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唐山大地震

母亲是家里睡觉最警醒的人。一个炎热的夏夜，听到房梁和屋门咔咔地响，狗在院里惊恐地狂吠，鸡在窝里发出燥动不安的声音。不久，长夜归于平静、安静、寂静。那年我八岁。

天刚亮，母亲对祖母说：＂夜里好像地震了。＂

祖母说：＂听到狗叫了几声。＂

方打开院门，三堂兄冲进来，他是个十岁的孩子，兴奋，喊：＂半夜地震了！＂

我跑出去，街上站满了人，聚在街边一堵倒塌的断墙下，都显得有点兴奋，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昨夜的地震。

村里唯一的电讯是喇叭，中午广播里说唐山发生了大地震。还说会有余震，要求大家防震。(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母亲所在的小学校有巜大众日报》，一天一份，邮递员三五天送一次，报面上全是唐山地震救援的图片和消息：党中央、毛主席、解放军……

各家各户搭窝棚，丈量好房屋倒塌时会摔出多少米。院子小的人家把棚搭在村里空地上，远离大树和房子。黄昏后小孩子跑来跑去，挨个帐蓬探看。人们聊天，讨论唐山死了多少多少人，比广播里的人数多得多。说有个人假装救援，专门偷偷从死伤者身上剥下手表戴满整个胳膊，被解放军发现后枪毙了⋯⋯ 当时手表是个金贵稀罕物，只有在外工作的人才会有，是身份和经济实力的象征。小孩子常说的顺口溜有：穿皮鞋的走高道，镶金牙的自来笑，戴手表的挽祆袖。

家里院子大，母亲仔细测量后，把窝篷搭在院中央。所谓的窝棚，就是把家里唯一的老破床搬出，床板松动凹凸，四角立好竹杆，周围和顶上搭上床单和塑料布。我兴奋地爬上爬下，钻进钻出，睏地眼皮打架也不肯躺下来。

村里有的老人照旧睡在屋子里，说老了不怕死。有人想主意睡在柜子里，说柜板厚抗砸，其实是怕出来睡家里进小偷。

白天上学，一有空就讨论地震来了怎么办，大家的信息储备是：地震发生时，整个地面会完全塌陷，地心的岩浆涌出，人在瞬间被惨烈溶化。同班一位男孩叫文生，长我三四岁，学习不好，那段时间不写作业了，凄惶地叹气：＂活这么短，连个媳妇还没娶就死了？＂

我对死亡不怕，只是惧怕被岩浆熔化时的惨痛。一天中午放学后，和一女伴想像末日来临时的情景，俩人手牵手向村西走，西边有两条相通的大河。商议一起死吧，怎么个死法？嚼食＂臭麻子＂（蔓陀萝，树林里空地上茁壮生长，随处可见）？投河？踌躇复踌躇，决定既然灾难尚未发生，最好还是活着。尚未到河边，又手牵手回家吃饭了。

一天夜里，电闪雷鸣，天上好像站满无数个魔鬼狰狞着要把人一个个掠了去。狂风撕扯着窝棚上的布，祖母、母亲、弟弟和我在狭小的空间里躲无可躲，身上被浇透了。念着地震前的预兆，＂大雨倾盆＂是其中之一，此刻更不敢回屋里去，大人顶着床单护着孩子⋯⋯

住窝棚久了，祖母说乏得很，坚持睡回屋里。母亲劝不住，每晚将一只酒瓶倒置柜面，嘱祖母听到声响快速逃离。

天有些凉了，全家搬回屋里，窝棚依然没拆。一家人，尤其是母亲睡的极不踏实。某夜，酒瓶呯然倒掉，母亲恍然坐起，月光中一只硕鼠碎步跑过⋯⋯

是年冬天，东北的表姐回家探亲。春节刚过，祖母随她去了沈阳姑姑家，半年后返回。一日，家人谈起去年的防震经历，祖母说火车经过唐山时一幢楼也没看见，全是低矮的小平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