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

姥 姥

“姥姥疼外孙，疼到骨头眼里”。用这句话形容我的姥姥，那是再贴切不过了。

我是1946年生，那时候危害儿童生命的传染病很多，如天花、麻疹、白喉等。当时，还没有西医西药救治，孩子一旦传染上，爹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死去。我的一个姐姐、一个哥哥都长到五六岁时，就是被传染病夺去了生命。

为了保住我的小命，姥姥真是费尽了心思。她听说小孩穿“百家衣”可以“避邪”，就挪着旧社会缠足造成的小脚，一家一家地去讨“布尖子”（做衣服剩下的碎布），有的人家舍不得给，她就挎着鸡蛋跟人家换，跑了三四个村庄，足足跑了一百家，才把“布尖子”换够，然后千针万线地连缀起来，拼成一个好看的图案，给我做成了“百家衣”。

她还听说孩子穿“毛衣”也可以“避瘟”，就连天加夜地给我织“毛衣”。姥姥织的“毛衣”不是现在用毛线织的毛衣，而是在原始的织布机上织成的。她手执织布梭，脚踏织布机，每织出四指长，就留下一部分线不织，把留下的线搓成粗线挽成结，再接着织。“呱达达呱达达”，织织停停，常常织到深更半夜。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将一件“毛衣”的布料织成，再剪裁做成“毛衣”。我穿在身上，如同一只毛狮子，非常漂亮别致。左邻右舍的老人赞叹不已。(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姥爷在世时非常勤劳能干，日子过得很殷实。姥姥把她家多年积蓄拿出来，换成银子，给我打了“长命锁”、“银项圈”、银头饰，就连脚脖子也戴上了银铃铛，跑起来哗哗啦啦地响，让我的小伙伴们羡慕不已。

1953年，姥爷在一次劳动中中暑身亡，剩下姥姥一人。父亲去接她到我们家一起过日子，她死活不肯。她唯一理由是自己“命独”，靠山山倒，靠水水干。她认为姥爷去世，是她“命独”所致；她一辈子没有儿子，也是因为“命独”。她怕到我们家来会“妨”（即害的意思）着我们家人，尤其是孩子。她坚持一个人单过。她一个人过得很艰难。吃水用瓦罐到井里提，烧柴靠自己拣，吃面靠抱着磨棍推磨。有时父亲去给她送些零用钱，她常常不在家。父亲只好在姥姥邻居的指引下，到大河湾里去找她，在几里远的地方找到她时，她背着几十斤重的柴草正往家走呢。

她的生活虽然如此艰难，但她仍然时时惦记着我们一家，特别是三年大饥荒时，姥姥所在的生产队食堂比我家所在的食堂好些，姥姥怕我和妹妹吃不饱，就把从食堂里打来的红芋捞出来，晒成干，藏好。父亲去看她时，让他带回来给我和妹妹吃。姥姥晒的红芋干，是我一生中吃到的最好吃的食物。父亲劝她不要省了，别把自己饿坏了。她总是说：“我老了，也死得着了。孩子还小，正长个，别把他们饿坏了。”在那个饿死人的年月里，父子不相顾，夫妻不相怜。有的为着争吃一口饭而争吵打架。可是姥姥却置自己的生命于不顾，口里省，肚里挪，省下饭来给我们吃，姥姥的深恩真是天高地厚难以报答啊！

一九六四年，姥姥去世时，我正在县城读书。她临死前交待妈妈不要告诉我，她怕我难过，影响学习。她还反复叮嘱我母亲，她死后，她的衣服不要全都烧了，留下来改一改给孩子穿，。她说：“现在布票金贵，不能让孩子赤皮露肉地出去。”母亲按姥姥说的做了。我上高中时，一直穿着用姥姥的旧衣服改做的棉袄、夹裤，享受着姥姥给我的最后温暖。(安徽阜阳市阜阳日报社闫振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