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散文）

（一）

我有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说老实话，这一直是我引以为自豪的事情，也是我自以为值得骄傲和炫耀的“本钱”。

从我最初记事的时候开始，就听到本村的许多大人，经常在我的父母面前，或者在其他的一些场合，带着歆羡和赞赏的语气，当面夸奖我的眼睛，说一些听起来非常得体，让人内心熨帖的恭维话。无非是说我眉目清秀，面相俊朗，显得聪明伶俐，活泼可爱。尤其是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眼珠儿圆溜溜，滴滴转，就像两个黑葡萄似的，配上双眼皮，长睫毛，亮晶晶，水盈盈，看上去如同秋空明月般清澈明亮，晶莹剔透，炯炯有神。有人说，如此一双明澈的丹凤眼，加上两条清丽高扬、疏朗清秀的眉毛，乃是所谓的“龙眉凤目”。预兆长大以后，必然端庄威严，额骨神气，具有过人的天赋，蕴藏着大智慧，是天生造化的福份，定然能够成就一番气候，通常为一生富贵福禄之相云云。这些说法尽管有些玄虚和深奥，一时间无法印证，却使我油然地生出一种优越感。

那时候，我还只是一个懵懂的小孩子，思维形态尚处于一片混沌之中，不知道大人们所说的话里面，究竟包含什么意思，其中究竟有多少的奥妙，隐藏着多少的玄机。然而，因为有这么一双清澈明亮、大而传神的眼睛，确实使我获得了比其他同龄的孩子更多在社会上抛头露面的机会。比如读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我才刚刚入学不久，就被老师叫去特别嘉勉了一番，面对面地进行辅导。他们让我在庆祝“六•一”国际儿童节的活动中，单独上台表演文艺节目，演唱当时最为“时髦”的革命样板戏《红灯记》选段《提篮小卖》：“提篮小卖拾煤渣，担水劈柴全靠她。里里外外一把手，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 ” 尽管我到学校才上了几个星期的课，还不认识几个字，尚且处于蒙昧无知的状态。所以要让我单独上台表演，无非是看重我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然而，我在舞台上照葫芦画瓢，模仿老师所教授的口型、动作和唱法，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地表演，配上极为生动灵活的眼神，表现出革命英雄主义的气概，一副雄纠纠气昂昂的样子，竟然获得上级领导和师生们一致的好评，赢得全场热烈的掌声。

从此以后，也许是有了开头不俗的表现，显现出了本人在文艺表演方面的天赋，我作为老师们慧眼识珠发现的人才，似乎获得了命运最初的眷顾，赢得了更多出场表演的机会，变得一发而不可收拾。当时正处于政治狂热的年代，整个社会实行“政治挂帅”，“运动”接二连三，层出不穷，如火如荼，基本上没有消停的时候。即便是我的家乡这样的山旮旯里，也概莫能外，受到同样程度的波及。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我浓眉大眼、顾盼生辉的样子，或许是在学校领导和老师们的脑子里，形成了一个固化的印象，成为一个不可或缺的角色，经常要接受他们的分派调遣，代表学校到集会场合表演节目，服务各项重大政治任务。但凡学校要举办各项文艺演出活动，或者参加大型的公众集会，诸如参加学区的文艺调演、公社举办的万人大游行等等，我都当仁不让地被选拔到“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成为宣传队里的主要角色，承担最多而且最主要的节目表演。即使学校平时召开全体师生大会，或者每天课间操过后的集中点评，校长也会习惯性地指使我起歌领唱，几乎成为一种固定的程式。

每当到了起歌领唱的时候，我便挺直起身子，大步走到排列整齐的队列面前，肃立在威仪矜严的校长身边，用犀利而坚定的目光，认真扫视一下面前的队伍。然后，略微清理一下嗓子，大声地宣布将要合唱的歌名，大声地领唱开头的歌曲。同时，派头十足地举起双臂，潇洒地做一个指挥的动作，喊一声“预备——唱！”激越悠扬的歌声便飞扬起来，飘逸在学校的周围，荡漾在校园的上空。因为经常享受如此特殊的待遇，让我在同学面前出尽了风头，尤其是得到一些女同学的歆羡，不时地悄悄投来秋水盈盈的一瞥。虽然我那时年纪还太小，不谙世事，但多少总有点朦胧的意识，让我时常感到既兴奋又紧张，在相当程度上满足了我的虚荣心。(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当然，这些抛头露面的机会，不但能够满足你的虚荣心，给你挣来做人的面子。而且，在一定的程度上，还可以提振你的信心、锻炼你的胆魄、助益你的社交、增长你的才干、提高你的社会适应能力等等，据说是好处多多。况且，当时是“交白卷”的张铁生、“反潮流”的黄帅们风靡一时的年代，高考制度早已取消，读书升学不必考试，课业成绩无需评分，上大学的都是“工农兵学员”。这些学员必须先由贫下中农集中推荐，然后由大队、公社、县革委会逐级考核，再“保送”到大中专院校读书。在考核选拔的过程中，一般不太看重知识水平，主要看其个人的家庭背景、政治态度和工作表现，这成为农村青年实际成长的必由之路。

我们当时只有十三、四岁，心智尚未发育成熟，缺乏辨别是非的能力。囿于狂热的政治形势，面临复杂的社会环境，只好听从学校领导和老师们的鼓动，内心单纯地为政治服务，被视为又红又专的“好苗子”。在一个人知识积累的最初阶段，如此的社会意识导向，实际上偏离了正确的成长路径。而自己却不知就里，忘乎所以，安之若素，甚至还自鸣得意，沾沾自喜。自以为得到了命运的眷顾，未来一片光明。然而，这对于尚处在中、小学阶段，必须打好知识基础的学生们来说，可以说是一种严重的误导。因为进行文艺节目的排练和演出，需要耽误太多的学习时间，根本无法与其他同学一样照常上课，导致经常性地缺课，影响相当部分的课程学习。尤其是一些关联性强的数理学科，没有在课堂上系统地听取老师的授课，学科知识无法连贯，挂一漏万，支离破碎，必然影响知识构成的全面性、综合性和合理性。所以，这不见得是一个好事情，甚至是一种难以弥补的缺憾。

俗话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后来高考时发生的情况，确实而真切地印证了上述说法。当我们读“高一”年级的时候，国家调整教育路线，恢复了高等教育考试，需要按照统考成绩录取大学生。因为相信以往虚妄的宣传，被当时的社会形势所误导，一向沉湎于“保送”的迷魂阵，各个学科发展不平衡，让我陷入进退维谷、左右为难的窠臼。高考时，我报考了大学文科，尽管语文科的成绩名列前茅，其他文科课程的成绩都还不错，是全县为数不多的及格者之一。但是，因为关联度极强的数学，平时较少听课，存在严重偏科现象，拖了高考总分的后腿，最后只能铩羽而归，名落孙山，遗恨终生。与个别只晓得走“白专道路”、规规矩矩在教室里读“死书”、“只专不红”的同学相比，形成了巨大的落差。

当他们考上大、中专学校，成为时代的“幸运儿”，被人们尊为“天之骄子”，正在意气风发，额手相庆，“春风得意马蹄疾，一夜看尽长安花”的时候。我作为一个人生征途中最初的失败者，被无情地卸掉以往虚幻的光环，从五彩云雾中坠落到现实的泥淖，打破了“命好可以上天”的神话。从此，我开始了“修补地球”的生涯，原本走人生捷径的梦想倏然破灭，理想化的前途终成泡影，只好迈上曲折的人生之路。这年我只有十七虚岁，相当于现在初中毕业生的年龄，徒然地背负一个高中毕业的虚名，沦落在家乡偏僻的山旮旯里。可怜我原本炯炯有神的一双丹凤眼，顿时蒙上了一层阴翳，变得黯淡无光，泪水婆娑，终然后悔也无济于事。

回乡以后，我只好天天出大力流大汗，积极参加生产队劳动，从事艰苦的农业生产。面对繁重的体力劳动，寂寞的乡村生活，还有许多嘲弄和挖苦的目光，感到万般无奈，长吁短叹，意志消沉。每当夜阑沉静、万籁俱寂的时候，我仰望浩渺的星空，抚今追昔，辗转反侧，内心伤怀。在心情郁闷之余，不免抱怨起自己的眼睛来，觉得一切都是它惹的祸，要不是它如此的引人注目，一开始就被老师们发现，教唆去做哪些无用的表面功夫，荒废了至高无上的课业，凭着自己这颗还算聪明的脑袋，肯定可以成为名牌大学的高材生！

如今，沉沦到如此落魄的地步，只能兀自黯然神伤，羞愧难当，忍受别人的嘲讽和漠视。纵然眼睛再漂亮、再有神，毕竟只是身体的装饰而已。说起来，也没有多大的实际用场，难道要到水田里去捡田螺不成？如果命运不济，即使有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无非是徒增烦恼，并不能摆脱命运的播弄，减轻心灵的创伤，跳出绝望的渊薮。从此以后，我如同一枚陷落于尘埃当中的宝石，只能蒙尘积垢，权且被人当作顽石看待。一年到头，沦落于偏僻的山野，成为粗浅鄙薄的农夫，整天与山林田地打交道，过着苦行僧式的生活，迎着太阳去，伴着月亮归，爬山越岭，栉风沐雨，从事种水稻、扛木头、割松香、撑木排等艰苦的活计，茫然无助地打发着自己的日子。

（二）

俗话说：天生我材必有用。尽管世事多舛，时运不济，命数难测，生涯艰涩，让我刚入世便品尝到了人生的苦果。不过，既然有这么一双惹火的眼睛，虽然蒙上些许世俗的尘埃，到底还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或许还能派上一些用场。

那个时候，每到春节期间，当时的人民公社和生产大队，为了宣传各项农村政策，歌颂改革开放的大好形势，都要组织文艺宣传队，排演短小精悍的文艺节目，到周边的村落去演出，以活跃节日气氛，丰富群众的文化生活。我尽管对此心灰意冷，漠然视之，颇有“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的顾忌，对这些文艺活动讳疾忌医，内心排斥，唯恐躲之不及。然而，在负责组织宣传队的村民兵营长、团支书的反复游说下，经不住他们的软磨硬泡，还是不太情愿地答应出山，担任宣传队的主角。此后，我们利用冬令农闲的时间，起早贪黑，精心准备，发挥自己的专长，排练一些短小精悍、群众喜闻乐见的文艺节目，诸如快板、说唱、小品、舞蹈、小话剧、打船灯等等。到了春节期间，大家走村穿户，赏灯拜年，一路上敲锣打鼓，鼓乐喧天，鞭炮齐鸣，受到群众的热烈欢迎。然后，在村子里因陋就简地选择一个场地，进行精彩的文艺演出活动，给乡亲们送去欢快的笑声和新年的祝福。

在文艺演出过程中，最受到大众欢迎的，应当是传统节目“打船灯”。这是一种流传于闽西、粤北、赣南等地，以船形灯架为道具，以说唱、舞蹈和音乐相配合而进行表演的汉族民间艺术形式。它类同于北方的“舞旱船”，只是表演阵容和场面更其盛大，显得更加雍容华贵而已。“船灯”的灯架用竹木制作，长约七尺，高约五尺，设置有船头、船舱、船尾、船蓬等，完整配套，一应俱全。前后舱门以及舷窗两边的方格上，贴有寓意吉祥的喜庆对联。船体四周挂着灯笼、流苏、彩花、彩珠、彩带、以及人物故事、花鸟虫鱼等组成的装饰图案。船舱内外还安装彩灯，点上闪亮的红烛，显得五光十色，光怪陆离，金碧辉煌，使整个“船灯”流光溢彩，花团锦簇，玲珑剔透，美轮美奂，煞是好看。不但外观上看起来非常精致美观，而且还充满着金玉满堂的喜庆色彩。

“船灯”的表演者，一般由船头的艄公、船尾的艄婆、船舱里的驭船者、以及两边撑船和拉船的帮手等组成。演出时，随着开场锣鼓响起，伴随悠扬的乐曲，表演者正式登台亮相。“船灯”在艄公艄婆的操纵下，沿着舞台中央慢慢旋转，模仿上船、起锚、行船、下滩、上滩、拖船、停船等顺序，进行说唱、对白、舞蹈、船上花鼓、落地花鼓等一系列表演。在开场前后以及演出过程中，民乐队用客家传统的“十番音乐”进行演奏，常以高亢的《八板头》起奏，以《渔家乐》《十月怀胎》《孟姜女》等乐曲为演出伴奏。歌词大多为歌颂当前大好形势、宣传国家政策法律的应景之作。中间穿插演奏《红绣鞋》《采茶调》《螃蟹歌》《凤阳花鼓》《十二月古人》等乐曲。表演时以船头的艄公、船尾的艄婆为主唱，两个人一问一答，一唱一和，眉来眼去，边唱边舞。其他表演者在旁边猜谜行令，插诨打科、嬉笑嘲讽、说唱助兴，配以惟妙惟肖的动作，妙语连珠的对白，精彩纷呈，高潮迭起，常常令台下的观众忍俊不禁，笑逐颜开。整个演出欢乐祥和，热烈喜庆，活跃农村的节日气氛，深受广大群众的欢迎。

大家都知道，按照人们的习惯常识，每年在组织“打船灯”传统节目时，主角“船艄公”和“船艄婆”的扮演者，首先要挑选本村数一数二的俊男靓妹、被视为“金童玉女”的男女青年来担任。这样才能做到先声夺人，技压群芳，独占鳌头，引领风骚，最大程度地吸引观众的眼球，引起巨大的轰动效应，将其他村庄的“船灯”比下去。也许因为我拥有一双清澈明亮似乎会说话的眼睛，加上看上去聪明伶俐、活泼俊朗的外表，并且具备比较扎实的文化底蕴和表演功底，竟然连续两年被指定为“船艄公”的扮演者，让我有点受宠若惊、意乱神迷的感觉。而且，让我特别感到激动和兴奋的，是与我搭档扮演“船艄婆”的女青年，原来是我读小学时的下一届同学，后来随她父亲转到其他中学读高中，这年同样因为参加高考失利，只好回到本村里来务农。

细细回想起来，我和她以前还是学校的宣传队员，曾经代表本村的小学校，共同参加过公社学区的文艺汇演，取得了优异的成绩。当时，我担任大合唱的指挥和领唱，而且与她在歌舞节目中分别担任了男女主角，因而彼此留下深刻的印象。这次一起回村参加大队宣传队，被遴选为“船艄公”和“船艄婆”，可以说是因缘际会，再度合作。不过，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也只离开几年的功夫，原本天生丽质的她，已经出落成漂亮的大姑娘，身材高挑，丰满苗条，眉清目秀，面容姣好，让人怦然心动。从此以后，她那清纯秀丽、美目含羞，顾盼生辉、风姿绰约的娇美形象，让我时常心猿意马，激情难抑，朝思暮想，魂牵梦绕，留驻在心灵的深处，任凭岁月如何变迁，时间如何流逝，从未在思维中须臾淡忘。

当然，我们俩因为有过以往的默契，这次再度搭挡表演“船灯”，自然相得益彰，炉火纯青，丝丝入扣，精彩纷呈。因此，大家都说，我们村的“船灯”特别好看，其中最使人欣赏的，是艄公艄婆之间的“眼功”十分了得，即农村人所说的“打眼拐”做得特别好，能够准确地表现人物的喜、嗔、羞、娇、媚、乐、忧、醉等情态，显得非常逼真而传神，是整场“船灯”演出的点睛之笔。所谓“打眼拐”，亦即时下所说的“抛媚眼”、或者“飞眼”、“放电”的意思，是男女之间敞开“心灵的窗户”，彼此间情怀缱绻，心意缠绵，眉目传情，横波流溢，顾盼生辉的奇妙意境。那一番玉树临风，风姿袅娜，“媚眼随羞合，丹唇逐笑分”的情景，的确演绎得天衣无缝，精妙绝伦，极富于感染力。只要场边的观众稍加留意，就可以从中窥探和体察到青年男女心怀爱慕，美目流盼，因而眼神羞怯、飞眼偷看的情态，给观众们留下极为难忘的印象，被大家传为美谈。其实，局外人何曾知道，这完全是我们心底的真情流露，没有半点矫揉造作的成分。

我们通过日常的接触，眼神的交流，心灵的触碰，催生出心底的情愫，迸发出情感的火花，内心产生深沉的依恋。从此，无论晨昏还是朝暮，内心的思慕与日俱增，刻骨的相思难以排解。不过，后来的变化却出乎大家意料，我们这对大众心目中的“金童玉女”，尽管彼此心有灵犀，两情相悦，因为无法表白等诸多原因，还是没能够最终走到一起。这次初恋的经历，给我带来心灵的创痛，留下深深的遗憾。

（三）

在这以后漫长的日子里，我总是无法摆脱命运多舛、生涯漂泊的宿命，如同水面上漂浮不定的青萍，随波逐流，无所适从，难以寻找到惬意的所在，安顿放浪不羁心灵。在当时“吃皇粮、剥谷壳、跳农门”为时尚的社会氛围里，为了寻找未来的人生归宿，我只好忍气吞声，煞费苦心，到处奔波，夹着尾巴做人，图谋一个相对稳定聊以谋生的差事。

此后，我先后到小学、中学当代课教师，领教了三尺讲台传道授业的局促；到公社农技站繁育杂交水稻，感受了春播夏耘秋收冬藏的劬劳；到集镇供销社做售货员，尝试了童叟无欺镏铢必较的琐碎。除此而外，还干过别的好几种行当，无非都是一些临时性质的职业。总之，在刚刚步入社会的最初岁月，我怀揣青春的激情，背负生涯的迷惘，经历了无数的起伏跌宕，咀嚼了许多的甜酸苦辣，却最终未能得到聊且满意的结局。当然，我把这些不如意、不顺心的经历，一概归咎于命运的劫数，无奈地沉潜其中，选择概括承受。

在这些沉浮无定、心情郁闷的日子里，每当夜阑深沉、静心独处的时候，回想起少年时代飞翔的梦想，联想到现实当中复杂的世事，面对人世间诸多的不平和困惑，心里久久难以平静，总是无端地生出无限的感慨。在多少个漫漫长夜，我静静地伫立在窗前，透过幽静深沉的夜色，瞪大一双充满渴望和企盼的眼睛，仰望河汉璀璨、浩瀚无际的星空，伤心地发出怀才不遇、生不逢时的喟叹；萌生出宿命难违、生涯落拓的抱怨。在我的内心深处，对于少年时被愚弄犯下的过失，对于自己懵懂无知而导致的沉沦，对于理想和抱负的无端湮没，始终耿耿于怀，难以化解，似乎带挈不可饶恕的原罪，背负着沉重的心理枷锁，笼罩在一片灰暗沉重的雾霾当中。好些时候，这种满怀悲愤的情绪，转换成企求爆发的冲动，伴随一腔热血在动脉中奔突，寻找着肆意迸发的豁口。然而，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残酷的现实却太过沉重，并不会给人以随心所欲的机会。为此，我时常心怀怨怼和忧愤，长吁短叹，茫然四顾，扪心自问，应该如何摆脱人生的羁绊，接受命运无情的挑战，以自己坚忍不拔的意志、率性自由的作为，张扬男子汉桀骜不驯的血性，进行一场超凡脱俗的自我革命，走出自己精彩的人生之路。

俗话说：世事无常，人生难料。到了一九八四年的下半年，为了适应经济发展的客观需要，国家推行地方行政管理体制改革，撤消“一大二公”的人民公社和生产大队，设置乡、村两级政权。当时，我已经离开自己的村子，成为县供销社的合同工，在公社集镇上的生产资料门市部上班，成为一名站柜台的售货员。未曾料想，在举行首届村委会选举的时候，我竟然被全村群众一致推举，当选为第一任的村委会干部。说实在话，在自己毫不知情、缺席参加的情况下，能够得到父老乡亲们的信任，无预警地当选为村干部，确实超出我的想象，让我感到无比地激动和自豪。当然，也让我从中体悟到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借助这样的事实，说明家乡父老乡亲们的纯朴和笃诚，体悟到他们宽厚的胸怀和惜才的心境。从另外一个侧面，也足以说明自己以往曾经的努力和付出，得到了家乡人民的嘉许和肯定。可以想象，如果没有在大队担任农技员的经历，没有在大队宣传队的良好表现，给村民们留下深刻的印象，绝对不可能得到群众如此的拥护和支持。经过公社党委领导反复动员，并由他们与供销社领导多次协商，我进行了一番慎重的考虑，最后毅然决然地放弃集体合同工的待遇，辞去供销社的工作，回村去服务群众，为建设家乡出力，算是有了较为稳固的工作平台。

从此，我在村干部的岗位上，一干就是八年，担任过村里的团支书、副主任、村主任、支部书记等职务，成为全乡最年青的村主干。在这八年当中，我不忘乡亲们的重托，致力回报家乡，践行为民情怀，想尽一切办法，把握一切机会，利用各方面的渠道，争取项目和资金，兴办公益福利事业，架设桥梁、拓宽村道、解决人饮、牵电照明、招商引资、兴办企业，力所能及地为群众解决生产生活困难，得到本村群众的衷心支持和拥护，也得到上级领导的高度评价。

此后，我的一双被人普遍看好、极为赞赏、预兆能够给自己带来好运的眼睛，终于派上了用场，在一些比较重要的场合，发挥其特有的功效。比如我当村委会副主任、分管林业工作的时候，由于受经济利益的驱使，一些群众钻政策法律的空子，无政府主义思潮泛滥，盗砍滥伐、木材走私现象十分猖獗，林政管理秩序几乎失控。值此关键时刻，我临危受命，配合县、乡派出的工作组，对本村发生的森林违法案件进行全面清理。在预审案件的现场，我凭借平时掌握的情况，采取灵活的诘问方式，以犀利威严的目光，迫使盗伐者如实交代违法事实，承认自己的错误，接受行政处罚。对此，他们口服心服，心存戒惧，受到了极大的震撼教育。

在此期间，我经历了恋爱结婚、娶妻生子等人生极为重要的阶段，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因了我一双明泽秀气、富有神采的眼睛，在谈婚论嫁时显现了较大的优势。尽管本人沦落山野，躬耕田园，一副命运不济、穷困潦倒的样子，却有许多人登门拜访，说媒提亲，大多数还是女方占据主动，实在让我感到有些意外。不知道他们究竟是相中了我还算殷实的家庭条件，确保结婚以后能够衣食无忧、安然度日？还是看中了我的自身素质和外在形象，预测到我以后有可能飞黄腾达、出人头地？让我百思而不得其解，很难得出一个正确的推论。我也没有闲功夫去认真揣摸，探究其中可能隐含的玄机，反正总体形势朝着对我有利的方向发展。为此，我认清形势，把握机会，权衡利弊，适时出手，选择本村一个端庄贤淑、温柔美丽的姑娘为对象，经过一番真诚沟通和深入交往的功夫，展开适当的爱情攻势，并且遵循农村传统的婚庆礼仪，通过明媒正娶，使她成为我贤慧的妻子。

我十分清晰地记得，在自己当村主任的时候，有一次前往偏僻的洽溪自然村，察看山林砍伐后的木头销售事宜。正好遇到当地一位姓谢的老人，看到我忙得不亦乐乎，热情地邀请我到他家喝茶，稍事歇息一下。他原来是一个吃皇粮的公社干部，好像犯了生活作风方面的错误，被上头清理回家。从此行踪隐秘，深居简出，消极遁世，不问世事。据说此人见多识广，能掐会算，颇懂地理、风水、算命、看相之类的旁门左道，算得上是一个江湖高人。然而，他却从不显山露水，不将功夫轻易示人。我想，这或许是他吸取了以往失足跌薄的教训，所以小心谨慎，避免口舌是非，以防不测的缘故吧？他在喝茶小坐的间隙，似乎若有所思，对我认真观察了一番，突然说到我的仪表堂皇，谈吐不俗，笑容可掬；特别是一双眼睛非常鲜亮，清澈透明，预示秉性聪明，为人忠厚，处世开朗，做事笃实，必定是享福之人。如能坚忍自持，锐意进取，积德行善，必有后福。尽管目前尚未发达，如同蒙尘的明珠，一旦到了机会，终有熠熠发光的时候，以后必然坐享富贵云云。他说的这一番话，我当时只能是将信将疑，虚与委蛇，一笑了之，勉强搪塞应付过去。然而，反过来细细地品味一番，也可以悟出其中的深意，无疑给予我极大的警醒和启发。使我对今后的人生作一番认真思考，从而树立起锐意进取的雄心，转化为砥砺前行的巨大精神力量。

当时，正值改革开放之初，整个社会处于转型时期，各项制度和规范仍在探索之中，社会上普遍存在盲目追求文凭的现象。如果没有国家承认的文凭，一个人很难有进身的台阶。为此，我利用国家试行自学考试制度的机会，报名参加了厦门大学法律专业的自学考试。在两年多的时间里，以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精神，以坚忍执著、锲而不舍的意志，克服学习和务农的矛盾，科学安排自考课程，完全凭借自身的学习能力，考完本应三年开考的所有课程，取得厦门大学法律专业毕业文凭，成为本县的第一个“农民大学生”。相对于那些与我一同参加自学考试，结果状况不佳，屡考不过，甚至半途而废，只好自动放弃的许多体制内的人相比，我这个沦落山野、草根出身的村干部，算是鹤立鸡群，一枝独秀。从此，我终于有了一个“知识分子”的头衔，这无疑给予我巨大的精神力量，眼睛里闪烁着睿智的光芒，目光里透露出自信的力量，坚信自己的人生一定充满光明的前景。

这年的秋天，县人事局发出公告，要从自学考试、电大、函大、夜大、广电大等“五大毕业生”当中，招收一批全民所有制的聘用干部。我获此消息后，连忙赶到县城，马不停蹄，四处奔走，前往各个全民所有制机关事业单位或者国营企业，找到一些曾经认识的领导或者熟悉的乡贤。由他们引荐拜访这些单位的负责人，到处求爷爷告奶奶，赔着笑脸，好话说尽，尽力地推销自己，试图得到他们的开恩，给我开一张同意接收的证明。这样，就可以凭借接收证明报名参加考试，从而进入全民所有制单位，能够成为体制内的一员。然而，经过差不多一个星期的努力，直到报名截止时间的最后一刻，我也没有争取到考试的入场券。这些全民所有制单位和企业的负责人，绝大多数都不愿意出具证明。其中有一、两个单位勉强同意开具接收证明，又被县人事局以一些似是而非的理由予以否决，纯粹就是鸡蛋里面挑骨头。可是，我认识的几个同属“五大生”的人，他们都通过关系开到了有效的证明，进入了最后的招聘环节。我当时心情十分沮丧，对于现行的人事制度感到愤愤不平。然而，面对残酷的政治生态和官场现实，作为一个既没有人脉资源，又没有经济实力的村干部，只能无可奈何，眼睛里充满着茫然和无助。

这次招聘干部的机会落空，使我的内心充满了挫折感。我深切感受到现行的干部人事制度过于僵化，人为操纵的痕迹十分明显，存在严重的权钱交易行为。当权者可以随意使用自己的权力，编造许多冠冕堂皇的借口，掩盖自己不纯正的动机，让自己认可的对象进入圈子，而把其他人拒之门外。我从中领悟到政府机关的水实在太深，世道人情太过复杂，唯利是图的官员大有人在，整个社会充满铜臭味，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公平正义。为此，我怀疑自己这么多年的艰苦努力，究竟有没有实际的意义？能不能在现实体制中实现自己应有的价值？对于自己未来的人生道路，感到一片茫然无措。

我心情沮丧地回到家里，思前想后，异常郁闷，心里像是打翻了一个五味瓶，酸甜苦辣涩一齐涌上心头。我意识到在现有的政治体制下，自己再在村里干下去，即便为县乡承担再多的工作任务，为村民做再多的公益事业，上头也不会买账，自己照样没有什么前途可言。于是，我决定辞去村主任职务，向乡党委递交了辞呈。对此，乡里的领导自然不可能答应，对我进行百般地挽留。正在这个节骨眼上，时任县委组织部长刚好来乡里检查年终有关工作，听取乡党委书记、乡长的工作汇报。当听到我的有关情况，立即引起了他的重视，直接找我过去谈话。在谈话的过程中，他对我的工作和学习情况给予了充分肯定，向我允诺可以考虑从县里每年的自然增干指标当中，解决本人的干部身份问题。如果我同意的话，具体可以分两步走，先借调到乡政府担任乡党委秘书，等到跨年度的时候再转为正式的聘用干部。

听到县委组织部长的一席谈话，我抱持着一线希望，开始到乡党委担任秘书工作。后来，因为“六•四”事件的影响，国家开始重视使用生产一线的干部，省人事厅发出了从全省村主干中录用一批国家干部的通知，改变以往由各地自行决定招录干部的做法。面对社会政治时局的变化，我只好适应新的社会发展态势，放弃原本企图利用自然增干指标、按部就班进入仕途的设想，加入到从全县二、三百个村主干中招录十几个国家干部名额的竞争中来，报名参加了县里组织的村主干的招干考试，并以连续两年全县第一名的成绩，通过了严格的政审和考核，最终进入到国家公务员队伍，成为一名正式录用的国家干部。其中的过程可以说是波澜起伏，迂回曲折，惊心动魄，存在极大的风险和不确定性。

事实上，这中间的确发生了一个不小的插曲，差一点让我的愿望再次落空，成为此生难以忘却的遗憾。原来，在第一年招干考试成绩公布之后，听说是接到了有关本人村主干任职时间不够的反映，县委组织部和人事部门对此进行了反复调查核定，认定我担任村主干的任职时间，与省里的有关规定相差二、三个月，在提交县委常委会研究确定最后的录用名单时被否决。据我了解，同一批次招干的人员当中，在考核材料当中掺水分，弄虚作假的大有人在。甚至有人年龄造假，超过省里的规定10岁以上。但是，被他们利用各方面的关系和手段，上下其手，暗通款曲，得以蒙混过关。由于这些人大多是县城周边村子里的村官大佬，手中掌握有城区集体土地审批的权力，在建设用地分配时给县领导大开方便之门，还通过平常工作应酬的机会，笼络许多县直机关的领导。有这些跻身官场的人手为其帮衬，把排在前面分数高的人挤掉，让自己取而代之，显然变得轻而易举，根本不在他们的话下。而我出身于偏僻的小山村，尽管在全县村主干当中文凭最高，而且工作优异，政绩突出，多次被评为县级优秀党员和先进工作者，村里还获得了全国造林绿化“百县千乡万村行动”先进单位、市级先进社教村等荣誉。但是，由于没有任何政治资源，只差二、三个月的任职时间，根本不算这次招干的必要条件，最终的结果只能被淘汰出局。这次招干考试的失利，以及以往屡战屡败的经历，又一次使我体验到现实的残酷性，对自己坎坷曲折的命运感到痛彻心扉，悲愤难抑，原本透明清亮的眼眼，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翳。也使我对人生道路的复杂性，又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不过，我这一次虽然遭受了严重打击，但是最终还是选择了坚持，没有再一次自行放弃，向组织提出辞职的要求。因为，根据当时的形势发展，我认定向村主干招干的制度，定然还会持续下去。果不其然，等到第二年的秋天，省里继续下达了村主干的招干指标，本人再次以全县最高分数的成绩，被录用到全县最大的乡镇十方镇政府工作，担任镇党委秘书和民政办主任。这中间尽管有点差强人意，然而老天爷总算没有再一次戏弄我，让我再次遭受命运的播弄，总算应天顺人，给予垂怜和眷顾，使我能够如愿以偿，实至名归。这时候，我的眼神一扫以往的灰暗，透露出奕奕的神采，闪现出智慧的光芒，总是充盈着无比坚定和自信的力量。

（四）

我甫到十方镇工作，秉持解放思想、开拓进取、夙夜为公、勤勉务实的工作精神；发挥自己熟悉各项农村政策、具备全面的法律专业知识、善于做群众工作的优势。很快便在各项工作中渐露头角，显现出较强的工作能力，表现出自己的才干，得到镇党委政府主要领导的信任。尽管当时还是一个普通干部，却能够主动作为，勇挑重担，出谋献策，从不懈怠，协助镇领导完成各项工作任务。能够发挥工作的主动性，经常带队开展计划生育、农业税征收、社会治安管理、项目建设等方面的工作，成为一个片区的负责人。在平时的工作过程中，注意讲政策，善于做动员，充分调动镇村干部的积极性，耐心细致地做好群众工作，争取群众的配合支持，出色地完成工作任务。面对错综复杂的农村基层工作，艰苦砥砺，勇挑重担，刚柔相济，敢于碰硬，迅速打开工作新局面，成为农村工作的行家里手，深受干部同事们的信任。

一年以后，因为工作表现好，成绩突出，具有较强的领导力和执行力，我在全镇四十多个年轻干部中脱颖而出，被县委提拔到万安乡任党委委员、纪检书记。自上任伊始，我作为一个乡镇的领导干部，坚持为人民服务的宗旨，积极履行自己的工作职责，做到忠于职守，多谋善断，勇于任事，敢于担当。在完成各项“急、难、险、重”的工作任务当中，指挥若定，独当一面，表现得游刃有余，得心应手，从不畏惧，善作善成，表现了较高的综合素质和领导能力。

有一次，在乡政府所在地的集镇边上，居然有人暗地里鼓动和撺掇不明真相的群众，以村委会干部侵吞集体资产为借口，纠集起来哄抢集体财产。他们打开村办企业木材加工厂的仓库，大肆哄抢仓库里的制成品，不住地往自己的家里搬运。这时候，我正好带着几个人下乡从那里经过，六神无主的村主任和其他几个村干部，看到我就像见到了救星一样，连忙冲过来向我求助。我粗略了解了一下事情的原委，连忙带领乡村干部赶到现场，吩咐乡村干部分散开来，安排到各个角落进行布控。然后，我爬上高高的木制成品垛上，大声地振臂一呼，用威严的目光扫视一下哄抢的人群，主动地亮明自己的身份，喝令所有人立即停止手里的动作，站在原地听我把话说完，谁动就追究谁的法律责任！哄抢的群众看到这个架势，明显地感到十分惊愕，情绪稍微安静下来。我看准这个机会，大声地指出哄抢集体财产行为的性质、可能造成的影响以及应当承担的后果，要求大家立即疏散离开现场，停止侵害集体财产的行为。否则，一律从严追究法律责任！至于村干部有什么违法违规的问题，等一下可以立即向我反映，乡党委政府一定毫不偏袒，进行认真的调查处理，并且公布调查处理的结果，保证做到让群众满意。如果对处理情况不满意，你们可以直接找我理论，我保证负责到底！经过我在现场进行适当的威慑和耐心地劝导，组织乡村干部做好群众的疏散工作，最后参加哄抢的群众全部离开现场，并且将哄抢的财物悉数返还，一场严重的事态终于得到控制和化解。后来，我在这次处置哄抢事件中的出色表现，特别是我威严的目光所带来的穿透力，在哄抢的现场形成极大的震慑作用，被当地干部群众盛传为佳话，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还津津乐道。由此可见，我在各个工作岗位上，都能够做到兢兢业业，创造性地开展工作，得到干部群众的一致好评，多次荣膺“优秀共产党员”“先进工作者”称号，在年度考核中被确定为优秀科级干部，受到上级的表彰奖励。

然而，正当我踌躇满志，意气风发，感觉自己生逢其时，前程似锦，准备一展身手，认真干一番事业的时候。蓦然发现随着政治经济形势的变化，原本还算风清气正的官场环境，已经发生悄然地改变，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样单纯干净。如果不晓得削尖脑袋，运用官场厚黑学，进入某些人预定的圈子，找到能够帮助晋升的关系，仅凭自己的工作能力和领导水平，终然创造了有目共睹、有口皆碑的工作实绩，也根本无法进入上级领导层的法眼，纳入他们选人用人的视线。由于社会环境恶化，政治生态颓废，腐败风气肆虐，官场潜规则盛行，权钱交易、美色贿赂、假公济私、卖官鬻爵成为公开的秘密。在干部选拔使用问题上，实行错误的用人导向，存在劣币驱逐良币的“逆淘汰”现象，让一些善于钻营、浑浑噩噩、蝇营狗苟、买官卖官者受益，而且小人当道，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趾高气扬，盛气凌人。让清正廉洁、夙夜为公、干事创业的人吃亏，为工作殚精竭虑，却无以回报，壮志难筹，理想落空，难得有出头之日。这些反常的官场现象，对我一向追求的从政理想造成莫大的冲击，使我本来坚毅明亮的目光，逐渐蒙上了许多疑惑和失望的阴影。

此后，尽管我在几个不同的乡（镇），担任不同的领导职务，依然不忘初心，开拓进取，努力工作，努力创造一流的业绩，连续多次被评为“优秀干部”，获得“先进工作者”荣誉称号，多次受到省市县的表彰奖励。然而，由于陷入“不跑不送，原地不动”的窠臼，缺少可以利用的政治资源，却始终得不到提拔重用，只能充当人家的马前卒，被一些才能平庸的人所驱使，无法得到施展政治抱负的机会。因此，我发挥一向以来目光锐利的优势，以自己匠心独到的洞察力，对官场形势和自我发展前景，进行了审慎而且清醒的评估。认为自己作为长期工作在农村基层，专门与社会底层的群众打交道，没有权力、金钱、美色、官场关系的一个普通干部，已经遭遇到了职场上升的天花板，应该正视现实，不再去对政治前途抱持半点渺茫的企求，做一些不切实际的梦想。

从此伊始，我告诫自己要克尽本分，谨守中庸，把握尺度，尽力做事，以对得起职务、工资和良心自许，甘心做一个平庸本分的小官，以能够获得一份养家糊口的薪俸，成为一名正科级的国家干部而聊以自慰。因而，我开始奉行老庄哲学所推崇的“顺应天道”、“逍遥齐物”的思想，遵循“道法自然”、“清静无为”的处世观，告诫自己抛弃仕途发展的幻想，跳出权力角逐的圈子，争取调到一个较为稳定的工作单位，寻求一个闲适安定的职业状态。在讲求实际的人生信条的引领下，我终于调离处于一线的乡镇人大主席岗位，调到职场环境相对宽松的县政协工作，担任县政协社会法制委员会主任。并且，敦促自己一定要外修于性、内敛于心、按部就班、量力而行地工作，做到小心谨慎，处事圆融，待人随和，在日常工作中力求圆满，不出差错，以平和放达的心境等待退休，实现职场的“软着陆”。尔后，安然地回归家中，闲适从容地生活，漫步郊原，吟啸园林，种花养草，含饴弄孙，怡情桑榆，颐养天年，体悟山水之趣，尽享天伦之乐，度过曲折而平凡的一生，画上圆满的人生句号。

然而，混沌的现实使我消沉，激越的内心却又催我奋进，客观世界总是充满矛盾运动。也许是我的血脉中充斥着不安分的因子，头脑中蕴含着激情奔涌的元素，使我不得不挣脱现实的羁绊，跳出思维的窠臼，不甘心就此默默地沉沦下去。而是要凭借自己沉闷的嗓子，发出几声高亢的呐喊。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也许是在某次阅读过程中，忽然一个超乎寻常的心理暗示，促使我改变了内心的初衷，决心从虚无缥缈的幻境中走出来，回归到纷纭复杂、丰富多彩的现实世界。我在朦朣中突发奇想，准备写一些反映内心的文字，以打发相对充裕的时间。这个从我的脑海中突然萌生的想法，一下子唤醒了我沉睡的文学梦想，催生了我心中隐藏的创作欲望，点燃了我胸中炽腾的写作热情。为此，我尝试着用一些通俗流行的文学形式，反映自己体验生活、观察社会的一些想法，以我笔写我心，以我心抒我情，将自己五十多年的人生经历、社会观察以及心灵感悟，用文字的形式记录下来，使其得以永久性地保存，确实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我想，如果能够用自己拙劣的文笔，写一些能够触动心灵的文字，用以吟咏家乡美丽的山水，赞美祖国厚重的历史，歌唱世上美好的事物，讴歌人间真挚的情感，揭露社会丑恶的现象，哪怕是能够临摹其中的万一，也足以展现一份炽热的赤子情怀，表达一份诚挚的人间真情。不过，俗话说：人贵有自知之明。我知道以我的人生阅历、社会实践、以及写作能力和文学水平，只能写一些平凡朴实的应景文字，绝对不可能写出千古不朽的篇章。因而，我写作的目的就是为了消遣心情，抒发情感，表达思想，展现自我，兴之所至，率性而为。除此而外，别无其他更高的要求。我既不想借文章以传世，也不想以写作而谋生，更不想为了取悦读者，背离自己的良知，故作惊世骇俗之言。

在如此宽松自然、自由超脱的思想引领下，我开始利用工作的空暇时间，坚持边学边想边写的创作方式，不间断地进行文学创作活动。尝试利用各种不同的文学体裁和形式，抒写自己对于自然、社会、人生、爱情等方面独特的内心感受，歌颂世界上美好的事物，抨击社会上丑恶的现象。做一个作文学梦的公务员，希冀驾驶着梦想腾飞，在思想的天地里翱翔，呼唤着人类灵魂的回归。我尽管不可能全身心地投入写作，有时只能信手拈来，未经雕琢，仓促成篇，文章略嫌浅陋和粗糙，令人不忍卒读。然而，如此三、四年下来，还是完成了七、八十万字的文学作品，包括小说、散文、诗歌、词赋、微电影、绝句小说等等，几乎涉及所有的文学体裁和形式。我之所以如此的率性和执著，其实只是一种创作的尝试，无非是让自己有更多的训练平台和锻炼机会，以求能够在尝试中学习，在创作中提高，达到举一反三、事半功倍的效果。我想，无论做任何一件事情，只要下定决心，锲而不舍，就一定会有所斩获。其中所蕴含的哲理，就像是一个人去爬山，只要咬紧牙关攀援而上，决不肯半途而废，定然能够登上雄奇的山顶，饱览天地间无限壮丽的风光。我始终抱持一个执著的信念，即便登临一个平坦无奇的山峰，也比平地里所看到的风景更壮美、更瑰丽。何况你既然征服了第一座山峰，就会萌生征服第二座山峰的想法，促使你不断地向上攀援，追求更高的高度，进入到更为瑰丽的境界。

（五）

然而，就在自己慢慢地走上文学创作的正道，通过平时不断的创作积累，掌握一些写作的要领，运用一些写作的技巧，开始真正体悟到创作的快乐，越来越感到得心应手的时候。突然发生的一场变故，让我一下子败下阵来，顿然感到措手不及，无所适从，不知如何应付突如其来的局面。

前年的十月份，我到县医院的眼科进行汽车驾驶证年检的例行检查，两眼的视力还可以达到1.0，尚未发现任何视力方面的问题，体检表显示视力完全合格。不料，还不出两个月，我的眼睛突然发生变化，感觉到视力日渐模糊，甚至无法看清楚电脑屏幕上的文字。这个意想不到的变化，让我原本泰然自若的内心世界，开始有些慌乱起来。我急忙来到县医院眼科进行全面检查，医生诊断说是右眼玻璃体混浊，要进行几个疗程的药物治疗以后，看一下能否恢复到以前的视力。并告诫我以后不能过度使用眼睛，尽量避免长时间紧盯电脑屏幕，也不要去过度玩手机、看微信，这些不良的用眼习惯，对眼睛的伤害极大，严重损害视力。如果再不注意保护好眼睛，可能会加重眼睛的病情，甚至会导致眼睛失明。我听到如此严重的警示，只好乖乖地听众医生的忠告，遵照医瞩开始服药，以期能够尽快治好眼疾，让我这一双明澈清亮的眼睛，能够重新焕发出动人的神采。同时，按照眼睛的屈光度，开始配戴上眼镜，借以矫正眼睛的视力。许多人看到我居然戴上了眼镜，显然感到十分意外，连忙问我眼睛出了什么问题？有的还对我开起了玩笑，问我是不是因为写多了几篇文章，要装扮一下知识分子的形象？这让我感到极为尴尬，只好耐心地向他们解释一番，真是多出来的麻烦！

然而，我经过连续好几个疗程的治疗，吃过很多种类型的处方药品，视力却始终没有得到有效改善，甚至还有不断加重的趋势。经过反复检测，我的右眼视力才达到0.5，近视度达到了250多度，看文件写东西几乎完全依靠左眼的单眼视力。而在此之前，我的一双眼睛根本不存在近视的问题，裸眼视力可以达到1.2 以上。不曾想到的是，也只有两、三个月的功夫，竟然蜕变到几乎难以想象的地步。真是世事难料，有些事情在不经意间发生，令人感到不可思义。

我面对如此窘迫的境况，在万般无奈之下，只好采纳医生的建议，中止了宏大的写作计划，减少平时的阅读和写作，尽量缩减在电脑前操作的时间，以图通过适当的调节来逐步改善视力，最终达到治好眼疾的目的。然而，等到了去年的四、五月份，尽管采取了积极的治疗措施，视力却还在继续下降，右眼视物几乎一片模糊。到县医院眼科一检查，右眼的近视度竟然高达500多度！即使将近视镜片加到700多度，好像也是处于同样一种状态，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好转。医生也感到有些蹊跷，一时无法找到问题的症结。这种始料不及的后果，让我感到十分震惊和懊恼。不过，医生也许是司空见惯，反正是见怪不怪，仍然要求我进行各种例行检查，然后随便开一些药，简单地嘱咐几句，说是再观察一段时间，看一看治疗的效果。我也只好听从医生的意见，照常按照医嘱不住地吃药，希望能够瞬间出现奇迹，一下子将眼睛治疗好，让我混沌的眼睛能够褪去阴翳，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去年的十二月份，在县里即将召开“两会”的前夕，我在连续接受药物治疗的情况下，感觉到自己的视力没有一点好转，肯定是存在比较严重的问题。可能是囿于县医院的医疗条件和诊疗水平，一时还无法查清楚。我经过反复考虑，思前想后，最后拿定主意，决定到县医院再做一次全面检查。如果这次依然查不出病因，便到大城市的眼科专门医院去诊治，一定要找到问题的症结所在，绝对不能够再拖延了。否则，如果耽搁了眼病的医治，造成最终失明之类的后果，将会使自己后悔莫及。然而，这次前往县医院眼科的检查，却得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结论:本人的眼睛原来是罹患年龄相关性白内障！医生对我解释说，因为我的眼睛里面的白内障，是长在眼球晶体朝向里边的一面，有一定的隐蔽性，所以多次检查都没能够发现。现在白内障已经进入膨胀期，可以立即施行手术。我听到这个检查结果，忐忑不安的心反而镇定下来，不再感到六神无主了。因为眼睛白内障是一个经常听到的病例，我所熟悉的人当中，就有好几个人曾经施行过这类手术，而且预后情况良好，很快便恢复了正常的视力。只是本来早就应该发现的疾病，一直过了一年多的时间，直到现在才诊断清楚。中间花费了许多冤枉钱不说，吃了许多没有助益的药不说，还弄得担惊受怕，实在有点冤枉！

鉴于上述情况，综合进行各方面因素的考量，我为了保险起见，听取了一些内行人的意见，决定等到县里的“两会”开完之后，立即前往厦门市眼科中心，施行右眼白内障超声乳化联合人工晶体植入手术，置换上美国进口的三维人工晶体，一次性处理好眼睛的问题。因此，我暂时将治疗眼睛的事情放到一边，开始做好大会议秘书处安排的各项筹备工作。一直等到一月中旬以后，忙完了几件大的事情，我才匆匆地收拾好行囊，独自一个人前往厦门市眼科中心，找到专门治疗白内障的主任医生张广斌大夫。然后，由他主持进行眼科手术，摘除影响视力的白内障，植入美国进口的三维人工晶体。因为事先已经在网上预约，到达眼科中心的当天下午，就进行了眼睛的全面检查，确定了手术的具体方案，决定于第二天上午进行眼科手术。张广斌是国内治疗白内障的著名权威专家，曾经与国内眼科专家组成的医疗队，跟随习近平主席出访过新西兰，在国内外享有非常好的声誉。由他亲自施行的白内障超声乳化植入手术不下一万多例，具有极高的手术成功率，得到广大患者的普遍信任和广泛赞誉。

这次手术进行得十分顺利，整个过程比我想象的更为快捷，大概只用了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就完成了全部眼部的手术，基本上没有感觉到什么痛楚和不适，说明张广斌主任的医术确实高明。手术完成后，我的右眼被蒙上了一层纱布，轻松地步出了病房，由我在厦门工作的妻弟搀扶下，坐上医院早已备好的轮椅，乘电梯推到病房里面休息。到了傍晚时分，我一个人坐在病房里，透过纱布旁边的孔隙，凭借右眼的余光，特意观察一下病房里面的情况，发现右眼的视力比原先清晰了许多，不由得心里感到特别的高兴。

第三天上午，我在眼科中心完成了术后检查，所有检查的数据表明，手术后的各项指标都处于正常状态。在办理好出院手续后，我赶往长途汽车站，连忙搭乘当天下午的班车，欣喜地走上了回家的行程。根据中央气象台的预报，这几天正好遭受南方有史以来最大的寒流袭击，最低温度达到零下六、七摄氏度以上。然而，我坐在开着暖气的大巴里，尽管可以看到车窗外纷扬的雪花、潇疏的冻雨、凝结的寒冰、萧瑟的村落，心里头却充盈着融融的春意。一种劫难过后重获新生的感觉，在我的内心悄悄地滋长，如同激荡澎湃的春江之水，在心臆之中悠悠地荡漾开来，心情变得格外地愉悦。我展望人生幸福美好的未来，眼眶里噙满了晶莹的泪花。

我的眼睛经过一番整饬的工夫，视力已经基本恢复到原来的状况，视力得到明显的改善，可以进入正常的工作状态。如今，我又经常坐到电脑面前，开始自己的文学创作，利用触动心灵的文字，诉说自己心中的感悟，描摹世间美好的事物，构筑自己的文学梦想。这要感谢医术精湛、妙手回春的医生；也要感谢神领意造、匠心独运的科学家。因为有他们的不懈努力，不断推陈出新，精益求精，发明先进的医疗器械，掌握高超的医疗手段，才能造福于人类大众，让无数的白内障致盲者重见光明，看到春光烂漫、花团锦簇的世界。他们不啻是人类光明和幸福的使者，用自己的神奇妙手，为患者编织光明绚烂的梦境，诠释了崇高的人类博爱精神。

意大利天才艺术大师达•芬奇说过：“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我们知道，眼睛是人类的视觉器官，是人们认识客观世界最为重要的媒介。眼睛除了作为视觉器官以外，还能够表达人类丰富的内心情感。人们因为有一双明察秋毫、洞若观火的眼睛，才能认识世界上美好的事物，感悟人与人之间真挚的情缘，辨别人世间的真善美和假恶丑，让人类成为万物之灵长的智慧动物。所以说，眼睛传递一个人的七情六欲，表达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可以从中窥探到一个人的内心世界。我国古代的圣贤孟子说:“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说明早在两千多年以前，他就提出了通过眼睛去观察人的科学方法。

按照中国古代相书“观目识人”的方法，可以通过观察一个人眼睛的外部形状和内在神态，破译其中隐藏的生命密码，预测一个人生老病死的运数，判定其一生福禄灾祸的概率。所谓心聪则目灵，心愚则目呆，心正则目正，心邪则目邪。也就是说心灵世界蕴含的生命征兆，必然通过眼神表现出来。这种说法，蕴含朴素的辩证法，颇有现实的哲理性。

相书上还提到，凡是大眼睛双眼皮的男性，相貌天圆地方，眉毛清丽高扬、眼神疏朗清秀、神态端严有威、这是一种难得的长寿福禄之相。拥有这种富贵相貌的人，预示着其一生事业兴旺，财源广进，荣华富贵，晚景大昌。这无非是听起来贴心顺耳的恭维话，但其中是否存在一些合理的成份，人的命运是否完全由上天注定，说起来显得十分玄虚和深奥，一时间也无法得到确切的验证，只能姑且听之，姑且信之。对于人一生的贫富、福祸、寿夭等不可预知而且时刻存在变数的东西，我想只能够顺天应人、顺其自然。人的一生中尽管存在某些机缘巧合，命运往往却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说得就是这样一个道理。

然而，我的内心却如明镜一般地透亮。尽管自己拥有一双明亮的眼睛，算得上眉目清秀，面相俊朗，目光慈和，具有所谓的福禄之相。但是，我既然经历过童年的清苦、体验过少年的不羁、尝试过青年的迷惘、领略过中年的困惑；而且，已经面临着从壮年慢慢走向老年的人生态势。所以，我不可能任意沉沦，抛弃奋斗的初衷，坐等命运的馈赠，陷入天上掉馅饼的空想，如此平平庸庸、碌碌无为地走向终老。而应该像自然界中的电光火石，即便是稍纵即逝，也要迸发出闪亮的火花，照亮属于自己的空间。凭借自己曲折的人生经历，厚实的人生体验，早已洞察人间社会的世态万象，从内心深处确立了最起码的处世准则。绝对不可能轻信异端邪说的盅惑，轻而易举地放弃自己内心坚持的理想和方向。

我觉得德国著名哲学家亚瑟•叔本华说过的一段话，富含着人生的哲理，如果能够经常地咀嚼几遍，可以让自己容易浮躁的心好好地沉淀一下。他说：“即便对自己的褒奖完全是公正不倚的，也决不能受此诱惑而误入歧途。因为，虚荣是如此平庸粗俗，而美德则极为非凡杰出。假如一个人看起来是在自我炫耀，尽管他做得十分隐蔽巧妙，人们也极可能认为他纯粹是出于虚荣心而夸奖自己，并且还会认为他居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径是多么像一个十足的大傻瓜。”诚哉斯言！应当将这句话引以为戒律，时常警策一下自己。

2017年6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