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皮鞋的老夏

在我找“活路”的街边，有一位擦皮鞋的老头，大家都叫他老夏。在整条街上就他一个擦鞋的，没有别的竞争对手，他悠然地做起了独门生意。我认识他已有好几年时光，因为每天大家都在这条街上营生又彼此相邻，相处的时间久了，渐渐地就熟络了起来。

老夏就住在这条街的背面离他摆摊擦鞋的地方相距就几百米，住着自建的三楼一底小洋房，也就现在的是出租户，以后的拆迁户或是钉子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要天不下雨他都会准时出工，背着个竹背篓，手上拿着一张折叠椅，是那种八十年代家庭里常用的，一面是柔软的泡沫垫一面是光滑的木板，可以两面翻转冬夏两季通用的椅子，这是给顾客准备。椅子前面还挂着根小板凳，那是给他拥趸准备的，竹背篓上还有一根高独凳是留给他自己的。有次我提了提他的背篓估计足有五十斤重，我一直没搞明白，擦个皮鞋怎会有这么重的行头。每天看着他从竹背篓里变戏法的拿出各种式样的刷子，各种颜色的鞋油，长短不一的擦鞋布，502，剪刀，锥子，针，线……。我就问他这么多这么重的家什怎么不踩辆小货三轮车出来，他说家里没地方放，我就纳闷了三楼一底怎么就没小货轮一席之地，还是他本就早已习惯了长期肩负起身上的重担。

老夏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高度老花镜，身上的衣服裤子都很随意，有时还打着补丁，不用手机没有皮包，腰上拴着一个自己缝制的黄色小口袋，有点象《大话西游》里菩提老祖的收妖袋，里面装着一只怀表和一些碎银子，时间和金钱这两个怙恶不悛的妖怪，就这样被他随意的收入囊中。已过不逾矩之年的他，头发没有花白而是有些花黄，面色红润是个矍铄的白面老生。老夏因为眼睛高度近视，擦鞋时整张脸都快贴在了顾客的鞋上，给人一种相当专注诚恳的印象，经过近三十年的操练，擦鞋的动作娴熟且优美。一双鞋先清洗去灰，再涂抹上一层鞋油，然后两手拿起刷子左右开弓飒飒有声，最后再上一次保养油用擦鞋布上下挥舞，一双铮亮的皮鞋就大功告成，报酬五元一双。每次我问他今天生意如何，他总是说找了壹斤肉钱或是半斤肉钱，具体而形象。迅速把你拉回到计划经济时代，能吃上顿肉就证明你家的日子还过得不赖。后来我也就改口问他，老夏今天又找了几斤肉钱哦。不管找没找到肉钱，他总是笑笑呵呵地说“我啊现在主要是出来混日子的。你看我这般年岁了，有退休金又有房租收入，每天还背着这么重的背篓，没有周末没有节假日的出门摆摊擦鞋为的哈？在家里呆不住哦！我又不抽烟又不打牌，每天在这里摆摊，以前一起工作的老工人们都会来这里聚一聚，聊聊天，这样啊！日子好混些。”是啊！谁又不是在混天度日呢？从少年混到了中年，又从中年混到了老年，有些人混出了名堂，大多数人碌碌无为混过了一生，到头来感叹，只有混好每一天，才不至于度日如年。我看到每天都会有仨仨俩俩的老工人，来到老夏鞋摊前聊上一会儿，几分钟或个把小时，聊聊政治，军事，社会，人生，当然还有他们最感兴趣的每年退休金的递增。我想其实他们哪里是在聊天，分明就是彼此都在过上一把“隐”， 享受述说与倾听的快感，和作为同侪间共同的时代经历与社会经验，以及相同的阅历磨难，而产生的彼此相同的生活追求与价值判断。这种同侪间相同的精神与思想的交流确实是会让人上“隐”的。

老夏是个健谈的老头，我正好又是个特别喜欢听故事的人。老夏告诉我，当年他们厂里转制前，他听说擦鞋赚钱快，投入又少就决定去街上试试，到车站，商场等人流量大的地方找活。还记得第一天出门，来到长途车站入口处人流密集的地方摆摊擦鞋，当时实在是不好意思开口招揽顾客，直到下午都没有开张，想想即将破产的单位，和在农村的爱人，还有才上初中的儿子，心里五味杂陈，百感交集，他忆起自己第一天进工厂，也像今天这般木讷，话语不多只知道跟着师傅跑前跑后，从小夏跑成了老夏，直跑到自己也做了师傅时，才发现又回到了起点。广播里，电视上到处都在播着刘欢的歌《只不过是从头再来》，辛辛苦苦已度过半生 今夜重又走进风雨，昨天所有的荣誉 已变成遥远的回忆，看成败人生豪迈 只不过是从头再来……。谈何容易哦！没有技能，没有本钱，没有人脉的老夏，沮丧的准备收摊时终于来了位买主，才打破了自己的窘境，解救了一天的尴尬。让他再次相信自己还是可以用一双布满老茧的双手擦亮明天的太阳。此后老夏每天都背着背篓来车站擦鞋，因为人流量大，每天“活路”也还挺多，中午也不回家，饿了就吃几口早上出门时带的馒头，渴了就喝口自己泡的一大盅茶水。勤俭惯了的老夏是舍不得在外面吃喝的，他是早已习惯了自力更生，或是说自食其力已麻木了他行为。他重不相信有什么救世主，手中的刷子，身边的鞋油就是他的观世音。他敬畏命运，但也从不认命。忙碌着的每一天，又让他看到了生活的奔头。可是明天和意外，有时还真不知哪个先来。心中的明天，仅存在于心中而已，明天的事只有后天才知道。

老夏把裤腿绾起来，让我看他的左膝盖，现在还有个凹痕，至今路走远了就痛的厉害。有人聚集的地方就有生意，车站外摆摊擦鞋的越来越多，严重影响了车辆和人员的安全，已到了清理整顿的时候。那天他看到前面摆摊擦鞋的老友正在与执法队员争执，鞋摊都快被收走了。他赶紧收拾好几十斤重的吃饭家伙背着背篓就跑，刚跑出车站没几步，加上心里慌张，一个踉跄踩到一坑水凼，身体失去重心顿时向前摔了一跤，正好磕到左脚膝盖，背篓里的刷子鞋油洒了一地，身上的衣裳也打湿了，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才一瘸一拐的回到了家，本以为休息几天就没事了，也是心痛钱，没有及时去医院检查，后来才发现左膝盖摔骨折了。在家里养了三个月，花了两千多元。脚刚好利索老夏又准备出门，老伴心痛他说，要不咱们别摆摊了，你看你腿脚又不方便，还背这么重的背篓，我们再节省些，以后日子总还是可以过的起走。老夏看看善良的老伴，心里满是愧疚，离开破产的单位，刚看到日子有些盼头，难道又要放弃。彼此都在为对方着想的伴侣，心里都想要对方听自己的话，想知道我是为你好，其不然往往是事与愿违，过度的相互关爱有时反而会增加双方的心理负担，当一方在付出时，另一方要学会聪明的接受。所以相爱的俩人都要学会妥协，为了你所爱的人，最好就是听他（她）的话。倔强的老夏还是没有熬过老伴的劝说，没有再去离家较远的车站擦鞋。但他也没有放弃努力，他选择来到家外几百米的这条街上，虽然没有车站热闹，有些冷清，但终究还是可以继续擦鞋，为了那些期待眼神。

信命不认命的老夏，就在这条街上坚守了近三十年，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每当看到他被背篓压弯了腰的背景，使我领悟到生活的压力哪里是繁重的工作 ，而是无时无刻，无处不在，也几乎无法祛除的无聊。看到他跛着左腿负重前行，我就想到了在牌桌上，在旅途中，在避暑山庄里他的同辈们，我就想知道到底有没有苦尽甘来，想什么叫作吃苦，什么又叫作享福。还是说老夏根本就不懂得享受生活，他已经习惯了苦才是人生，舒适的生活反而感到不真实让他觉得不自在，或是他的同辈们根本就不懂得他生活的甘，尝不到他生活的甜，就如他不理解别人为什么要用打牌，游玩来消磨时间，难道那才是生活，难道他每天负重摆摊擦鞋就叫不懂生活了吗？(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不过有天我还是冒昧的质问老夏：“现在日子富裕了，儿女都已成家，你也没有什么生活负担了，还每天出门擦鞋，怎么不在家陪陪老伴哦！早晨老两口一起出门买买菜，傍晚一起在家做做晚饭，然后再一起出去散散步看看最美的夕阳红，回味一起携手走过的风雨历程，或是带老伴一起出去旅游一次，你不能一直这样自私的享受自己的生活，辛苦了一辈子的老两口应该更多的珍惜在一起的岁月。”

老夏也不介意我的多管闲事，推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瘪瘪嘴说道“我家的老婆子呀，每天都要去寺庙，念经文，吃斋饭，礼佛咏经，焚香拜佛，祈祷安康。我就问她，那些东西有什么可信的，泥菩萨一个，但你说怪不怪，信的人还不少，不只是像她那样的婆婆大娘、老头大叔，还有些“行实”人，什么大学教授，公务员，机关退休干部……。”

“那是一种信仰。”

“信什么仰？信自己才能仰起头。我就不信那些，这辈子呀我就信自己的双手。”

“对啊你每天靠自己的双手擦鞋，这也就是你的信仰。你所坚持和反对的就是你的信仰。”

“反正我搞不懂这些，我也不反对她，只是自己觉得精神愉悦生活快乐，这就对了。”

两个信仰不同的人确实是很难走到一块的，坚持自己的活法也不反对别人的选择。生活的多样正源于此，和谐的社会也正基于此。老夏用平淡的话语就解开了我的疑问，什么叫作懂不懂生活，不要以为只有你才懂生活，那好，现在你告诉我什么才是真实的生活，当每个你想严肃的来回答这个问题时，想必也不知所以然，其实这就对了。当你觉得没地方可去时，你也就到达了。这个世界不是有钱人的世界，多于的财富只会买来多于的商品，也不是没钱人的世界，而是有心人的世界，当然如果你有能力，就去做个有心的有钱人，那样会更美好。

老夏又要收摊回家了，不出意外明天还会出门。你愿意来听听他的故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