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间嫂嫂和上海方言

黑风夜话121 亭子间嫂嫂和上海方言（周天籁《亭子间嫂嫂》读书笔记）

石库门曾经是上海的主要民居，最多时有超过六成的普通居民住在石库门，有石库门就有亭子间。祖辈口中有时背地里会对某类妇女称作亭子间嫂嫂，那时并不理解内中的含义。一晃许多年过去，大量的石库门消失，石库门建筑已到申请文化遗产的地步。和石库门一样式微的还有一度拥有自豪感的上海方言。

创新与怀旧、继承与发展一直是人类讨论的课题，当年轻一代为梦想拼搏、翱翔于迅速变化的空间时，年长的人们会回忆这空间里曾经发生过的往事。几年前，小说《繁花》用沪语语境把“上海人”带回熟悉的生活，“沪生不响”、“阿宝不响”等短促语调令人回味再三。上世纪三十年代末也有一部沪语小说，它以小报连载的形式风靡当时的孤岛上海，人们争相传阅一时洛阳纸贵，作者也就欲罢不能，写完全书又写续集，这就是周天籁的通俗长篇小说《亭子间嫂嫂》。

小说通过借住在云南路会乐里亭子间两任私娼顾秀珍和樊梨花的生活经历，还原了当时上海的底层社会风貌。亭子间嫂嫂被生活所逼从事耻辱的工作，外形美是她们唯一的资本。顾秀珍阅人无数千帆过尽，丰富的社会体验练就了集善美恶丑于一身的处世哲学，她伶牙利齿辣手辣脚，对待“瘟生”客人能骗则骗能敲则敲，巧取豪夺毫不留情，但她又良知未灭善良坚强，用血汗所得赡养不像样的父亲，劝告正派的人不要太多涉情风月场所，她希望能有一天脱离苦海嫁个好人，终于遇人不淑散尽钱财倒在产后的病床上，悲惨结局催人泪下。也许是在报纸的连载中写得太凄苦，读者都有大团圆情结，续篇中的樊梨花嫁给了“小瘌痢”，相对有了光明的尾巴，但思想深度反而不够，略有偏离现实主义的轨道。

小说虽然一度风靡，但因表现内容及狭隘的地方语言一直湮没在旧纸堆里，再次排版已是五六十年以后了。上海读者打开小说会感到熟悉的方言用语扑面而来，并惊讶地发现，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沪上用语就是日常生活中耳熟能详的市井会话，如：打棚、老举、曲死、浮尸、轧陶、领盆、触恰、宿货、咬鸾、小抖乱、浑淘淘、摆骠劲、扎台型、坍罩势、猪头三、拆烂污、狗皮倒灶、牵丝攀藤、瘪三麻子、排三和土、昏头六冲、三不买帐、穷得嗒嗒滴、不是生意经、像煞有介事、五筋合六筋、触瞎眼眸珠、白弄一只乱、横竖横拆牛棚、侬客气我福气、老实人没肚脐眼、霉头触到印度国、乌车抬轿子硬碰硬……当然也会有后来很少用的，如淌白（近似拉三）、烂打无线电、大英法兰西大家不来去等。意外的是大兴街卖大兴货也在小说里有所体现。

上海方言使用的地域范围很小，基本在中山环路也就是现在的内环线以内，出了这个范围的浦东、松江等本地话和魔都里的用语还是有区别的。但因为上海经济地位的长期强势，上海话也一直是小市民阶层的骄傲用语。和北京人视全国为基层一样，上海人一度把外地当作乡下，有段童谣说：“乡下人，到上海，上海闲话讲不来，米西米西炒咸菜。”上海方言能保持较长的延续，三四十年代的街头用语能一直传承，和建国后上海人口的相对稳定有关，很长时间上海人口只有单向流出，如六七十年代的知青下乡。人口的稳定也稳定了方言，所以方言中新增用语不多，如“乓乓响”、“毛毛雨”等，且时代特征也明显。(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周天籁小说中有两个上海人使用频率很高的用语没有出现，一个是第一人称用语“阿拉”，这也和有些文章所考证的“阿拉”形成于四十年代相符。“阿拉”变形于宁波方言，三四十年代，大量宁波人涌入上海，他们带着手艺而来，“红（奉）帮裁缝”迅速占得一席之地，引领都市的时尚，“阿拉”也得以流传。另一个是有些说不出口的高频词语“册那”，“册那”疑似变形于日语，日本军队是在太平洋战争后占领上海主城区的，也许这就是小说中还没出现“册那”的原因。

以浦东开发为标志的都市大变样，使上海成了全国的上海，这一次海纳百川，“八百万浦江儿女”迅速稀释成二千四百万常住人口的大都会。伴着石库门建筑的逐渐消失，上海话也不可避免地走向衰亡。尽管有人忧心忡忡地企图拯救上海话，但一定会无济于事，一种方言的成型和消亡都有内在规律，趋势形成后一般没有逆转的可能性。上海话失守的重要参照物可以看学校和地铁，孩子们在学校里已没有讲上海话的环境，因为同学和老师可能都是“新上海人”；而如果有人在地铁高峰时段讲上海话一定会被当作另类。坚守上海话的最后阵地是老式小区的棋牌室和广场舞大妈的集散地，并必将向养老院退守。有识之士应该做的是利用现代化的声光技术尽可能地保留这个非物质遗产，让后人在博物馆里还能一听或一睹海派的曾经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