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麦黄时

农家无闲月，五月人倍忙，子规声声里又见一年小麦黄，渭北高原的家乡，到处都是一派丰收在望的景象。极目远眺，一垄垄，一簇簇，千头涌动，一阵阵微风吹过，漫山遍野便翻滚如一片金色的海洋，心中的欣喜于眸子里随一浪又一浪的波涛荡漾开来。

过去的年代没有现代化的工具，收麦是一项繁重的劳动，忆起当年收割的艰辛，而今提笔亦有数不尽的忧伤。每一次的改革都是有利有弊，实行责任制对于我的家庭来说却是一种痛苦和无奈，只因父亲体弱多病，祖父和祖母也上了岁数，我姊妹三人尚未成年，七个人的责任田只有母亲一个劳力，想来是多么的辛酸！

记得每到收麦的时候，都是跟着大人一起，天灰蒙蒙亮时就去一直要 劳作 到中午十一二点钟才回来，夏日的太阳火辣辣的，晒的脸烧疼，为了避免麦芒扎伤，又得穿上长衣袖，浑身闷热，娇嫩的小手磨出了泡，抬头一看前面丝毫没有停歇的祖母和母亲，又默默地割起来，经历过这个场景的人，都会懂得钻麦行子的哪一份辛苦和煎熬，所幸坚持着，二十多亩的麦子终究是收完了。到了拉运的环节，其实也不是很轻松，需要些技术性。爷爷便套好了架子车，而我便充当了那个在上面装车的人，旧时装车的都是能人，因为麦子秸秆光滑，一捆子一捆子都得麦穗压麦穗，麦根朝外，真真像女人编辫子一样的有序，装好一层再起另一层，层层得用脚踩实了，而且还得注意前后左右不能装偏了，不然不等车装满就倒了，用关中话说，就叫流球子咧，那就难看了，白辛苦了不说，颗粒糟蹋了一地，那才是一个心疼，祖母一定会一一捡起的，只有劳动的人才真正懂得颗粒归仓的内涵，每一粒粮食都是辛勤的汗水换来的，是不容也不舍得丢弃的。而我就是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锻炼中十岁多的时候就成了把式，以至于后来装手术拖拉机那样的大车都一点心里不胆怯，生活终究是教会人成长的。

过去的年月，鬼知道老天爷好像跟穷人作对一样，夏收的季节，连阴雨倒是多的烦人！麦子上场，先得累成垛子，用牲畜碾压速度太慢，急不得，得分几次来做，趁天气好的时候，抓紧碾第一次，先把大部分的颗粒抢回去，然后碾第二次基本上就脱离干净了。一个生产队的家户基本都在一个麦场里，左邻右舍的，弄得快些也会互相搭把手，若是不幸来场暴雨，哭的喊的，跑着拿工具的，风地里追空袋子的，男人大声骂着嫌婆娘手慢的，忙的乱手乱脚，雨要是来的太突然了，有时真的也就莫办法了，碾出来的颗粒一经见雨水浸泡，就会发黑，俗称芽芽麦，自认倒霉不说，还给人留下一个话把儿，来年别人摊麦子碾场不跟自己一天，害怕霉运传染，当然也只是一个说辞，龙口夺食才是真真的！

场里的最后一道工序就是碾麦秸，因为那时候家家都有牲畜，麦秸竿是牲畜的主饲料，不得打马虎。第三次碾压的时候就轻松了，没有了麦粒，用叉挑起来也不再费劲了，细心的人会不厌其烦的把麦秸一直碾到发白才好，堆到一块后，问题就来了，堆麦秸垛在关中一带是个挺讲究的事情，得请个把式子弄好了，堆得圆圆的，弄得像个大蘑菇似的，平时再吝啬的人这回都得狠心买包好烟，来两瓶啤酒，侍候高兴了，老把式站在上面指挥着，下面的人一叉一叉把麦秸挑上去，等收顶了，再下来前后左右端详一阵，歪端西丑打扮二三，手背到后面踱一圈才算完事。庆幸的是这一门技术我也学会了，一个毛头小子站在麦秸垛上的风光，不亚于打了胜仗的感觉，想来绝对是当年麦场上的一道风景，同龄的人自然是望尘莫及的，有时我真的不知道是应该怨恨苦难还是庆幸那一份历练！

幸福的人比比相似，不幸的人儿各有各的不幸，这人世间哪有那么多的一帆风顺 ！九零年高考的时候，那时的时节比现在迟一个月，记得别的同学都在学校里备战，而我一个人回家里收麦子，没有人记得这个可怜的人儿是在家里劳累了十几天后匆匆然又走进了考场，加之年少轻狂，竟然提前下场，造成了自己一生走不出的心殇。屋漏偏逢连阴雨，考试后的一月左右，慈爱的父亲终未能熬过疾病的折磨，含恨离世。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放下他一生挚爱的读书生涯，挑起了家庭生活的重担。我变得不再柔弱，骨子里的坚强和自立让整个人甚至变得有点不可思议，众人的眼里永远看到的是一个风风火火的我，和两个年幼的妹妹收麦，晾晒，几千斤的粮食搬进搬出，一个人在麦场里一整夜的扬场，累了就在麦秸上打个盹，堆麦秸垛的时候，搭个梯子，自己一个人跑上跑下，愣是把一个偌大的垛子弄得像蘑菇一样的舒心入目。在穷孩子的字典里，从没有求人帮忙的说词，所有的苦与累越发的让我自强，在每一个收获的季节，我浑汗如雨！长兄如父，一想起妹妹们跟随我经受过的所有艰辛，就有不尽的遗憾和无奈，生活是由强者来书写和改变的，所有的苦难亦如年岁里的收获一样丰盈！(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往事并不如烟，有过多少经历就会有多少不尽的辛酸，也会有多少的记忆和不舍，岁月终是教会我们成长的，再多的惊涛拍岸都会在时光的长河里活成了细水长流的平静淡然，所幸现代化的进程让所有的艰辛一去永不复返！我是一个农民，我是农民的子弟，依旧延续着父辈们劳作的足迹，一成不变的热爱着那片哺育我长大的热土，尽管动摇过，沮丧过，但从未退缩，播种，收获，再播种 ，再收获，在两年三料的耕作往复里将人生的艰辛浅吟成歌。农人的坚韧和豁达也正是在这样无数次的希望和收获中历练如金子般的麦浪一样，黄澄澄，亮闪闪！

又是一年麦黄时，现代化的收割方式 让所有的艰辛劳累变得无迹可寻，记忆里的那些曾经却如深深的络印一般撩拨着人的神经，一经想起都会有泪光滑落，读懂了土地也就读懂了农民，懂得了艰辛也就知道了粮食的金贵。一粒小小的麦粒，和着汗水种下，居然能抵御冰冻三尺的侵袭，来年只需一缕春风，便傲然拔节，分蘖，杨花，灌水，座落成沉甸甸的麦穗，带给人不尽的欣喜和充实，不正如一个个辛勤的农人们一样朴实坚韧，平凡而又伟大的一生，祝福普天下的农人们又是一个雀跃欣喜的丰收年！

香袭布衣于一七年六月五日书，时值芒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