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水

儿子从外面气喘吁吁地跑进小客厅里，拿个杯子就靠饮水机接水喝，“渴死我了！”额头上沁着汗珠，双颊上红一块黑一块的。

桶里早没了水，昨夜妻药都没有吃，这会儿她正靠在沙发上，看到儿子喉咙里冒烟的惨况，生气地踹了我一脚，“叫你买水买水，牛毛蜱塞耳朵了？”我赶紧起身去，“爸爸给你烧点吧！”

屋旁边有一口井，打了很多年，井里的水很清亮，压进桶子里看不见一点尘滓。不过其味道，不知怎么的确乎有一点气息，钻进口里之后，有点像蝌蚪在喉咙里游泳。这水被电泵送上了三楼，家里的用水全来自它的奉献。我喜欢喝浓茶，每到书房静坐时，便泡上一杯。我不喜欢从饮水机里接那半开不开的七分水，倒愿意拿着电壶踱出门外，于水井上按起压把，见那水哗啦啦不竭地从出水管泄出来，便无比地畅快，——哪用得上花钱去买呢？——沸腾的水冲向母亲自做的茶叶，顿时舒枝展叶，像修筑起了一座玲珑的水晶宫。

儿子却不领我的情，妻视我为抠门，而且抠得很精致，既不打算花钱，而且还有一个堂皇的理由。我确实是反对买加工品吃，因为我觉得没有任何东西比自家的更放心。在这个时代，人们的良知早已抵不过一张钞票，连婴儿奶粉都可以有毒，人性的恶，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

妻哂笑我疑心太重，世间毕竟善人多恶人少，哪有样样都伤人的？我不同她争辩，人性的善恶，荀卿和孟子都没有弄明白，我们何必去庸人自扰？

我只好去买水！(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商店里正在一桌一桌的摸麻将，哗哗啦啦牌响，窸窸窣窣钱响。老太太不紧不慢地走向柜台，玻璃柜台下方搁着一排桶装水，“要哪种？”

我被弄得莫名其妙，怔了几秒钟。“有五块的，六块的，八块的，十块的，你要哪种？”原来如此，家族已经如此繁荣，“有什么不一样呢？”

“那肯定不一样，贵的当然要好些，喝得放心些！”老太太狡黠地一笑，她的回答似乎是有着充足的道理。“十元一桶的喝得十分放心，八元的八分放心，五元的只有五分放心了，不过比井里的水要好一些！”这样友好而耐心的解释，真让人耳目一新。

我只好买一桶“十分放心”的水。外貌是有点不一样，桶的颜色仿佛要深一点，而且外面罩有一层塑料，出水口系了一个吊牌，上面无非是“健康”“天然”之类的标榜，像狗脖子上的一个铃铛。我无从知道这“十分放心”的水和那“五分放心”的究竟有何区别，也许根本就没有分别，也许它更让人深受戕害。选择它，不过是寻求心理的安慰罢了！

我把它绑在摩托车后，平放在钢架上，水从桶口浸润了出来。老太太回到她厨房里继续她的晚饭，灶堂里火烧得旺旺的，一瓢水喷进锅里，云雾迷蒙。

我不禁看得呆了，想起了幼年时代的老家中母亲在灶房里烧菜时的情形。劈柴烧得噼啪响，火苗映得灶间一片通红，一瓢水下去，嘶嘶啦啦，云遮雾罩。

那水是山间的清泉，趴在石沿上就可以喝个饱，甜的，里面有水草，还有小虾，不要钱！

2017.5.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