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的眼睛

佛的眼睛

梁孟伟

《佛与人生》一书里，有这样一个故事：

一天，佛与一弟子外出化缘，经过一片树林。弟子已具天眼功能，目力穿透土层，看见树根下埋藏着一包黄金，就对佛说：“尊师，土里面有黄物。”佛平静地说：“不义之财，得者将有灾祸。”说完，二人离去。

有樵夫砍柴时，无意中发现了这包黄金，自然欣喜若狂。但在使用这些金子时，他被官府抓了起来，严刑拷打得死去活来。原来，盗贼偷窃了官府的黄金之后，不敢使用就埋藏在树下。

这则故事里，樵夫看待事物，用的是俗眼，即一般人的“正常”眼力，看到的无非是名、利、色、情等，有形而且单一的、表面的物质与精神存在。而佛的弟子，看待事物用的是天眼，能看到一般人难以看透，内层有形与无形的物质存在。佛陀看待事物，用的是法眼，能够看到一件事物的来龙去脉，了知事情的前因后果。三种人，三种眼力见，三个智慧层次，三种生活方式，三种处事态度。(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简称“五眼”，是凡夫到佛陀，对事物现象终始本末的考察功能。有首偈颂云：天眼通非碍，肉眼碍非通，法眼唯观俗，慧眼了真空，佛眼如千日，照异体还同。

具体来讲，肉眼即人眼，只能看见宇宙里非常狭窄的一段，我们称它为“可见光带”。人们认为完全的、真实的世界，其实是极不完全也不真实的，所以佛教说肉眼虚而不实，是六根之首，六贼之首，无明之本。如果能得天眼，便能于物质世界中自在地观察，而不受距离、体积、光度的限制。而慧眼看到的是“空”，不仅肉体是“空”，观念也“空”。当一个人达到那种境界，宇宙万物，包括自己，都成“空”观，所有痛苦风流云散，人心不再执着挂牵。这仿佛是从极重负担中顿时解脱的感觉，像慈母与失儿不期而遇的心境；更像狂风暴雨大海上绝望地航行，忽然发现一条地平线时的狂欢。

很多佛陀的弟子都达到了这种境界，佛教里称他们为阿罗汉，已成圣人。但佛陀指出，人最大的病是执着：当肉眼或天眼把虚妄不真实的世界看成完全的、恒久的、真实的，这是对“有”的执着。当用慧眼看见了宇宙万物是无常的、不真的、“空”的时候，如果痴迷于这种“空”的境界，这就成了对“空”的执着。对“有”或“空”，一旦有了执着，那个构成一切无明和痛苦之根的“自我”意识，便不能完全绝灭，人就不能彻底解脱。一个人达到了“空”的境界，又克服了对“空”的执着；认识到一切都是假相，在自己的境界里却是真的，就会产生一种无条件的、无差别的、遍及一切的爱与慈悲，这种人就拥有了法眼，佛教里称为菩萨。

就肉眼而言，人是主体，世间现象是客体；就慧眼而言，阿罗汉是主体，“空”是客体；就法眼而言，菩萨是主体，宇宙万物是客体。然而到佛眼，佛与宇宙的区别已经不复存在：佛就是宇宙，宇宙就是佛；同理，佛眼是佛，佛就是佛眼。佛眼不只是平等，而是观一切众生只有慈悲，只有慈爱。毗尼止持音义曰：“谓具肉天慧法四眼之用，无不见知。如人见极远处，佛见则为至近。人见幽暗处，佛见则为明显。乃至无事不见，无事不知，无事不闻。闻见互用，无所思维，一切皆见也。”

再用一个故事，更通俗地解释“五眼”的内涵：有一对夫妇，常要争吵，后来他们听到了五眼的说法。一天他们又开始吵嘴了，正在这当儿，忽然丈夫说：“现在我在用我的天眼，呀！你只不过是一具骨架，我为什么要跟一具骨架争吵呢？”妻子静默了一会儿，然后放声大笑。丈夫问她：“你现在干什么？”妻子说：“我正在用我的慧眼，你已经消失了。现在没有什么可以恼我了。我很快乐的在‘空‘的境界里。”然后他们两个都大笑着说：“还是让我们都用法眼吧。虽然我们都是假相，但让我们在这个境界中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吧。”

法眼又不同于佛眼，佛眼就是一双纯净的眼，用它看世界，一切干扰我们的，引起我们痛苦与困惑的假象，就不复存在，只留下安静、无语、丰盛的一切，这就是全部修行的目的及意义。也就是说，一切的修行，只为辨别假象，只为得到那双净眼，只为用这双净眼看待世间。这是一双没有故事的眼，没有一丝云翳的眼。这双眼有自然的过滤功能，滤去一切人类所创造的故事，滤去人类心识创造的镜像，就会自然看到另一番洞天，别一方净土，那一个佛国。那是一真法界，那是极乐世界。

当然，即使拥有了佛眼，佛也时时勤拂拭，不使惹尘埃。所以佛眼总是二分开八分闭，二分观外八分观内，二分观世间八分观自在。寓意常观己过，不盯人非。六祖说：“是真修行人，不见世间过。”古人说，自知者明。佛法也讲，自觉者圣。佛陀目不斜视，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回光返照，“成就威仪”，万分庄严。

佛微微合着眼睑，简单地垂视着下方，似入禅悦的境界，正是“净眼如明镜”的智慧法相。那目光既不是母亲的慈爱，也不是父亲的呵护，更不是友人的关怀，而像一面明镜，简单而智慧，悲悯而深邃，令人警惕和自省。

佛的眼神中饱含着慈爱、悲悯、庄严、洞悉一切的光辉，这种光辉有温度有力度有维度也有质感，仿佛包容了人世间的一切喜怒哀乐，生老病死，她无意过问你的凡人俗事却又对你的思想行为无数不知，她无意窥探你的内心秘密却又无人能逃出她的视野。佛的目光像极了酷暑瀑布飞扬的水花，让你燥热的心境变得无比清凉爽朗；佛的目光像极了严冬光芒四射的太阳，让你寒冷的身心变得无比和煦温暖。与佛的眼睛对视，尘世间的种种不如愿变得微不足道，所有喜怒哀乐都烟消云散；负荷的身心瞬间卸去了沉重的桎梏，思想的双翼立刻挣脱了无形的羁绊，整个身体变得阳光般透明，整个心灵变得绒毛似的轻盈。

佛眼啊佛眼，你是世间仅有的一对清净琉璃珠，是举世无双的一颗摩尼妙宝丸，它折射出华丽喧嚣的现实世界，却又永远深邃如斯清净不染。朋友，你拥有它了吗？没有找到的去找到，没有看见的去看见，没有拥有的去拥有。拥有此眼，灭世间一切热恼，得天地无上清凉。拥有这对佛眼，看世间是镜中之花，瞧身心似水中明月。一生苦恼不销而消，半世疑惑不决而绝。得罢此眼的利益，三世诸佛举唱不尽，无量众生享用不了。

在佛的脚下，我感到自己的渺小；在佛的眼中，我感到自己的卑污。我想，佛是那样崇高伟岸完美无瑕，我终其一生也修不到佛的境界。但我觉得，佛的生命是空灵虚无的，我的生命才是具体生动的；佛的生命是枯燥乏味的，我的生命才是绚烂多姿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要比佛幸运，我有爱的快乐，恨的痛苦；有尘事的羁绊，也有世俗的欢娱。尽管我渴望一双佛的眼睛：宠辱不惊，大彻大悟，但我更喜欢一双尘世的俗眼：喜怒哀乐，柴米油盐。

当然，今后我会试着用佛的眼光去观察世人，用佛的慈悲去怜悯世人，用佛的智慧去包容世人，用佛的要求来修炼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