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嗅蔷薇

——张爱玲《忘不了的画》

卢梭的画作《沉睡的吉普赛人》，画框上如此题写：狮子如猫般狡诈、阴险、而且残忍，正恶心地扑向它的战利品，一个因极端疲倦而沉睡的人。题写的倒偏颇了，限制了画意，像中国水墨画上的题跋，留着空白多好。

此画正与张爱玲《忘不了的画》一文中，一幅超写实派的画天然巧合。她写道：一个女人睡倒在沙漠里，有着埃及人的宽黄脸，细瘦玲珑的手与脚；穿着最简单麻样的袍子，白地红条，四周是无垠的沙；沙上的天，虽然夜深了还是淡淡的蓝，闪着金的沙质。一只狮子走来闻闻她，她头边搁着乳白的瓶，想是汲水去，中途累倒了。一层沙，一层天，人身上压着大自然的力量，沉重清净的睡，一点梦也不做，而狮子咻咻地来嗅了。

张爱玲看到的可是卢梭的画作？她说作者是无名氏，只字未提画框上的题写，自顾自白描着眼中的沙天，女人与野兽。在这恒常的，失衡的自然关系中，狮子便有了诸多的象征。由前面几幅画铺垫而来的，正是这幅画孕育着的余情。

《明天与明天》画的是娼妓，被她工笔细描着，不经意的一句“绸子浴衣是陈年血迹的淡紫红，罪恶的颜色，然而代替罪恶，这里只有平板的疲乏。”颜色代替罪恶的善意，没有旧道德陈年的声讨，倒是生出对于“恶之花”本身无辜的慈悲。

林风眠的画里还是娼妓，一个活在男子微妙牵挂里的娼妓；那片寒微骨抛抛掷掷，似有若无的寒雨中，背后的鸨母与之构成人情的联系，微贱之人间的暖意。翻成面面心的妓女，大多普通女人是看不起的，女人不容易对同性心慈手软，恨在此，意在彼；而女人天性的浪漫里生出复杂的羡慕，文明的防火墙形同虚设。有闲又有钱的上等妇女，若无感同身受，何知劣根之渊？(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同样是妓女，日本画里的《青楼十二时》就不同。那培异的尊重与郑重成为制度，传统习惯的力量给艺伎的是被爱的心定，悠久。（刻字一般的我，眼高手低时在想，哪一位作家有被缪斯女神爱着的心定？哪怕是张爱玲，都在渴望头发里玻璃的蓝珠子的闪光变成美丽的思想就好了）；制度之外，传统习惯是压迫，永远翻不了身的；所以，在那种善美标准中，艺伎可以通向神的圣洁。

在张爱玲同样的年纪，我写过一篇《黑色的眼睛》，对沦落风尘的女子多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看不到她身边兽性现实的追踪。天才总是早熟的，今天读这些人性和神性早醒的文字，真让人生出空活二十载的荒芜来。也许，并不能读懂她，只是喜欢泥在她的字字句句里，拂掉自身一些陈年腐殖质，简直要颠覆些什么，花非花，雾非雾，更深阔，广大，新异的世界观探出头来。

张爱玲也并非好做偏锋文章，她总能从寻常中看到反常，哪怕西方圣母的画像。圣母也是普通女人身上神性的一面，一旦入了画，仿佛有无数眼睁睁看戏的，独缺了那点娥媚的凡心，欣赏的距离隔开了圣母与人情。

“这里有母子，也有男女的基本关系。因为只有一男一女，没有人在旁看戏，所以是正大的，觉得有开天辟地之初的气魄。”这是一幅张爱玲比较喜欢的日本画《山姥与金太郎》，无论圣母或山姥，一点未凿的天真，一角销毁不尽的个性，才接近人情和神性。

《夜的处女》中，女人像踏实高大的根桩，拴着男人的梦；女人有多少浪漫的梦，就给了男人多少生魂出窍的机会。

通感一分一寸地打开，来看那幅《沉睡的吉卜赛人》，睡梦里，关不住的原始冲动，脱离了人为的文明法则，狮子是女性身体里的觉醒的兽吧，出来疏散疏散；男性的欲望，狮子的机心，利爪，伺机而动；也许是制度或死神即将摆布着猎物；女人一点梦也不做的清净，犹如献祭，地母般的平静，是天地之初的气魄。

一切自然，纯真，健康的情人身边，自己说不定也是一只狮子，细嗅着一切生命的迹象。

一遍遍地读进去，读进了这一切。这世间，带着自然力量的文字是牵魂的，令人情不自禁地当花儿来嗅，闻出寂静中生活的芬芳，耽溺多久，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