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丛林

我恨丛林，尤其憎恶东南亚丛山峻岭中那一片片无边无际恶魔丛林。

公元一九六一年秋，大学从军后一次偶然机会进入云南边陲小孟养军事禁区，第一次见到亚热带丛林时的新兵蛋子兴奋得如同雪天小狗，忘记酷热，忘记蚊叮虫咬，两眼放光，似乎到了天堂里的伊甸园。一支发着篮光的、翅膀上长着大眼花斑的黑斑蝶；一头憨态可掬、见了人也不会逃跑的草龟；一蓬生长在枯树上的大花气根兰；一朵像小土罐样的猪笼草花球，什么都觉得新奇，什么都觉得不可思议。一望无际的中老缅边界原始雨林，墨绿色波涛延伸到天边；碧玉般的林中水塘、欢跃奔腾的小溪、飞珠溅玉的瀑布、令人生畏的参天大树、绞杀万物的藤萝、艳丽的奇花异草，交织成一座座亚热带绿色迷宫；野孔雀拖着碧蓝色长尾成双成对在林间飞翔，发出呼喇喇巨大响声；粗大的牛心果（菠萝蜜）树干上吊着大大小小肥实果球，老远远就闻到醉人果香；干瘦老头模样的白胡子长尾猴三三两两蹲在树上，呲牙裂嘴死死盯着闯进丛林的不速之客，不时发出威胁性的叫声。军中菜鸟面对南国雨林风光如痴如醉，如同进入极乐世界，不知将要面对血雨腥风。

军旅八年，历经中缅堪界作战，长山山脉护路（胡志明小道）作战以及一九六三年参与筹办《总参热带亚热带丛林作战展览》（时任会务组美工组组长），亲身经历战火硝烟、亲眼目睹世界热带雨林军事历史图片、亲手触摸二战印缅战场战地实物和内部文献资料，热带雨林醉美形象在心中轰然坍塌，事隔五十多年后还在恶梦中重现丛林战之惨烈----血肉模糊的士兵，奇臭难闻的人体尸水，挥之不去的绿头苍蝇，啃噬尸骨的黄蚁大军；萨尔温江漂浮的人马尸骨，被车祸肢解的十一名大学生测绘兵的遗体，一场恶梦，一身冷汗，一阵急喘，直至如今仍不愿见到熟烂的西红柿，不愿听到除夕夜晚辞旧迎新鞭炮声。

图片:红色线条为胡(志明)道运输线密集区，亦是美军轰炸重点区域。

丛林是地球之肺，它净化空气涵养水分调节气候，为人类贡献取之不尽木材药材，为千万动物提供可依赖的庇护所；丛林是人类祖先的摇篮，老祖宗们就是从丛林走出来的，带着箭弩，带着妻儿，当他们发现外面的世界天地豁然开朗，头顶阳光灿烂，有凉爽的风，有宽阔视野，不是那么湿热难禁，蚊蚋蛇蛭也少了许多，于是乎，不再迷恋随处可摘野果果腹的丛林，不再返回藤木搭建的树屋，就这样，一晃万年，直立行走，从事农耕，创建文明。

东南半岛地形复杂多样，从长山山脉到越南南端九龙平原；从溪流纵横的高黎贡山峡谷到湄公河水网地带，多样地貌造就了形态万千的雨林景观。在探险家眼中， 雨林是静静的池水、奔腾的小溪、飞泻的瀑布、参天的望天树、缠绕的大叶血藤、繁茂的兰科植物交织成的绿色迷宫(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神奇的绿色迷宫，木质藤本植物是雨林王族，直径有水桶粗的血藤，长达数百米，沿着树干枝丫，从一棵树爬到另外一棵树，从树下爬到树顶，又从树顶倒挂下来，交错缠绕，像稠密的网，甚至像一座桥，横跨沟谷，任凭猿猴攀缘而过。附生植物如藻类、苔藓、地衣、巢蕨以及珍稀气根兰，爬伏在乔木、灌木或藤本植物的树干和枝桠上，就象披上一层厚厚绒毯，有的还开着各种艳丽的花朵，有的甚至附生在叶片上，形成“树上生树”、“叶上长草”的奇妙景观，真正是将拐仗插入土里也会生根发芽的地方。

人类社会发展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却有人逆反天理返回丛林。东南半岛血雨腥风，丛林小道密如蛛网，地下坑道纵横交错，人类有史以来第一次过上暗无天日的蛇鼠生活，黑暗，潮湿，恶臭难闻；手持56式冲锋枪花季少女面无血色如同老妇，肩扛火箭筒的年青小伙胡子拉碴看不出真实年龄；他们，还有她们，杀人，或被人杀；万里之外的美国牛仔，离父母，别家园，抛弃人生大好年华，远离现代文明，到此坠入万丈深渊，五万多人命赴黄泉；黄皮肤的越南农民，头戴法式绿色头盔，手握59式半自动，足踏胶底凉鞋，在野林中窜动，在藤蔓中穿梭，在震耳欲聋炮声中身首异处，在白磷弹的火光中变成一具具焦尸。我也是一纸征兵通知，梦幻般从大学学堂一下子闯进长山山脉百里藤峡，八年征战，一身伤痛，直到一九六八年春才脱离战火返回故乡。

丛林是弱者的避难所，强者不会躲进丛林。高科技的现代兵器在丛林中威力减半，全驱动越野战车在泥淖中变成乌龟，精密枪械锈蚀卡壳，重炮坦克无法抵达作战前沿。失去直升机机群支持，实力强大的美军决无可能坚持长达一十二年的越南战争。二战时期的美日两军瓜岛冲绳之战，中国远征军德康河谷之战，日军太平洋诸岛之战，以及六十年代中国军入缅堪界作战，每次战争都在丛林中撕杀，杀对手，甚至杀自巳。参与制作《总参（谋部）热带亚热带丛林作战展览》期向，一份侵缅日军高层密令屠杀身患热带瘟疫士兵的电文令我震骇，六十一名患病士兵死于骨肉同胞之手，枪声中夹杂“天皇万岁！”的嘶喊，那声音此起彼伏，在空谷中久久回响，出窍灵魂随着焚尸火烟在丛林上空凝聚不散，似乎要告诉行刑者什么。新几内亚二十万日军被困丛林，弹尽粮绝人相食，仅二万名发霉溃烂、只有眼珠会动的僵尸得以生还。面对澳军拍摄的、十多万具被剜去臀部腿部肌肉作为“军粮”的日军尸体图片，我竟然恶心发呕跑出绘图室，其状之惨烈并不亚于奥斯维辛集中营之震撼力，时至今日仍不可能在大众传媒上寻觅到如此污秽人类心灵的图像。

史载：1944年底，英军为反攻缅甸，计划开辟一处基地，修建机场并以此作为跳板。经过慎重考虑，英军将目标定在兰里岛。兰里岛别名延别岛，位于孟加拉湾东岸。作为缅甸第一大岛，兰里岛面积约2300平方公里，但它离大陆最近的地方也有约30公里，是个名副其实的孤岛。

1945年1月，英军集结第4印度步兵旅、第26、第36印度步兵旅，在英国海军陆战旅的配合下，准备向兰里岛登陆。不过与此同时，英军遇到一个大麻烦：日军第54师团第121步兵联队抢先一步登陆该岛，并在岛上修建起坚固的防御工事。看来日军也意识到兰里岛重要的战略意义，企图阻止英军夺岛。当夜树林里突然传出日军枪声与喊叫声。奇怪的是，英军经过确认，确定没有任何一支部队与日军交战。第二天，当英军按照作战计划向树林深处进发时，却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日军的大部队仿佛蒸发了一般，最终就找到了20名精神崩溃的士兵----

每年夏秋两季，印度洋季风跋涉万里源源不断将暖湿气流输送到东南半岛，饱含水气的团团浓云，被南北走向的长山山脉阻隔，经滇藏折皱区南下冰冷空气汇合，于是，天漏了，泼天雨注无休无止倾盆而降，干旱五个多月的丛林贪婪地狂吸水分，一夜之间，阔叶乔木新叶尽出，枯黄萎靡的地衣、苔藓、木本蕨类和大叶草本植物焕然一新晶莹碧透；丑陋狰狞的丛林顿现老干生花、林放艳色岚烟浮翠景观。然而，此时此刻的雨季丛林，却是军事家视为死亡渊薮，如非军情万分紧急，指挥高层绝对不会让部队踏入丛林半步。

六十年代的入缅作战，选择在旱季的十一月二十二日发动，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正当四个步兵团分为三个战群总计二十二支突击队于下午六时三十分跨过中缅边界进入缅甸一侧丛林后，“干得起火的旱季午夜突然雷声大作。闪电撕裂天幕，高大的望天树一劈为二，被撕裂的白森森的树干在闪电中阴森骇人，如同裹尸布一样在眼前晃动；树冠在扭曲，藤蔓在摇晃，枯枝败叶在飞舞，长尾叶猴凄厉地叫着奔逃；炸雷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恣意轰击、捶打，肆虐；士兵掉进树洞，陷入泥淖，滑落沟谷无人听得见呼救；军官下达命令无法传达。这就是亚热带丛林战争，中国第一支特种部队祕密出境作战时的真实写照。”（文：《轮回》）

蟒蛇一样穿梭于原始老林的“胡志明小道”秘密运输线需要军队护卫。中国虎狼之师----云南十三军“丛林虎”步兵团就在老挝“胡志明小道”沿线苦苦鏖战。数千人钻密林、攀藤附葛、翻山越岭，转战长山山脉，与美军特种部队周旋。没有空中掩护，没有直升机；没有罐头食品，没有尼龙蚊帐，没有防弹背心，甚至没有一顶钢盔。战地救护更是无从谈起。丛林作战中第一天下午肩部中弹的士兵，第二天中午上身便发黑糜烂身亡。昆明军区司令员秦基伟中将深知战场后勤保障之重要：“朝鲜冻死人，越南老挝热死人！”二战时期入侵老挝的日军因一万多人死于疟疾痢疾而不战自退。时任昆明军区司令员秦基伟中将在《总参热带亚热带丛林作战展览》上的题词至今历历在目：

“热带亚热带丛林作战，是比政治、比物资、比后勤、比医疗救护的战争！”

人类无法逃避战争，战争无数次将人类趕进九死一生丛林，水蚂蝗，旱蚂蝗，大黄蚁，花毒蚊，烙铁头，青竹彪，各种蚊蚋蛇蛭隨时张口咬人......瓜岛、中途岛、硫磺岛、野人山、穆嘉山，不也是白骨成堆、鬼哭狼嚎么？

我的当过远征军的姑爹提起野人山，端着酒碗的手止不住颤抖摇晃：“作战手冊上讲：热带丛林行军，有沟不钻林，有脊不下沟，哪来的选择？漫山遍野全是树。望天树、板根树、龙血树、箭毒树、大叶榕、小叶榕......藤纏树，树缠藤。看不见天，望不到头！好不容易碰到沒有树的河谷草甸，也是寸步难行。飞机草高过人头，大茅草叶子像锯齿，紫茎泽兰裹手缠足，刀砍不断，手拔不动......”

“饿死病死的弟兄，三五个小时就会被黄蚂蚁啃成一堆白骨。黄蚂蚁密密麻麻爬行像行军打仗，谁见了都会吓得倒退三步----蚂蚁队列足有五六寸宽，排成一条弯弯曲曲队伍，来来往往，黄橙橙望不到头.....姑爹还讲到“打擺子、旱蚂蝗、不见火光的大树冒烟。”讲到弟兄们“吃野果中毒，头脸肿得流黄水、为杀战马与马伕拼命.....。”（文：《一九四二，滇缅路上竹笛声》）

愿后代子孙远离战火，远离丛林。愿丛林恶梦在我们这一代人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