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人物——邻家奶奶

乡村人物——邻家奶奶

文/清风

小美家和我们家是多年的邻居。按辈分我管小美叫姑，喊她娘二奶奶。在村里的女人们中，我这邻家奶奶可不一般，她识文断字，能描会画，还是个没得到发挥潜能的师范生。

别看邻家奶奶有文化，可女儿小美差一点没成为了时代的文盲。是二奶奶不想让小美上学的。当时村西的张老师来家里动员，二奶奶在院子里烧饭只顾拉她的风箱。张老师的眼睛随着她锅上锅下忙碌的身影转，身子站成了大大的问好，蓝莹莹的火苗将二奶奶的脸映成了蓝紫，那表情就是一脸的感叹！

饭烧中了，小美娘把剩余的碳核舍不得丢弃，宝贝一样又放回筐里。碳核是二爷从烧砖的窑场已废弃的煤渣堆里捡来的，用它烧饭火苗不旺，老长时间烧不开锅。可家里又没别的烧柴，饭是要吃的，不好烧也得烧。

张老师真有耐性，站了大半晌，可小美娘仍不给准话儿。不知觉中落日已悄悄消沉在房屋后面，把一缕缕乏红的金光透过树的枝丫投射到地上。张老师眼眯笑、脸儿将成了一朵焉败的花儿，可是二奶奶边扑打着自身上的炭灰，脸上并没有多少和悦表情。我和小美、二小在树荫下玩耍，看了心里直发紧，感情小美娘真不答应了？(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上学对小美来说自然是好，做梦都想着，可她得听娘的，她不是个倔强的孩子。而在我懦笨的小脑瓜里却想着，她张老师为什么不到俺家去？看我爹和娘会咋说？我有些羡慕小美家被动员的情景，我是怕张老师和我们家的关系不好才不会到我们家去的，好像我上不上学与她没关系，而小美就不一样了，这让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二奶奶心里明白，她知道张老师出来有些时候了得回家，不便让她再久等下去，这才勉强说；“那好吧”。张老师等的就是这句话，赶紧打开笔记本，登上小美的名字。七月一开学，我就和小美一起上学去了。后来小美读到初中又回家务农。有一次我在村里遇见她，问她在忙什么？她说“修理地球罢，还能干啥！”

至于二奶奶当初为何不让小美姑上学？那是她苦情的心意作怪。认为女孩子上学注定是没希望的，自己师范都上了，不也还是在土地上劳作？她说她是草筐没少背，脏活累活没少干，因有文化心里才觉委屈，心事也乱麻一样纠结不清，没文化的女子心里自然清净，还说这都是为小美好。

二爷早先是个当兵的，在部队上混的不错，可该他与小美娘刚认识，就觉有样东西闪电一样猛击中了他，在小美娘的身上也有和他一样的无法辩解的思绪被她无法阻挡地接受。正是那强大的力量使他们惊愕万分，沉默不语，但都心知肚明。他们没有去登记就急于结婚了。

这在当时的部队风纪、还是小美娘所上的师范学校都是违犯纪律的。随着小美娘的怀孕更是纸包不住火了，她被师范学校里开除，而消息很快也传到了部队，二爷就这样也被迁回了原籍。他们的远大前程在爱情力量的驱使下彻底毁灭。那时村里人没有不替他们惋惜的。

小美娘不久前还是个学生，长得高挑，充满生机，自然与村里的姑娘媳妇们不同。她穿着整洁大方，一尘不染，棉质的花格瓦刀领褂子，下身是青色裤子，鞋是软麻细绳纳成的白底子，乌亮的发辫上扎着桃红的绸带。这身材、这装扮，在哪那儿一站，都是光鲜艳美的人儿。

可过日子与长相是不搭配的，农村的生活在那个时候又清苦着。她手摸过的是细软的书本纸张和轻的笔墨，身上也是被书本里的文字熏染后散发出的文静气息。新婚的感觉美好而短暂，快乐过后，就是实实在在地过日子，不觉有了困惑和无尽的苦楚。在家时她是娇惯中长大的女子，地里的农活儿家里人都不让她沾手，因她聪明，指望她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找个好婆家，谁知爱情来袭时，尽显懦弱。农活儿她是一样都不会干，在家做饭也烧不好，而乡村人讲究实际，过不多久婆家人就不待见她了，说她是瓶里的花——摆设，小姑子更是拿眼白她，说她争抢她们在父母跟前的疼爱了，我二爷被这些琐碎事搞得心烦意乱，他说谁都不好，夹在中间受气，只得从大家庭里分出来和媳妇单过，

二爷在部队时头脑好使，如果不出现婚姻的问题，熬成个军官是没问题的，可现在说啥都晚了，当务之急得过好日子。凭着一腔热血，他想在乡村寻找自己的出路，搞育种可是失败了，又和父辈学习了编筐织篓，因为太年轻，耐不住性子而收场。骨子里对土地还没有多少依赖，只能勉强做一个农民，所以生活也只能够温饱。二奶奶参加生产队里的劳动，这无疑是种折磨，她细白的手指锄把拿不稳，磨出了血泡；往地里挑粪身子前倾后仰的走不稳还把自己摔倒，腿磕得乌青；割麦子，掰棒子，她更是比不得任何一个妇女的手脚灵快。这些二爷也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他有点大男子主义，在众人面前是不好对媳妇有太多异样表现的，避开他们的视线他手捧着二奶奶的手心疼得不行，二奶奶所以踏实地和二爷过日子，这与二爷对她的好分不开的。

二奶奶干农活儿是比不得别的妇女，可她是有文化的人，这文化很快就派上了用场。歇晌的空闲她教村民们识字，学写自己的名字。帮妇女们描画纳鞋垫的花样；算“大姨妈”来的日期，给她们讲生理卫生知识，妇女们听得脸红耳热，抿嘴偷乐，可都稀罕地听。谁家有外地的亲戚，不用说写信的事儿非二奶奶莫属。就有一次，村里的二旺哥弄丢了一只羊，媳妇和他大吵一架，一气之下，他买了车票投奔了远方的亲戚，并试图在那儿找份活儿干。而不知他去向的二旺嫂子先是急疯了，到处找人算卦打探他的消息。三个月后，二旺才肯写信来，二旺不识几个字，那信是他找人代写的。那写信人也真能捣，用一首歪诗来代替信的内容：想我离家三月余/我在砖窑扣砖坯/现在只把家来念/二老孩子可好安？有心想去把花采/不知鲜花开没开？那不识字的嫂子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让上小学的我们读给她听，可字体潦草，读得磕磕绊绊，挨了她一顿笑骂，这才急救火似得拿给二奶奶去看。二奶奶看了只笑得岔气，才向那嫂子解释信的内容。说后两句是问她怀没怀孕的事儿。嫂子一听抿嘴乐了：“俺有了”。催促着二奶奶赶紧给他写回信，要他回来。这事儿当笑话在村里传了好几年。

二奶奶还帮村里人办起了夜校，明亮的汽灯下，她在小黑板上字写得工整漂亮，可下面的村民干活累了一天，不经折腾，已鼾声大作了。小美娘喊他们的名字，那些人还当是梦游，释放出浓浓的臭屁，还口水啦啦的，这夜校便在一阵哄笑声中完事，不用说同时失去的还有二奶奶美好的心意。

二奶奶管不得别人，可她自律自己。地里的活儿经历五冬六夏的忙碌之后，样样已精通，针线活也学了不少，农闲时还喜欢上看书。我找小美上学或玩时，就见她把屋里屋外都收拾干净，而后在饭桌上打开书就读；冬天夜里冷，屋里像冰窖，她就猫在被窝里就着煤油灯光读。二奶奶读书时整个人儿都沉浸在书里头，她的脸色时欢喜时痛苦，眉头时紧皱时舒展。我们对二奶奶读的书好生心奇，缠着她给我们讲书里的故事。二奶奶就给我们讲过一只孔雀成精的故事，后来这故事在电影《孔雀公主》中得到了诠释，印象特别深刻。《西游记》、《七侠五义》、《英雄儿女》、《苦菜花》、《三家巷》，在冬天的夜里我们吸着淸鼻涕听得入迷，心中滋生出无尽的遐思……。

而那时的二奶奶已是三个孩子的娘，她把整个心意已放在了“围墙之内”爱那孩子们的成长中抽枝发芽般的的欢乐，和对已当了大队会计的二爷不变的眷恋。在周而复始的季节中，她更是学会了忍耐，知道抱怨是没有用的，所以也不再抱怨，她把这一些看作是自己的真理。

多少年过去了，我们也都不再年轻。偶尔回到家乡时，常找二奶奶去聊一些话题，说及的都是现实中的人和事。有时我对她提起先前的一些往事，她会很惊讶：“真的吗，我怎么不记得了？”。七十多岁的二奶奶还不算多老，不至于把过往的日子都忘记？或是在经历了诸多事儿之后觉得那些事再不值得一提？而只有我还记得那一切。由此我想到：原来生命的意义在最平凡的日常生活中隐藏，而过着这种生活的人，却感觉不到有何意义存在。

前几年二爷病逝了，二奶奶的儿子媳妇因在外面打工常年不回来，留下她一个人形影孤单地生活。幸儿小美姑常接她去住些时，她说她住不惯小美家的二层小楼，还是村里好。我想我是能够理解二奶奶现在的心意的，此时她内心是平和的，在别人眼里她的人生似乎不完美，但她自己并不这样认为，正如在上帝面前我们是平等的，他为我们每一个人设计的人生方案都无须更改，重要的是能够感悟其中的意蕴就行了。二奶奶已看透着一切人和事，只想着默默无闻中老去，形如入冬后的旷野，其内蕴是深藏的。

当我用这段文字来记述我这邻家奶奶时，我就感觉她是个好人，真的！

清风{辛淑英}于2017年6月11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