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

初夏的风很软，软到一躺就要陷在风里。早晨的阳光明明只是西伯利亚的点点灿烂，晌午的阳光就是撒哈拉明晃晃的炸眼了。似乎闪现了海市蜃楼，所有的树呀，花呀，桥呀，水呀，都歪歪扭扭地站不直，不像样。尤其是那树叶，面上还泛着一层油光。

初夏的人更是分化成两级，要不极懒，一天到晚赖在空调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要不极勤快，撒开脚丫子在地里可劲蹦跶。

桐溪村今年的初夏更真真不得了了，他们即将迎来桐溪村小学第一位来自大城市的老师，桐溪村小学又破又旧，一年到头也只有一个老师包干了语数外，这来个新老师，还是大城市来的，连村长都准备亲自去迎接，矮瘦的村长翻出二十年前还是为了竞选村长才买的衬衫，系上皱巴巴的领带，虽说自己仍不太满意，但总归是件像模像样的衣服，望了望摊在地上清一色的汗衫，都是下田的时候穿的，干笑了两声，想着嘿，我们这穷地方也有大城市的老师来了。

喊上大个，二丁，三叔几个人，去抬出祭祀、出嫁才能用的大鼓，准备敲大鼓来迎老师，村里这几年老闹干旱，时不时就祭祀一次，所以那鼓也一直摆着显眼的地方，倒也没沾灰。鼓不算轻，平常抬一次也要三个壮年汉子才能抬得起，不过这桐溪村统共就二十来户人家，青壮年早出去打工了，村里就剩那么四个男人，大个是个傻的，二丁是个聋的，三叔老几十岁了，村长和三叔一个年龄段的，四人扛着个大鼓走得踉踉跄跄，好不容易抬到了村口，气还没喘匀，汗还都黏在身上，村长就问三叔要不先排练下，等下别等老师来了，出了洋相，三叔应声就开始敲鼓，鼓声震天，粗犷里带了几分悲凉，一躺鼓打了下来，三叔累得气喘如牛，村长忙给三叔递毛巾，又想着哎，忘带水了，这老三要喝水，等下老师来肯定也要喝水。懊恼地拍了两下头，看了看大个和二丁，用乡里自创的手语带点外人看来有些奇怪的口语告诉二丁，二丁啊，赶紧回去拿两壶水来，一壶给你三叔，一壶给老师，三叔的那壶用旧瓶子，老师的那壶用新瓶子，新瓶子放柜子最上面的那层了，快点回来呀，等下老师就要来了。二丁忙不迭撒开脚丫子就往回跑，三叔坐在地上休息，大个傻站在鼓旁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村长看着大个有些心疼，想着当年要是把大个送到镇里的医院，现在也不至于是这个样子了，连忙喊着大个要他坐下休息。村长在村口不停地走来走去，汗水流着也不擦，有些许焦急，远远看着那边出来了个人影，村长的脸涨得通红，掩不住的喜色，马上喊三叔准备，人影越靠近越觉得不对劲，怎么那么像隔壁的老李头，还真是。老李头跑得飞快，一个急刹车在三人面前，两手撑着膝盖勉强站稳了，“呼嗯呼，老王头，我跟你说，你们那新老师看来是不会来了，呼嗯呼，上头说好像是老师半路突然犯病了，回家治病去了。”村长、三叔两人的面色顿时变成青灰色，皱巴巴的领带简直要缩成一团了，半晌没有了声音。

初夏的蝉声最是烦人，知了知了得叫个不停，让人连个午觉都睡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