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心灵的家园

寻找心灵的家园

梁孟伟

故乡已被淹，欲觅新家园！家园既是地理的，更是心灵的。

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说过，“我一直在暗暗设想，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这个家园，种着智慧树，流着忘忧泉。海子心目中的家园是：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他俩认为，书籍和心籍，就是心灵的家园！

试想，在一处“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的地方，在一个“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的季节。甜蜜的春梦被悠扬的鸟语啄破，朦胧的睡意被悦耳的泉声带走，捧读芬芳的书本，啜饮似兰的香茗，精神的疲倦渐渐退去，生命的本真悄悄归来。午睡醒来，按下电脑的开关，敲响熟悉的键盘，捕捉灵感的吉光，采撷思想的片羽。这时，焦躁的心情平静如水，混浊的思维透明似镜。在夜深人静的晚上，由月光浸染过的蛙鸣鸟音水声催眠。就这样覆着月华，枕着泉声，沉沉睡去，不知东方之既白。

现在，书籍变得简单，备上一本电子书，能够读上一辈子。关键是上哪儿去找心籍，一所春花簇拥的木房子，一片落英缤纷的桃花源？(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最近，几个学生邀请我，回到小将看看。小将我教书十年，早成第二故乡。

我在《那山那水》中这样描绘过小将的路：俯瞰如沧海中的道道闪电，仰视像蓝天中的根根飘带。那是九九曲的回肠，千千结的心绪；那是缱绻时的深情，顾盼中的流连。有时左盘右旋，突然下降，直坠谷底，仿佛跌进万丈深渊；有时层层迭起，湾湾相连，依山籍壁，直冲霄汉。小将的路是舞女的一记水袖，书法的一章狂草，画家的一根线条，歌曲的一唱三叹。

我在《小将之恋》中这样描绘过小将的水：真不该惊醒群山的几重幽梦，真不该惊扰绿竹的轻歌曼舞；真不该惊起仪态万方的雪白鸥鹭，真不该惊骇悠哉游哉的快乐鱼儿。那水仿佛一块绿绸，闪闪烁烁，把我的身心染蓝；那波又如万朵青莲，向蓝天盛开，也绽放在我心深处。水库为什么这么蓝？是被蓝天染过？被白云漂过？被绿叶浸过？被翠竹洗过？还是被鸣泉闹过？被露珠恋过？被鸟翼掠过？被鱼儿衔过？

我在《又见小将》中这样描绘过小将的山：大约几十分钟时间，我们就来到了山顶。登高望远，一览众山。远山如拱卫，近山似朝拜；青霭谷中谷，夕阳山外山。苍鹰蓝天碧涧青山，白云红日虬松丽鹃；菩提高峰俯首称臣，巧英水库小似脚盆。时而几声鸟鸣，那是连接旷古的一种宁静；偶尔几丝风吟，那是连接天人的一种梵音。

我在《小将的思念》中这样描写小将的人：学生像山树一样蓬勃，山月一样皎洁；像山水一样澄澈，山花一样可爱。曾经沧海，除却巫山，茫茫人海何处寻觅这份真情；见是绿罗裙，处处怜芳草，夜深人静时就会浮现他们鲜活的面容。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不变的是那份感动和温暖，不老的是那段岁月和情感。那时一个班级大约五十位学生，五十双眼睛就是五十对星星，五十张笑脸就是五十朵鲜花。我沐浴着满天的星辉，我坐享着满室的花香，人生于我何求哉？现在想来，小将中学虽然物质贫乏，却是我一生中最奢侈的年代，谁能拥有如此青春亮丽的世界？谁能拥有如此至纯至美的真爱？师生情、同学谊，是人世间最纯洁的情感，最美丽的友谊。它是高山上的一泓清泉，深谷中的一声鹿鸣，时时滋润着我们的心田，久久回荡在我们的心空。

……

带着对小将的向往、同学的深情，更是携心灵的回归、对家园的寻找，我和妻愉快地接受了邀请，一路向着小将进发。小将往南，两山连绵；中间有坑，流水潺湲。三四公里后，路陡山立，坑尽村现。该村以前叫坑里，现在改名里东。一棵蓊蓊郁郁的大树，仿佛饱经沧桑的老母，伫立村口张望。村后就是那座拔地擎天的菩提峰，默默地注视着我这位远方的游子。

出来相迎的有女生男生。说是我的学生，都已年过五旬。只能从他们的音容笑貌中，举手投足上，依稀找到当年无邪的笑容，青涩的模样。大家济济一堂，热闹非凡。曲平早把自己的婆婆邻家的阿姨发动起来，围着一块面板做麦饼，锅中的米粥沸得正欢。

为了打工挣钱，也为培养后代，曲平全家早已迁居城关，和村里很多人家一样，屋早建已不住，门虽设而常关。只在清明春节，回来住上几天。的确，此村东南是菩提峰，西枕着乌牛岗，北面一条山沟沟。环境局促狭窄，日照时间很短。换成曲平的话是，冬天洗衣难干。真因群山环抱，环境非常良好：村庄不飘浮尘，空气满含清香，坑鱼“皆若空游无所依”，山上“间关莺语花底滑”。冉冉炊烟，在山光日影中袅娜；泠泠泉声，在青山翠谷间回荡。

咬一截饼筒喝一口米粥，夹一筷香椿吃一口马兰。有的野菜虽然苦涩，但齿颊之间长留清香；有的食品虽然粗粝，但进肠落胃感觉舒坦。十来个人正好围成一桌，七嘴八舌像炸开了锅。梁小琴回忆起一次未带中饭，说梁老师为她煮了面条并端到教室，至今想来还美味难忘；王旭霞回忆一次脚伤，说梁老师把她背到了卫生院，让她感动得伏在背上悄悄流泪；汪荷云回忆自己孤身一人山高路远，一次次不愿读书逃学家中，梁老师带着学生一次次进山家访；陈云妃回忆上英语课时的吵闹，学生人声鼎沸老师教鞭敲断，窗外只要闪过梁老师的身影，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他们说的我一点也记不起来！只记得他们的青葱岁月，他们的青涩模样。即使调皮捣蛋，也调皮捣蛋得可爱；即使恶搞疯玩，也恶搞疯玩得烂漫。

中饭过后，曲平留下准备晚餐，其余都去攀登菩提峰。云妃丈夫杏成怕我们太累，用他的货车拉着我们，颠簸摇晃着冲上半山，无路可开的地方才停车爬山。

菩提峰海拔996米，为新昌第一高峰。据万历《新昌县志》记载：“在县东八十里，与天台山相接，上有石似佛，故名菩提。”“菩提”一词，是佛教梵文的音译，指人忽如睡醒，豁然开悟，顿觉真理，达到超凡脱俗的境界。

菩提峰邻近的牛平岗、虾脖尖、罗坑山 、撞山岗、望海岗诸峰，海拔都在900—1000米之间，同属天台山脉。但没有石梁飞瀑、华顶归云、琼台仙谷等著名景点，也没有霞客开篇、诗路终端、佛宗道源等诸多光环。只有欣欣向荣的草木，潺潺而流的碧泉。就是山上杜鹃，也没有华顶那样如火似荼、如云似霞，而是东株西棵地生长，七零八落地绽放。

在峰北的防火道旁，我们看见三块巨石，中间一尊高达12米，有头有脸，有手有肩，似一位打坐的活佛，就是所谓的菩提；旁边两尊身披袈裟的佛像，恭恭敬敬地倍侍两旁，我想是不是神秀和惠能？神秀说：“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惠能说：“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站在菩提峰，吟着菩提偈。我不觉心中一动，朝三座石佛莞尔一笑。

中间一条防火道，两旁树木遮望眼。菩提极顶不能极目远眺，更不要说一览众山，但通过防火道两端，能够窥见残阳下如海的苍山，凝视碧空中悠悠的白云。我们往南洲方向下山，东面风光一览无遗：数十个大小山峰，如波涛起伏，又似青莲盛放。那浪谷之间，青莲脚下，绯红一片，氤氲在山谷中，流动在沟壑间，仿佛一个童话世界。这就是各村所种的红枫，枫叶随季而变，现在最为红艳，过后变深变黑。下到山脚，我登上货车，站在车斗上面，穿越红枫树林，仿佛穿过一片红海。那风那水那村那人，都被染成红彤彤一片。

那夜就住宿在里东。睡觉前，妻和我，曲平和忠娟，我们几个在月色中徜徉，星光下流连。慢慢走，村里很静，没一个人影，连狗也不吠一声，很多人家都没亮灯，只有坑水在哗哗流淌，冲着那轮永远流不走的月亮。抬头望，星星很近，挂在树梢尖上；月光很亮，搁在菩提峰巅。近得能听见织女星与牵牛星的窃窃私语，亮得能看见月宫中翩翩起舞的嫦娥。四周都是黑魆魆的群山，如兽如人，似僧似佛，端坐的端坐，肃立的肃立，横卧的横卧，斜躺的斜躺，神态各异，形象生动。初夏的夜风中，夹杂着丝丝的兰馨蕙芳，夹带着缕缕的月华星光，吹化了板结的心田，吹开了闭锁的心房，整个身心化作一只白兔，嗖嗖几下就爬上菩提峰顶，纵身一跃跳进月宫里边。

第二天云妃和杏成夫妻俩，又把我们拉到罗坑山上。登上虾脖尖，东边是滔滔东海，南边是巍巍天台，西边是苍苍会稽，北边是绵绵四明。山舞青蛇，峰戏云烟，渺渺茫茫，尽收眼底。望海岗就在东侧，与你依依牵手；华顶山就在眼前，似能一脚跨过；菩提峰就在西边，与你并肩而立。

离虾脖尖不远，就是罗坑山。罗坑山刚建了处人造景观，我不想作任何评点。但每次对山南的风光，忍不住啧啧赞叹。站在南天门外极目远眺，身后主峰是东峰西峰，左右两侧卧着白虎青龙。前面青冥浩荡，万山来朝；远处红日碧空，烟雾苍茫，确实是处难得的风水宝地。杏成指指东峰问，那山像啥？像佛！大家回答不约而同。新昌第二高峰牛平岗，此时正化身一尊坐东面西的弥勒佛。只见他圆头大耳，袒胸露腹，右手斜靠，左手横伸，腿脚也向左方斜伸，正席地而坐满脸欢喜地看着我们。

与生有情，与佛有缘，我似乎找到了心灵的家园？或者说，是佛祖的指引，学生的召唤，我已经回到了精神的故乡？

我向曲平提出了自己的要求，退休后就住在坑里她的家里。曲平哈哈地笑着说，只要你会来住，我和丈夫高兴都来不及。我说那就一言为定！

我发现自己，兜了一个圈子，又回到出发的地方。三十年前，当我毅然决然地离开这里时，做梦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会重新归来；三十年前，当初弃之若敝屣的这片穷山恶水，现在像对待圣物那样重新审视和膜拜。

但是我想，我真的找到了自己的心灵家园？陶渊明的南山，梭罗的凡尔登湖，陈冠秋的台南，纵观古今中外，大凡精神家园的觅得，都是以灵魂得以安顿而实现，所以家园永远不仅是一个地域的概念、居所的概念，而是人心最深处的一片疆域，一处精神的牧场。它只能冥想而无法企及，只能追寻而无法抵达，就像茫茫夜空里一簇朦胧的圣火，在莫名的远方召唤着你，让你怀着一种使命感，一路迷蒙又一路艰辛地去求索，去追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