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证

《随笔》

补 证

蒋 立 周

旅游国外，夫妻双双。既是双双，就得有证。何证？结婚证。当年我们结婚，办证在先，绝不后补。四十三年，相濡以沫，平平淡淡，一以贯之，倒像辛弃疾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四十三年前咋样，现在还是咋样。不过，却堪回首，颇值回味。然而，那张八开纸大小套印“互助互爱”字样的结婚证，让大大咧咧之我弄丢了。你若出国，有证同住，无证各寐，二者择一。我笑：“哟，老外认真了？”领事官员不笑，一脸认真，你缺一件，“NO，NO”。咋办？要么，单枪匹马，要么，补证，双双出游。左右思之，打破“绝不后补”誓言，老脸一抹，带上身份证户口本奋然前往。

行政服务中心的人习惯助人为乐。看罢两证，一女士说：“蒋老师，补办需要单位证明。”

我说单位很远。亦嫌麻烦。她即答：“那，只要有原始资料，我们补办。”(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我脑袋涨大：“四十多年了，哪来原始资料？”她不急：“蒋老师，只要你们办了证，原始资料就在。”

“这种小事给你保存？”

她一笑：“不是小事。你的姓名变没变？”我忙答：“我一直是蒋立周，周恩来的周，后来办身份证变成亚洲的洲了。可能同音，点错了键。”

她点下头，转问夫人：“阿姨名字变没变？”“没变。”她把夫人名字马上输入电脑。瞬间，她说：“档案里有你名字，说明原始资料还在。”我大惊：“七十年代没电脑啊。”

“早年的纸质文档都数字化了。你放心，只要原始文档在，就能查到。”

我不胜惊讶，亦觉难堪。她边击电键边问：“你们是啥时间啥地方办的，还记得吗？”

我的记性一向不好，这件事却依稀记得，女士一提，逐渐清晰。我说，是某年某月上旬一个上午，就是现在位置，当时叫街革委，五层楼房，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同志办的，他写得一手毛笔字，现在这栋高楼肯定是拆旧楼修的。几位女士纷纷看我一眼，佩服我的记忆力吧。我还记得，是趁她上中班有空去办的，交给单位介绍信后还去医院作了婚检。办完证，我俩马上去饭馆大“啜”一顿豆花饭，以示庆贺。此后半月，我俩把机关分给终日开灯的12平方地屋，亲手修补粉刷，置办简单床柜用具。那些日子，重物同抬，担子轮挑，刷墙递桶，虽累犹甜。“五一”那天，我们在解放碑餐厅办了五桌喜酒，两家亲戚光临，权作婚礼庆典，没仪式只祝贺，花钱不到百元。如此简单实在，恐怕彪炳家史。

此刻，我努力回忆当时情景，越多越乐，越细越甜，越是同甘共苦处，越是舒心惬意。

不一会，女士说：“原始档案的时间地点跟你说的完全一样。可能是你们的。但是，档案名字不是蒋立周，是蒋立国。”我反倒笑了：“‘周’字写草点，那一勾拉长，有点像‘国’，经常有人叫我蒋立国。”她说：“是有点像。但是，还得有原始资料作依据，是不是真把‘周’看成‘国’了。经得起查。”

我不责备自己丢证，反而赌气：“不补发了，办新证。新婚。”

女士笑了：“蒋老师，新办也要单位证明。既然原始资料已经查到这种程度，还是补办吧。”我大声道：“我去哪里找原始资料？”

“蒋老师，你莫急，档案馆里有，我就是从那里查到的。档案馆在后边那条街，走十几分钟就到，很快就看得到你们按的手印。”听说还按了手印，如上钓钩，我立马来了精神。

我们很快在档案馆看到一份原始资料复印件，原来就是那年3月5日办结婚证的登记表，序号《七字048号》，上下两格，仅仅占A4纸五分之一。上格本人先填，姓名“蒋立周”，年龄29，性别、籍贯、民族、文化和工作单位，末尾签上“蒋立周”，紧挨，果然按有手印。嘿！签字手印，双管齐下，铁板上钉钉啦。下格由夫人如法炮制。字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手印虽不再红，印面却大，中部稍有模糊，可和我现在老肉皮指纹绝对一样。四十三年，保存完好，哪里想到！夫人看罢登记表，朝我笑笑，眉目尽显惊喜。

慢慢，那天情景恍若眼前：我们非常认真虔诚，因为激动，签字笔划稍有右偏，却又十分有力。我先填完表签罢字，等她签完字放下笔，我们对视一眼，右手姆指同时伸向印泥，再一齐抬起手，接着同时按下手印，上下紧紧挨着。用力之大，严肃之至，豪气之足，其状，仿佛双双舍身殉情。只是末了，舒口长气。人生之舟终于驶入航道，飘泊伶仃结束了。

而今想来，这等手印，就是山誓海盟！就是真纯挚爱！就是决心！就是责任！

可是，返回路上，我大为不悦。因为取回的结婚登记表，是工作人员把“蒋立国XXX结婚登记表”11字，输入电脑后打印的。也就是说，主人是蒋立国，签字按手印的我是偏角，冒牌的家伙。同名的“蒋立国”若真来俺家认领“失踪太太”，俺有口难辩，惟以手印对决了。

那女士难为情地笑笑：“真是‘周’字。对不起呀，蒋老师。现在补办。”

补办中，记不清签了多少次名，只差没按手印。我们乐意，依然虔诚严肃，一丝不苟，无意间重演了当年一幕。只是今日补证，没了经济顾虑，没了不尽欲望，没了单薄理性，有了从容不廹，有了成熟自由，有了夕阳之美。当我双手接过新证，夫人朝我一笑，充满温情柔意的眼里，分明写着“珍惜”二字。

补办的新证六十四开小本，红色塑面，印着金色《中华人民共和国》字和国徽，翻开，盖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公章，还有我们二十分钟前的合影，两张老脸笑得几乎挨着。末页，印着婚姻法有关规定。付了九元钱工本费，领到了“国家级”新证。铁证如山。嘿！你还嘲笑老外认真，人家要嘲笑你法盲，嘲笑你薄情寡义呢。我紧紧捏着新证。

回家路上，我们紧挨，如同当年。突然，觉得今日收获不菲。四十三年，旅途审视，平凡夫妻路。忆当年青春激情甜入心扉，抚今日夕阳温馨喜上眉梢。夕阳之路，贵在相扶，旧情翻新，老而弥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