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伤的梧桐树（一）

王艾迎

早晨大约六点钟，冉雪雁坐着丈夫武大成的三轮机动车，迎着凉爽的风，来到了小城主街的转角处，把两大铝盆鱼，卸在那儿的梧桐树下，开始了一天正常的卖鱼生意。

这棵梧桐树主干直径一尺三、四，五、六个主枝平缓伸开，树叶十分茂密，形成了直径大约八九米的树冠。这树冠夏季给她遮阳，雨天给她撑伞，仿佛就是老天为她设的一棵菩提树。这里来往的人多，每次不论拉的鱼多鱼少，总会卖个一干二净。

这天是个星期天，顾客多，你一条，他二条，不到二小时的功夫，鱼已经卖完了，她数了数手中的钞票，总共800多元，心里一下子甜甜的，暧暧的。她有时感觉这钱来得太容易了，还有点嫉妒自己呢。回头望望后面的丹丹商店，还没开门呢。这店里的店主母女二人，是不可多得的好人啊。店主宋丹，一个20岁左右的姑娘家，说话甜甜的，嘴角两个酒窝，不急不燥，让她特别的喜爱。好多次鱼卖完了，宋丹就会叫她一声阿姨，端一盆水，拿来一块香皂，一条毛巾，让她洗过手，再回家。冬天，她有时来得早，顾客不多，宋丹和母亲就会把她叫进店里烤火。她想，这几年生意好，一是选对了梧桐树这个地方，二是遇到了宋丹和她娘两个好人。只是今天很遗憾，没见到这姑娘。突然她寻思，如果宋丹能给自己的儿子当媳妇，这不就造就了一辈子的福分么？

冉雪雁这样想了几天。有一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宋丹已经成了她的儿媳妇，她卖鱼回到家，宋丹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饭，甜甜地叫了一声，“妈，你进屋吃饭吧”，她高兴地喊了一声“唉”。老公武大成被吵醒了，赶紧坐起来，急切地问，“老婆，你咋啦，病了吗？”冉雪雁把武大成拧了一下，说，“你才病了呢。”然后把这个梦讲给武大成听，武大成一听就笑了，说，“我看你是想媳妇想疯了，儿子快退伍了，回来让他自己去相面，只要他同意，我没意见。”冉雪雁为此高兴了好几天。武大成是个不轻易点头的人，但在儿子的这件人生大事上，却这样快就同意，大概是她平时枕边风吹的结果。儿子武锦斌倒是一个听话的孩子，过去在家的时候，如果是她定的事，绝对90%的赞成。看来，只要宋丹和她母亲同意，这事十有八九就成了。

冉雪雁天天盼着儿子回来，早点相面，只怕舌尖嘴快的媒婆把宋丹介绍给别人。人常说，怕处有鬼。有一天，有个平时在她这里买鱼的老太婆，在她的鱼摊前走来走去，不买鱼，而是将宋丹指给一个戴眼镜的小伙看，两人嘀咕了好一会儿。难道，这个老太婆要把宋丹介绍给这小伙？冉雪雁十分紧张，卖了一条1斤2两的鱼，收了顾客50元，她却按100元找了零钱。好在顾客心地好，把多找的钱退了回来。她继续关注着这个老太婆的举动，发现她走进了宋丹的商店，听到问宋丹多大了，有对象没有。还说了什么，她没听明白，只是看到宋丹十分热情，又是让座，又是倒茶水。那个小伙没有进到商店里去，只是站在她的鱼摊附近往进张望。不一会儿，这个老太婆回到冉雪雁面前，恰巧这时没有顾客。老太婆说，她想把宋丹介绍给戴眼镜的小伙，想问一下宋丹的性格怎么样。冉雪雁一听，果真是这样，心里就来气，这个老不死的，要来抢她的儿媳妇啊。她脑子一转，往商店里看看，宋丹母女正忙着卖货呢，就悄悄地耳语道，“你只看外表，这女娃可是药罐罐，一年四季药不断头。你刚才没闻到中药味吗？”，老太婆点了点头。冉雪雁继续说，“昨天下午才去看的病。主要是胃痛、头痛，还有妇科病。”实际上，这是宋丹妈妈病了，正在熬药呢，宋丹的身体反倒是棒棒的。“你还不知道，这女娃脾气大得狠，和她妈吵架是常事，骂的话十分难听，那个男娃找了她，那可就要受罪了。”戴眼镜的小伙立马说，“驴粪蛋，里头脏，外边光。走吧”。冉雪雁一看把那小伙吓退了，偷着笑了。卖完鱼，她赶紧回家，和老公武大成商量对策去了。(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宋丹是个苦命的孩子。五六岁时，父亲宋长生、母亲任彩转就长年出外打工了，她和哥哥宋刚在奶奶的抚养下长大、读书，后来奶奶得了重病，父母才回家。奶奶不久去世了，母亲留在家里供他们兄妹二人继续读书。宋刚考进了一所体育学院，宋丹却没考上高中，只好外出打工了。宋丹吃了些苦，挣了些钱，日子过得也挺好的。但有次下夜班，竟受到了色狼的跟踪。虽然没有受到伤害，任彩转还是感到震惊、担心、内疚。她立马辞掉工作，把女儿叫回到老家。她决心在家乡的县城发展，为女儿的终生大事做些准备。两人在县城徘徊侦察了20多天，盘下了一个食品店，任彩转将它起名为丹丹商店。她决心从此不让宋丹离开自己，要为女儿创造幸福的生活，以弥补自己的罪过。她放手让宋丹经营，一点也不让她参与做饭等杂务。宋丹也有心眼，按时令季节配货，商品丰富，价格适宜，加之她态度好，商店位置适中，生意风生水起。这让邻居们十分嫉妒，钱怎么都让她挣了呢？

宋丹20岁了，提亲的人不少，但都没有达到任彩转选择女婿的标准：人要帅气，有一份稳定的职业，家里有较大数额的存款，最好也有小车，城里有楼房，不让女儿受气。这个条件，宋丹也认同。但符合条件的人选却是凤毛麟角，这让任彩转有点着急。有一天，冉雪雁瞅准这个机会，自告奋勇地对任彩转说，“嫂子，我儿子武锦斌马上退伍了，让宋丹和他见见面，他们也挺般配的。”这多少让任彩转有点吃惊，哪儿有母亲给儿子亲自说媒的呢？以前，冉雪雁也在她面前说过，她儿子比宋丹大一岁，一米八的个头，脾气也好，她倒没在意。任彩转就说，那就不妨见个面吧。

冉雪雁和武大成商量后，打电话要儿子回老家相面。但儿子正训练，没法回来，就往回寄了几张相片。冉雪雁把相片拿到丹丹商店，任彩转仔仔细细进行了端详，这娃浓眉大眼，国子脸，不胖不瘦，身材高大，穿一身军装，很是威武。任彩转满心欢喜，如果他做女婿，一定能保护好女儿的安全。宋丹盯着相片看了一会，微笑着装入了自己的钱夹。冉雪雁问宋丹，“我儿子怎么样，你满意不满意？”，宋丹只是笑，没回答。冉雪雁走了，任彩转问宋丹，“你的想法是什么？”，宋丹说，“我等他回来”。

从此往后，任彩转发现宋丹变了，没有顾客的时候，宋丹会偷偷地拿出冉雪雁儿子武锦斌的相片看，有时会突然发笑，有时会轻轻地唱起不知什么名堂的歌。任彩转觉得，女儿迷上了冉雪雁的儿子。后来有人给宋丹提亲的时候，宋丹再也无动于衷，她好像已经决定把自己的一生交给这个从未谋面的小伙子。任彩转反复问女儿，“给你介绍个公务员，你愿意吗？”宋丹说，“我文化程度低，与人家公务员门不当户不对，免得受气，被人瞧不起，冉阿姨的儿子呢，人不错，他的父母你也看到，很善良、很有魄力，家里经济情况也好。我不想再见别的人了”。任彩转觉得女儿的想法十分有道理。自从女儿给自己吐露了心声，凡是提亲的人来，任彩转均以女儿暂不谈对象为由委婉予以回绝。

冉雪雁最近也有了新发现，宋家母女对她加热情了，总会给她一些吃的东西，或者是几牙西瓜啦，或者是桃子、苹果什么的。有一天，她和丈夫动身早，任彩转还把一碗饺子端过来，硬让自己吃了。自己感觉很对不住人家的，不由自主地把自家产的葱、西红柿、黄瓜、鱼呀、虾呀拿来一些，送给宋家。一番小客气后，她们也就收下了。两家似乎已经变为了亲戚。

8月份的一天，到了大约中午11点多的时候，冉雪雁、武大成两口穿戴一新，和一个高大魁伟的小伙，提了三大袋礼品，笑眯眯地朝丹丹商店走来。任彩转到市场买菜去了，只有宋丹一人正忙着。宋丹听见有人进门，回头一看，是冉阿姨、武叔叔，急忙问候了一声，看到那个帅气的小伙，她明白了九分，害羞地低下了头。冉雪雁急忙向宋丹介绍，“这是我儿子锦斌，他退伍了，今天特意来看看你们母女。”这时，任彩转也回来了，冉雪雁眼尖，赶紧对锦斌说，“这是你任阿姨”。任彩转高兴地将锦斌从上到下、从左至右打量了一番，说，“这孩子真标致啊，跟相片一模一样，什么时间回来的？你妈妈常常夸你呢”。赶快拿出椅子、凳子让他们坐。锦斌说，“任阿姨，经常听爸妈在电话和信中说起你们一家，对我们的生意很照顾，我十分高兴。昨天，我从部队退伍回家了，今天和爸妈一块来看看你们，一是表示感谢。二是盛情邀请你和宋丹赏脸一块去吃顿便饭。”任彩转感到十分的唐突，八字还没见一撇呢，怎么就好去吃你的饭呢。只好说，“店门不能关，我们两人就不去了，以后总有一块吃饭的机会。你们一家人好长时间没见面了，你们去吃吧。你闲了常来玩啊。”宋丹问了一下部队的生活，锦斌正介绍时，来了几位顾客，冉雪雁一家知趣的告别了，硬把拿来的东西全部留了下来。临别，宋丹对锦斌说，“闲了要常给阿姨帮忙打理生意，她挺辛苦的。”锦斌说，“行，这样我也方便来看你和任阿姨。”两人对望的一瞬间，心灵似乎碰撞在了一起，产生了瞬间的高压静电。冉雪雁和任彩转觉得，两人的话里和眼神里都显示着某种期望和剧烈的心跳。

晚上，宋丹睡不着，心里不停回忆着白天和锦斌见面的一点一滴，渴望他那烫人的眼神再次出现。后来，她做梦了，自己来到了军营，遇到了一个疯狗，那狗对她狂追不舍，她无处躲藏，这时锦斌来了，一只手向狗开枪，一只手把她护在身后，那身子暧暧的很结实，她再也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