚上累了什么都不想吃，当地人最爱吃的烤鸡腿、鸡块等，他看一眼都反胃。三个月过去了，他组织起生产来得心应手，多亏了这一帮儿跟随自己十几年的当地雇员。如果说对项目的感情，白克雄可以说胜似自己的生命！

回到家来，代替儿子欢快的“爸爸”声，映入眼帘的是满地撕碎的课本。“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心里这个气呀，随手打在一心玩手机的儿子身上。他怎么舍得打儿子？！儿子是他的心肝肉呀，往常打也只是象征性地拍两下。这次他怒不可遏，重重地打在儿子的后背上。一反常态的是，儿子出奇地镇静：“爸爸，你打我吧，有气你就打我吧！使劲儿打，打死我算了！反正我不想在这里上学了！”白克雄再次扬起的胳膊停在了半空，那只曾经挥舞几十斤重的大扳手钻过无数口VSP探井，那只驾驶过国内沙驼车、重型卡车的手，那只多少次把儿子抛上天空的手这时候悬在了半空，颤抖着、不停地颤抖着，就这样悬了足足两分钟。

“哎呀，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呀！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白克雄从来没有感到如此的伤心，他瘫软地坐在真皮沙发上。

“白队，晚上有空吗？给你接风吧！”这时，手机里传来队友的邀请。不容分说：“去，我一定去！我肯定去！”只有在和队友的聊天中白克雄才能得到安慰。和他们聊天才能感到释放。回转身看到哭泣的孩子和妻子，他的心软了：“孩子，爸爸的不对，爸爸累了，这次休假爸爸不回去了，爸爸陪你！再也不离开你！”

“爸爸真得舍得陪我，不再出国了？”天真的孩子终于露出了可爱的笑脸。

“真的不回去了，爸爸想清楚了，儿子离不开爸爸！爸爸要把欠儿子的补回来！”

“老婆，这是我跟你买的阿拉伯丝巾，你看喜欢不？”安慰完孩子，白克雄搂着在一旁抹泪的妻子双肩，这肩膀柔弱无骨，怎么可能担待起照顾孩子的重任：“戴上，让我看看好看不。我想这次回来就也不回去了，和你一起照看我们的儿子。”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有什么法子呢。谁叫我没有管理好自己的儿子。”妻子无奈道。

“不是你的错，早几年我就该意识到，现在也不晚，我们共同抚养好儿子。儿子快乐才是我们真正的幸福！”白克雄弯下腰捡地上撕碎的书本。儿子看了父亲一眼，迅速弯腰一起检了起来。看着儿子愉快的神态，白克雄伸手轻轻地掐了儿子下巴一下：“再不听话下次还打你！”儿子做了鬼脸，伸手蹭了一下下巴。

宴会上，有以前一起工作过的老队长，也有新项目一起奋斗的新队员，他们七嘴八舌，谈论着谁谁在哪个大城市买了房产，谁谁送孩子上了名牌大学，谁谁送孩子读了贵族学校。白克雄微微点着头，怎么人家的孩子都这么有出息呢？他仰脖一口酒，纯粮酒在胃里火辣辣的。全然没有看到圆桌上色香味俱全的美食，更不用说奇形怪状的碟盘杯盏，他的脑海里一幕一幕闪现着儿子小时候的身影，这孩子从小患自闭症，不和小朋友玩，也不和其他亲人玩儿，都是自己和媳妇一手带大。可是，作为男人，他有义务养家糊口，还有年迈多病的父母，他不得不走向国际项目，这一去就是十几年。也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心情的压抑，他渐渐迷糊了，醉了，伤心至极。

好友把他送到楼底下，一阵冷风吹过，哇得一口吐了出来，呛得鼻子酸疼。“怎么人家的孩子都那么优秀呢？怎么人家的孩子都那么听话？”他扶着天然气管子失声痛哭起来，已是深夜了，哭声惊动了众邻。妻子和儿子忙下楼劝慰道：“走吧，咱们回家。”

“我不回家！我不回家！我是个失败的男人！”

“爸，你是我的好爸爸。都是我的不对，是我让您伤心了！爸，咱们回家！”不知是哪儿来的劲儿，15岁的儿子竞弯腰把父亲背上了四楼。

回来一周后，久病的母亲传来噩耗。料理完母亲的丧事，大姐安慰白克雄道：“母亲没有任何怨言走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的安全和儿子的学习。父亲这几年身体硬朗多了，你尽管放心好了，我来照顾老人家。回来后多多照顾你的孩子吧，不要耽误了孩子。”

“大姐，让你费心了，难为你了。我一定会把孩子带好。”

接下来的日子，白克雄和妻子一起制订了一个详细的计划。“孩子不长进责任全在我们，从现在开始我们关注他成长！”两口合计在天津买了一处不小的房子，为孩子办理了转学手续，升入了一所不错的初中。每逢周末给孩子补习英语数学。白克雄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家骑行者自行车代销店，一边代销自行车一边照顾孩子。周末补习完课程，他带领孩子去郊外骑行，启发孩子关爱自然爱护环境。他们一起到图书馆阅读，到博物馆参观，培养孩子广泛的爱好和兴趣。他带领孩子到体育场打羽毛球、跑步，锻炼孩子有一个好的体魄。

说来也巧，在和孩子饶有兴趣的骑行中，白克雄的手不抖了。在和孩子一道去图书室博物馆的时候，他把烟戒了。在和孩子的自由锻炼中，他和孩子的脸上都绽放了笑容。有陌生人看见他们，好奇得以为他俩是哥俩儿，一个模子里刻的，声音、神态都极其相似。

经过一年多父子共同努力，孩子学习终于有了长进。在最近一次其中考试中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孩子学习也主动了，由于他善于思考，数学和物理成绩进步很快。也善于和同学们交流了，参加了学校的英语交流PARTY。

这天周末，白克雄和儿子手拉手到城市公园遛弯：“儿子，说来我要谢谢你，这一年多里，我戒了烟，戒了酒，手也不抖了，你究竟施了什么魔法？”

“老爸，我哪有什么魔法，是你施了魔法，把不争气的儿子调教成一个有上进心，懂得尊重科学、尊重知识的人。我一定不辜负的你的期望，把学习搞上去，争取考一个一流的大学，报答你的养育之恩！”

夜幕降临，繁星满天。深夜的席梦思床上，白克雄和儿子每天讲述着鱼和熊掌不能兼得的故事，讲述揠苗助长、欲速则不达的故事，讲述他在沙特工作的不平凡经历，在荒无人烟的瀚海中，有一群默默奉献青春的汉子，他们同样不能照顾自己的妻子和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