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不息

黑风夜话120 生生不息（迟子建《额尔古纳河右岸》读书笔记）

中华三千年的历史是土地的历史，黄天厚土的精耕细作形成了农耕文化。两千年的历史是农耕和游牧交融的土地加草原的历史，一千年前又渐渐溶入林狩文化，扩展为土地、草原和森林。文化的冲撞扩展了民族也扩大了疆界，如今，土地、草原、森林和沙漠、高山一起面向海洋。

北方的原始丛林中有心系南方的人，拓跋什翼健、耶律阿保机、完颜阿骨打、努尔哈赤们一次次地离开故土，部族发展的同时也为中华民族贡献了新鲜血液。莽莽森林里也始终有一部分人不愿离开，他们用顽强的意志和与自然的和谐在艰苦的环境中代代相承。赫哲、鄂温克、鄂伦春就是留下来的民族。迟子建《额尔古纳河右岸》为我们展示了一支弱小但顽强的鄂温克乌力楞（部族）的生活长卷。

这是一个封闭的原始文明，文明由驯鹿的主宰者创造，随着驯鹿食物源的变化他们迁徙、繁衍，密林是他们的生死场。这就是鄂温克人，唯一一支以驯鹿为生的民族。“希楞柱”里的欢合，“斯特若衣查”的歌舞，“萨满”教的跳神仪式，“玛鲁”神的原始信仰，“斡日切”、“靠老宝”、联姻、风葬，独特的习俗构筑着一幅幅传奇的生活画面。他们敬畏自然、尊重生命、坚守信仰、热爱生活，在他们身上处处闪耀着被复杂文明所遮蔽的人类原始光芒。

人类在自然面前既弱小又强大，牺牲随时都会发生，严寒、猛兽、毒草、瘟疫不断威胁着森林民族的生命，此外还有时代的变迁，如日寇的占领、文革的动荡。“雨和雪的老熟人”活了九十多岁，经历了太多的悲欢苦乐，父亲林克死于雷击，大伯尼都萨满死于日本人面前的“跳神”，姐姐列娜冻死在路上，第一任丈夫拉吉达死在寻鹿途中，第二任丈夫瓦罗加死于黑熊掌下，大儿子维克特酗酒而死，小儿子安道儿狩猎时被误杀，亲人从树上坠落、被马蜂蛰死、被洪水冲走，跳崖、殉情、逃亡、失踪，一幕幕一件件，悲怆哀婉催人泪下。但生命依然顽强，森林中新生儿的一次次啼哭，预示着新的开始，新的希望。正是这种生生不息，这种对生命的执着与坚守，使他们也是整个人类在前行途中克服重重艰难险阻，通向远方。

人类的远方依然漫长，鄂温克人的远方却有了迷茫。“最后的女酋长”的儿孙们将离开大山、离开森林，搬到一个叫做布苏的城镇，白墙红顶的定居所代替了希楞柱，铁丝网把驯鹿圈养起来，它已成了国家重点保护的野生动物。鄂温克民族将改变生活习惯，融入到现代社会里去，虽然有些不舍，但已是大部分族人的共识。老人的女儿达吉亚娜把全乌力楞召集在一起，用独特的方式决定族人的去留。大部分人把方型白色的桦树皮覆盖到神鼓上，他们选择下山过现代人的生活，唯一的老人把桦树皮投向火塘，她九十多岁了，森林是她的一切，只要森林在她就不会孤单。陪她留下的还有孙儿安草儿，他什么也听不见，也不理解达吉亚娜选择的意义，尽管他也学样把桦树皮放在神鼓上，但还是伴着老人留在了山上。一同留下的还有森林民族无比敬仰与珍惜的火种。(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额尔古纳河右岸一首逐渐消失的原住民的悲怆挽歌，似令人扼腕的史诗唱响，歌声中传递着“万物有灵”的原始思想，你可以不信但不可以不敬，因为我们都是生生不息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