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黄五月——丰收的欢歌与叹息

过杏林，沿着柳树荫走，前面是桃林。

种的是果肉能离核的大白桃。尚小，绿幼如青杏，长大后如巧手妆扮的唐代仕女，肥白润泽，面敷白米精研的香粉，隐约透出一抹点染的胭脂红晕。

正上市的桃子五月鲜，绿衣，小红尖儿，看上去好，吃着脆，可口感跟这种大白桃压根儿没法比。远处地里有个小小的庵棚，两个人站在三马车前说着话。高速与高铁并行，汽车在盘旋到收费站的路上鸣喇叭，我在旁边的小便道上行。

连日高温，河边的小麦成熟，一片金黄。

前几天一场大风伴中雨，如一个调皮捣蛋的孩子，带来应时好雨水的同时，还影响到农民的小钱包。麦田里高高低低，高的是正常的，低的是风刮倒的。影响收成，还会给收割带来麻烦。联合收割机手最厌倦的就是这个，加几十块钱，都不想做这种地块儿。

河水清亮亮，刚从水库放的。风过，荡起层层涟漪。(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没有美貌佳人划着小舟采荇菜，更见不到长着芳草的一轮明月辉映的杜若洲。不时有一大块儿经人工修整过的沙滩，中间以白沙围起平台，矗几个斜格子的高大铁架，牵扯着密密麻麻的电线。近岸，沙地上种着花生，一行行矮矮齐齐的新绿，在贫瘠的沙地上努力活出生命的精彩。

帮着做过一丁点儿的农活儿，有一点点累。吃过午饭，斜靠在沙发上，听来串门的老奶奶说卖草籽的事儿。

“那都是粮食好地，圈了没盖，结着黄斓斓一大片的草籽，瞎侮做类！”说过叹口气，却又带着几分狡黠的调皮侥幸神气，庆幸自己下手早，人勤快，收获多。确实，连着几天下来，许多50来岁的妇女都没她收获多。

70多岁的老太，瘦高，开个小电三轮，风一样穿行在田间路上，跑10几里地到那些楼圈子里——她们知道哪块地产这些可榨油，可当药材卖的草籽。工作从每天5点开始，割累了停下，喝几口水，坐几分钟，舒展一下弯曲的胳膊，然后接着干。中午大太阳毒，那草籽一碰就哗哗往下掉，只能停工，等第二天摸黑再来。

小车装满，拉回家，晒，捶，簸，扬。有人来收了，相互传着信儿，喜孜孜的卖掉，拿到或多或少的几百元。

那些地，如种小麦，每亩可收1000斤。

有时听到有些地方，为了修路或盖楼赶工期，把即将成熟的小麦铲平推倒，还有今年网上哄传的某地中储粮多少吨都烂掉的事儿。或许，中国人不再吃小麦了？改喝凉水吸空气像蝉一样活着？

经过四年黑暗的地下生活，蝉身体里藏着丰富的优质蛋白，在树梢吸点树汁儿补充养料足够。人呢？

绿树浓荫，楼台倒影，烈日如火，蝉可以在枝头纵情歌唱。人呢？

专制如雍正，设个粘竿处，其目的并不为抓长透明翅膀的蝉。名为血滴子的独门暗器上，沾的分明是抗争者的血。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李商隐那么年轻，发出的是悲声。

而眼前的老太太，干瘦的身体里似乎藏着无穷无尽的能量。老年从城里回来，没有退休金，没有土地，在自家小院里种着菜，养着羊，兔子，鸽子，大白鹅。没喊苦，没喊累，用自己辛勤的双手，努力做事，不肯放过任何一个从眼前过去的打零工机会，帮工锄地，种苗木，间小梨儿，做螺丝加工，在服装厂剪线头儿……全心全意赚钱贴补自己的生活，避免找孩子们要生活费。

地头儿有几伙人，围着新倒出来的大堆小麦，匆匆装袋。有张袋儿口的，有拿着方锹往里面装的，有拿着细绳，灵巧地绑口的，有将袋子装车的。“五月大忙，绣女下床。”全家大小齐上阵，在外工作的，也要抽出空儿，调个班，回来参与一下，证明自己的存在。

路上摊着晾晒的小麦，怕车给压了，绕边围着几个奇形怪状的大树根。远处收割过的麦地里，老太太一手拿镰刀，一手提个袋子，戴个草帽，在捡麦穗儿。停下车子，张望好久，想告个别，人家却专注于那些麦头儿，不时弯下腰划拉一下，人瘦，腿脚轻灵。虽说劳动人民最健康，可要是有足够生活的退休金，谁会顶着热熬熬的大太阳在地里溜麦子呢？

收过的地，露着齐刷刷的麦茬，趁着墒情好，地皮儿湿，播种机在点玉米。没收过的地，麦浪起伏，高的高，低的低，倒着的自然不可能再站直，空气里掺杂着麦芒微尘的气息。路边有一根根用土袋子支高的大黑管子——下乡的天然气管道，有各种城里有的店铺——菜店、服装店、超市、各种小吃摊。

表面似乎一样，实际除了蔬菜水果便宜，其他东西比城里贵且花样少，连买个雪糕，样儿数都不齐全，根本找不到自己平常吃的那几种。许多人在幼儿园和小学校边停着车子，边聊天边等着接放学的小孩子，情形跟城市里一样一样的。

沿路的小树林长得越发高大，遮着西落的太阳光。树下有支着电三轮卖红桃黄杏的妇女，还有黑红的甜梅，以前都是卖草莓的，想来已过季，今年我还没买过草莓呢！混混沌沌中，一个美好的初夏又过去了。

一切似乎都只是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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