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走来的碎片（1）

遥远走来的碎片（1）

一、1911

清光绪三年（公元1911年）的八月二十一（10月12日）是一个大晴天，虽然已经过了中秋节，可是中午时分，白花花的阳光从天上直泻而下，地面有些晃得花了眼，整个不大的宜昌城还是很热的，那个精瘦的府暑师爷坐着一台搭了白色遮阳布的两人轿从城外赶回府衙的时候因为心急如焚，虽然轿夫一直是一路小跑，他还是在叫着：“快点！”后面跟着的两个提着梭镖的衙役早就跑得一身大汗了。

他们这一路人是从车水马龙的大南门进的城，在那些弯弯曲曲、十分狭窄还有些恶臭的小街小巷里抄近路直插东府路（现在的献福路东段），等到连两个轿夫也累得满头大汗的时候，他们就到了那座规模宏大的府衙门前了，师爷没等轿子停好就一跃而起、像一只山猫似的一下子窜进了大堂里。因为过了升堂时间、又是午休时间，大大的衙门里面几乎看不见人影；好就好在师爷不是外人，他可以从府衙的办公区一直进到后面的生活和家属区。

这里原来是清太子少保、彝陵总镇张忠孝的住宅，所以又被称为“水竹居”，后来改为宜昌府衙，师爷跟着这任知府在这大大的府衙已经呆了好几年，轻车熟路自然很熟悉了。他知道知府中午一定是睡在刚娶的三姨太的床上，可是事情紧急，他也只有直接闯进去了。就是那两个轿夫看着新鲜，向两个衙役打听：“出了什么事？一向稳重的师爷也慌成这个样子？”

“可不是的吗？刚刚从电报局得知，武昌的革命党前天造反了、翻天了！”一个衙役的鸦片瘾犯了，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想敲两个轿夫的竹杠：“是不是到对面的茶馆坐坐，慢慢跟你们讲？这一次，京城的那个小皇帝恐怕是当到头了！”(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可是还没等他们起身，就看见那个精瘦的师爷又像山猫似的从府衙里穿了出来，一屁股坐到轿子里，连声催促道：“快！到县署去！”

县署就是老百姓口里的县衙。这座城市的县署早在明洪武(公元1378—1387年)的时候就出现在西上门（中水门）内了，不过，那个时候还是州府衙门，直到清雍正十三年(公元1735年）的时候，开始改府置县，才用州署改为县署，所以整个官廨建筑纵七重、横五重，宜昌一个区区七品官的县署的衙门也显得很大气。从东府路到县衙所在的大十字街（献福路西段）很近，一会儿就到了。师爷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跳下轿，绕过最前面正中的照墙，根本没心思去看县府东西辕门上的横额，他只知道被武昌暴乱的电报吓得目瞪口呆的知府金世和要他赶紧把东湖县令找来商议对策。

可是他不知道，县署门口东边横额上的“东山旭日”以后会被改为“荆襄门户”；西边横额上的“秋月澄江”也会被改为“楚蜀咽喉”；也不知道这个进了辕门有头门，过了头门有仪门，过了仪门有大堂、二堂、二堂和上房，还有监狱、马号的县衙门很快就会摇身变成民国时期的县政府，也不会知道这个既有马王庙罩着，又有土地祠供着的县署马上就要改换门庭了，他只是知道，这一次，统治了中国三百多年的满人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六天以后，天还没亮，衙役们就不得不点上灯笼给早出的知府照亮路上的青石板，那个精瘦的师爷紧跟在胖胖的、因为心神不宁而显得心事重重的知府金世和的身后，这一次是知府坐轿，师爷步行，轿夫自然知道到商防营管带李春澄的家该怎么走。这一次，金世和没有要人在前面鸣锣开道，也没有带随身护卫，就只带了师爷一个人，他很清楚：这个城市的革命党人和一些商人正在酝酿反正，以响应被他们称为“武昌起义”的那个暴动，而这个城市那些带兵的武官都已经逃之夭夭，根本指望不上，他这个宜昌最大的地方官除了举白旗投降别无他法，保全自己和自己的家人才是第一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