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有多远

一扁舟出世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前赤壁赋》节选 苏轼)

这是王刚最喜欢的一篇赋，闲暇时，总喜欢摇头晃脑地大声朗诵，甚至从中选取“扁舟”二字作为他二子的名。王刚何许人也？川西一穷苦农家孩子。那一年，扁舟以6斤4两的见面礼来到了王家。这是这个大家庭的第二个孙子，然而他却没有得到亲人的许多祝福，原因在于田英，一个深刻影响他前20多年的女人。

这个大家庭当家的爷爷奶奶，他们有6个孩子，三男三女，一老二媳妇，俩孙子。听说爷爷奶奶其实不只这六个孩子，之前还生了五六个，外人觉得是老两口作孽太多，所以被天老爷收走了，也有人说是因为生活条件差，奶奶身子虚弱，因此没保住孩子。十一口人挤在四间土坯房里，这四间房子还包括厨房，厕所。在房子的两侧用木头和麦杆搭建了猪舍和牛棚。

为什么一家子人都不喜欢这个孩子呢，这事儿得从四年前说起。

那年，老二王刚中考落榜了，只差一分，他的命运也就从此改写了，成为了一名默默无闻的极其普通平凡的农民。本想再复读一次，不巧的是他妈在地里干活突然摔倒以致中风瘫痪。为承担养家重任，照顾弟弟妹妹，王刚辍学回家干活，从此踏上社会，那年他16岁。(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王刚一米六的个头，皮肤黝黑，个子小，但很结实，有一股子蛮劲儿。他不爱说话，但是做事十分勤快。最初，他跟着父亲去外地挑煤回来卖给当地人。爷俩总是大早上四五点就起床收拾挑子，带点玉米糊糊或者红薯就上路，一趟需要三天，累了就在路边休息，渴了就喝河水或者山里的水。这样倒腾一回，能挣个七、八块钱。

当然，这点小钱起不了大作用，只能买点柴米油盐，补贴家用。可是，又没有别的营生可做，也就只有熬着吧。

过了一年，父亲送王刚去离家20多公里外的木匠刘师傅那儿学手艺。王刚拿着一只鸡和一条劣质烟，带上几件破衣服踏上了学艺之路。由于他老实本分，勤快，又从不跟师傅顶嘴，所以一年时间里学到了很多东西，很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可是那时候的他没勇气和远见出去闯荡江湖，也不愿意离开父母。如果当初任性一回，出去闯闯，凭他的才智和勤奋定能干出一番事业来。他就在家帮着干活，偶尔出去给人做点家具，能挣个几块钱。大多数时候是亲戚、熟人请他做工，也就不好要求酬劳。

一天夜里，老父亲对母亲说：“哎，咱刚子今年都十八了，还是给他寻一门亲事吧，老这样单身可不行，你上点心去打听打听。”母亲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母亲实际上不想管这事，只是父亲认为她点头应允了。其实也由不得她点头，老父亲在这个大家庭里面有绝对的发言权和决定权。

经过打听，母亲相中了同村的田姓女子。这女子长得不错，一米六的个子，膀壮腰圆，嘴又特别能说，而且跟王家还沾点儿亲。

这田姓一家，也是一大家子人，九个兄弟姐妹。但是田父是个酒鬼，不误正事。整天提着杆鸟枪去打猎，还喜欢帮助生育困难家庭传宗接代。田父不喜欢干活，孩子又还小，没法养家，因此，田家非常穷，比王家还糟糕。经媒婆一说，田父听说后很快就答应了这门婚事，他恨不得早点甩掉个累赘，还能换点酒钱。要了800元彩礼之后，田姑娘从此多了一个称呼：王家媳妇。王家以后几十年的恩怨也就即将开始了。

其实，刚子有一个心仪的女孩子，彼此都有好感，可是刚子不好意思给父母说。父母告知他给他找了一个媳妇儿，他也就顺从了，因为他骨子里面就特别顺从父母，认为父母的决定都是对的。

婚房布置得十分简陋，一张旧的木头床，一只凳子，一个瓷盆，一只煤油灯，唯一能看出这是婚房的就是床头挂的一绺红布了。新婚夫妻正欲交流一下，屋外去传来了女生：“刚子，你个龟儿子，明明喜欢我，为啥要跟别的女人结婚？你给我出来……”。刚子没做声，可这新婚妻子可不是吃素的，操起扁担就追出去了，把那姑娘追了几里地，吓得那姑娘再也不敢来找刚子了。

新媳妇名叫田英，刚进家门时，对公婆以及兄弟姐妹倒还客气，彼此没有过节。日子久了，矛盾就激发了。因为虽然成家了，可是丈夫外出挣的钱还是得交给父母，拿来抚养弟弟妹妹，夫妻俩和他们一起吃着大锅饭，没有一点私有财产。

田英就吵，首先吵公婆，骂他们窝囊废，养不活这么多孩子，还得靠自己儿子养。骂完了公婆，又骂弟弟妹妹：“你们怎么不去死？就知道吃饭，也不干活，吃锤子……”各种难听得话都骂了，竟然没人还口。

在这儿得说一下关于田英骂人这项技能的水平。她从小就生活在这个贫穷的小山村，只上过一年的学，没有文化。没文化不代表不会说话，不会骂人。她有个优点，就是特别擅长记住别人骂人的脏话，再经过自己的加工创造，张口就来。如果你要在意她脏话的内容，能气你好几天。

小时候，她同几个女伴出去割野草喂猪，同村的几个老单身汉老爱说一下下流话来调侃她们，羞得那几个女子面红耳赤，落荒而逃。有一次把她惹火了，张口骂到：“你们这群有娘生没娘养的龟儿子，是不是鸡儿痒？去操和麻（毛刺叶，触及就痒，还会感觉麻）嘛，不晓得是哪个龟儿子把你给错日了出来害人。要是我是你妈老汉儿，宁愿把你锤融重新做一遍……几个男人没料到这小姑娘嘴这么厉害，也就识趣走开了。以后看见有她在时，就在不敢过嘴瘾了。

婆家人怕她，理由有很多。如担心她跑了，那儿子就成光棍了，花了那么多彩礼，连个孙子都没见到；怕家丑外扬，别人笑话；她力气大，脾气暴躁，而且有种不怕死的劲儿，时时一副跟你拼命的神态。

所以只好这样忍气吞声，一天天熬着吧。希望有一天能离她远远的，免得整天听她谩骂、诅咒。

闹了半年多之后，刚子在老婆的逼迫下与父母们分了家，出来单过。其实也就是在老屋旁边盖了一间屋，搭了半边茅草偏角做厨房。本以为他们两口子自己单过了，这边一家人就能消停了，哪知情况一点没有好转。

父母那边不敢关心儿子王刚，甚至见了招呼也不打，因为不想见到刚子老婆，免得遭受白眼。刚子也怕老婆，见到媳妇跟父母一家无理取闹时，刚开始还出来劝劝，拉拉媳妇，后来见拗不过她，也就懒得理会。本以为矛盾就这样解决了，哪知后面的事情更多。

分家的时候，田英抱怨公婆只分了很少很少的一点东西给自己。究竟是些什么？从她口里说出来是这样的：“十几只鸡就分到了一只，总共好几头大猪确只给两只小猪仔，十斤大米，一点湿湿的柴火。”而公婆却认为一大家子人，东西太少，只好这样分了，当然也带有对儿媳的怨气，所以不想给她财产。

那个年代，普通的农民日子过得都苦，谁家都不好过。但田英却认为是婆家故意虐待她，让她过苦日子。

田英虽然脾气怪，骂人厉害，但过日子还是很有点算盘的。为了吃口热饭，她每天早上就去山上砍柴，中午晒干了后背回来再做饭吃，丈夫则在地里干活，午饭就在地里吃，晚上天黑了才慢吞吞的回来。

没多久，她怀孕了，四个月的时候，肚子就很明显了。刚子初为人父，心里也是十分高兴，但是脸上却看不出来，只是见他每天干活更卖力了。公婆那边呢，也装作不知道，心里或许有那么一点欣慰，毕竟后继有人了，但还是耿耿于怀儿媳之前的行为，所以也没有带来点礼品表示一下。一家人的亲情也就在这样的时光中越来越淡，甚而结下了仇恨。

一天下午五点左右，田英正在外面看管放养的猪仔，突然觉得肚子疼得厉害，立田知道孩子要生了。她也不慌，先把猪仔撵回家里，然后才去找刚子帮忙。刚子得知这个消息后，又惊喜有害怕，愣在那儿老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办。田英骂道：“球把你日晕了，哈起干啥子呢，快去给老子喊你妈来接生噻，日你妈哦。”这会儿，刚子才明白过来，立即把老婆抱回家里床上躺着，赶紧跑出去漫山遍野地找娘。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折腾，孩子终于生下来了，一个大胖小子，足足有6斤4两，这在当时生活条件十分差的农村来说，已经不错了。婆婆竟然情不自禁地笑出了生，可是立田遭到了媳妇的白眼，于是笑容就僵在那里了，收回去也不是，释放出来更是难堪，只好悻悻走出了“产房”。

话说回来，田英身上确实有很多缺点，但她的体质确实很好，这个六斤多的胖小子足可证明了。呵呵，可是在做人方面，总是那么不合时宜地得罪人。她连婆婆做奶奶了的这一短暂的幸福都不给，也确实伤了婆婆的心。

原来，奶奶一家不是不爱扁舟，而是将对儿媳的恨转移到他身上了而已。

二 苦涩的童年

在不能走路的时候，扁舟感觉不到这恨意，反而觉得很开心。因为每天都有妈妈丰盛的奶汁养着，还有爸爸不厌其烦的哄着他玩儿，给他勤换衣服和尿布。渐渐地，扁舟会走路了，可是只能在自家这边走，不能越界到爷爷奶奶那边，因为他的姑姑叔叔们不许他过去玩儿，也怕田英看见了骂他们。

可是奶奶那边是那么充满诱惑。在扁舟的眼里，奶奶厨房里总是飘出诱人的香味，有时候辣，有时候甜，有时候酸，香得勾人魂魄；奶奶那边有那么多大伙伴（姑姑叔叔们）可以一起嬉闹；奶奶门前的樱桃树上，有好多红透了的樱桃。

每次，妈妈在饭桌上因他不会用筷子而打他，他就哭哭啼啼端着那个胶碗往奶奶这边走，可是走到边界就不敢走了。田英警告过他，要是敢过去，就打断他的腿。只好在边界对着樱桃树哭，好多时候没人理他，任他哭，奶奶只有几次偷偷出来给他嘴里塞个枣啊糖啊什么的，后来见孙子哭也当做没听见。因为爷爷要骂奶奶，不许她照顾孙子，他已经把这家人当“邻居”了。

当然，田英是爱孩子的，可是过于严厉，也许跟她脾气有关吧，扁舟对妈妈是又爱又恨，恨的时候甚至想离家出走，爱的时候就是任妈妈打死也乐意。妈妈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根本无法用几个词或者几句话就能说得明白。可以这样说吧，她有时候是刀子嘴刀子心，有时候是刀子嘴豆腐心，就是没有豆腐嘴豆腐心的时候。

可是扁舟在心里还是爱妈妈的，可以说有时候偏爱妈妈折磨他。比如他喜欢坐妈妈腿上，妈妈也喜欢抱着他，但另一只手却在掐着他小小的手背或者屁股。

扁舟睡觉时大多数时候也是和妈妈一起睡的，他最喜欢抓着妈妈的奶子睡，妈妈每次都会不耐烦地掐他，但他就是不放手，一直到十岁才自己单独睡。直到成年，他还是改不了喜欢抓着女人奶子睡觉的习惯。

日子在扁舟的哭哭啼啼中声中翻过了八个年头，婆媳两家还是争吵不断，俩夫妻之间的战争也没有停过，最凶的一次是在扁舟八岁那年。

夫妻俩大打出手，田英把丈夫辛辛苦苦种的都能卖钱了的一亩地生菜糟蹋得如一团团绿色的粪便，东一团西一团。然后两人就在地里打起架来，毕竟女人力气不如男人，她被丈夫死死压在地上。扁舟在旁边吓得哇哇大叫，可是没人有上来劝阻。后来妈妈用恐吓地口吻对他说：“去给老子那把刀来，老子劈死他个龟儿子！”爸爸也威胁说：“你敢去？不准去！”这把扁舟吓坏了，究竟听谁的呢？最后，她还是觉得更怕妈妈，于是就去拿刀了。当然，他不希望妈妈把爸爸砍死，但是他也不敢违背妈妈的意愿。他走到他们跟前，他希望妈妈看见他给她拿刀了，同时更希望爸爸看见了，把他手里的刀打掉。果然，如他所料，父母都看见了，父亲仿佛和他商量好了似的，只一挥手，还没碰到扁舟呢，扁舟就顺势把刀扔远远的了。事情结果完全符合他的意愿，他两边都讨了好。足可见扁舟的聪明之处，说他聪明，还有一件事情也可以佐证。

在扁舟才一岁的时候，村里来了一对夫妻，都是教书的。他们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结婚多年就是没有孩子，于是想在农村抱养一个孩子。正巧这天来到了王刚家，夫妻俩一见这孩子就喜欢得不得了，不停夸这孩子脑门大，眼睛大，是个读书的料。于是表示愿意出一千块钱把孩子买下，外加一件妮子大衣。田英当时乐得合不拢嘴，心想孩子还可以再生，钱可是不容易挣的，于是同意了。可是那对夫妻抱着孩子还没有走出村，田英就后悔了。虽然她没文化，可是她想起来那对夫妻说这孩子是读书的料，好歹也给他爹挣个面子，考取个功名什么的。于是又把孩子要回来你了，那两夫妻一个劲儿叹气，早知道就不夸这孩子了，直接说点他的缺点，那这桩生意就成了，可是现在后悔已经无用。

后来，正如那对求子夫妻所言，扁舟考上了省城一所有名的大学，再次印证了扁舟的聪明。

在扁舟七岁那年，父母有次吵得特别厉害，具体为啥，这是小小的扁舟不能明白的。田英闹着离婚，于是就带着扁舟离家出走了，还带走了家里唯一的五百多元钱积蓄。其实也没走多远，就是临近的一个村，不行不要一个小时准到。

这是大龙村。据说龙王的四太子爱上了这个村的一个美人，以至于长时间逗留在这不肯离去，而这里没有足够的水给他喝，就渴死在这儿了。死后，龙太子化身龙虾，常年居住在这村里的水塘里，只为了能一辈子守护他心爱的美人。人们怕龙王迁怒于他们，于是改村名为大龙村，并建了一座龙王庙以表对龙王的尊敬。龙王庙建在大龙山上，一座不大不小的山，山上有很多松树和野果子，还有一个水塘。

大龙山上环境优美僻静，离村里的小学很近，于是这里就成了学生们的乐园。好多的校园初恋发生于此，学生间的好多恩怨也是在这里做的了解。

扁舟也喜欢跟着其他小伙伴们来这儿。他们的关注点不是谈情说爱或者了结恩怨，而是那水塘里的小鱼、龙虾、蝌蚪、青蛙、泥鳅之类的玩意儿。每天下午放学后就拿着一个饮料瓶子去捉小动物，要是能抓到一只蝌蚪，也够他们兴奋好几天了。要是没有收获，他们也要摘几颗酸酸的桑葚吃了方才安心回家。

后来，扁舟的初恋也是在这里相识，如今初恋已经变成了想念，变成了别人的老婆了。呵呵，初恋也许只是拿来给人想念和回忆的，能最终走到一起，白头偕老的几率真是太小了。

田英带着孩子来到了一户姓谢的人家里，她与谢家人无亲无故，为何会来此，着实让人费解。外婆说是被气疯了，心里有了魔怔，老是遇见鬼神，鬼使神差就来了这儿。于是外婆就带着闺女去求神问药了，扔下扁舟在这陌生的谢姓人家。

谢家人也穷，想来天下穷人是一家吧，所以田英把这当自己家了。谢家共有5口人，一对老夫妇带着三个孩子，老大已经结婚了，老小跟扁舟一般年纪。他们家养着很多的家禽，还有两头大水牛，于是门前院子里全是牛粪，东一坨西一坨的，臭气熏天，苍蝇满天飞。扁舟刚来这里的时候，非常厌恶这个地方，还好有妈妈在身边，可是现在妈妈也“修炼”去了。

这家人让扁舟感觉特别陌生，他也不愿意开口招呼他们套个近乎，所以动作表现得扭扭捏捏，总司低着头，不停抠自己的手掌心，好像上面有洗也洗不掉的脏东西。最可怕的是夜晚，他们把他安排在牛棚上面睡。其实这根本不是房间，只是用木头隔中间，上面用来放柴火的。扁舟怕高，不敢爬山去，可是见其他人都睡去了，没人理他，他也只好小心翼翼爬上去。好不容易上去了还是不敢睡觉，因为下面有牛，离牛不到一米高的距离。他整晚上都觉得牛在下面拱他，而且牛不停磨牙，吐出一股酸酸的腥臭的草味儿。最让人害怕的是担心自己睡着了掉下去被牛踩死了，因为那些木头绑得很稀松，有的地方甚至能掉下去一个大人。讨厌得蚊子也是很恐怖，不停乱叫，但就是不咬你，让你干着急。

躺在柴草上面，他开始埋怨起父亲来了。为什么父亲当时不拦着妈妈，不让她带走自己；为什么爸爸不来找自己，忍心让自己孩子流浪寄宿在陌生人家，睡牛棚；爸爸在想自己了吗？后悔吗？迷迷糊糊，天际已经有了鱼肚白。

草草地喝了点稀粥，跟着谢家小孩子就去了学堂。说来也奇怪，在这样的境遇中，扁舟还能专心听课，丝毫没有走神。或许是觉得生活没有乐趣，索性也就把心思放在学堂上了。

最最痛苦的事是每天放学之后，别的孩子都三五成群高高兴兴跑回家了，家里有爱他们的爸妈或者爷爷奶奶给他们留着好吃的瓜仁果糖，而自己，却不知道该去哪里。在扁舟小小的心灵里，第一次有了孤苦无依的悲凉感，没人疼爱没人惦记。很快就鼻子一酸，绝望地嚎啕大哭，他希望这哭声能感天动地，传到母亲耳朵里，父亲耳朵里，或者任何一个有怜悯之心的耳朵里。可是没有，他的哭声一点作用也没有，没有人搭理他，眼看着天快要黑了，他心里更是着急。

他害怕，害怕去那陌生的谢家，也不敢回爸爸家。怕谢家的那孩子笑话他是没人要得野孩子，怕爸爸埋怨他，当初自己为啥要跟着妈妈走。可是爸爸能怪他吗？他哪有明辨是非黑白的能力，哪里能遇见到现在的窘状。他只是习惯了睡觉要有妈妈，因为跟着妈妈睡可以很踏实，可以拽着她的奶子玩儿，尽管这会被妈妈掐得很疼很疼，可是他就是改不了，这已经成了他睡觉的习惯。

天色更暗了，他害怕黑暗，所有的孩子都怕黑吧。想着现在回爸爸家有点远，太黑，路上肯定危险，而且不敢面对爸爸那永远沉默的表情，因为扁舟觉得是自己先抛弃了爸爸。只好还是会那个牛棚，至少可以有个躲避黑暗的地方，还有那两头牛作伴。

三 小学那些事

扁舟从上幼儿园开始成绩就一直很优秀，期初是由于自己聪明，而且少有娱乐，所以喜欢用上学来消磨时间，因此成绩也就比一般的孩子好很多。

学校很破，就四五间土坯房，上面盖的那种老式瓦片，地面也是泥土夯实的。时间长了，地面就会隆起一些小土包，硬硬的，这给打扫卫生增加了不少难度。这些土包整个教室都有，有的是屋顶漏雨下来制造的；有的是掉地上的饭团或者其他什么垃圾结一块儿的；有的是学生们从外面拿回来的泥人掉地上，然后被踩扁留下的；还有的是孩子们在教室放“土炮”的杰作。像脓包一样遍布地面，让人看了心里犯憷。

那时候的日子真是苦啊，现如今的教育条件可就不知要好多少倍了。夏天经常下雨，教室里也漏雨，好多孩子都是湿淋淋地听课，身上不时冒出一股酸味儿。脚上的雨鞋也不好，不透气，漏水，一穿就得穿一天，回家后把鞋脱下，整个脚都被水和脚气熏得白白的，还有皱纹，像晒在外面的萝卜干一样。要是遇见连续十来天的雨天，那这日子就更难熬了。如果是冬天下雨，脚在雨鞋里面冻一天，要不了多久就会长疮，痒也没法挠，整双脚就是一对“红烧猪蹄”。

中午吃饭也简单，每人从家里拿个饭盒装点米来，放学校食堂蒸熟了吃。有的孩子父母会给孩子准备点咸菜；有的带点鸡蛋；也有的给孩子点钱去买点菜吃。扁舟的妈妈不会做咸菜，家里也不痒家禽，所以也没有蛋。扁舟就经常只吃白饭，偶尔田英会给他5毛钱去买点素菜吃，那已经算是好的了。除了主食，扁舟几乎没有吃过零食，只能看着别人吃这吃那流口水。那时候每天中午会有午休，孩子们就趴在桌子上睡觉，用胳膊枕着头。每次醒来，桌子上都会有一摊睡，小胳膊上和额头上都是印儿，手抽筋脚也抽筋。睡完觉起来都会很渴，好多孩子没钱买水喝，于是就排着队去隔壁老师家喝凉水。那个老师年纪很大了，对孩子还算好，专门给他们准备了一个水桶，两把勺子。

教语文的老师是位年轻女人，白白胖胖的，脾气很暴躁。每次孩子们在班上吵闹，她就让所有学生把头趴桌上，她拿着一根木头板凳腿儿，挨个挨个使劲捶打学生的背。打过之后每人别上都会留下几道很深很红的印子，有的甚至还有淤血。孩子们没有一个回去告状，在孩子们心里，老师的地位比父母还要高。老师从来没有因为体罚学生而被学校追查或者被学生父母追究过。不过扁舟可是“报仇”了的，他不亏。

扁舟经常是第一个来到学校。有一次他来了之后，发现教室里一片狼藉，地上全是肉骨头、卫生纸、烟头、酒瓶之类的垃圾。后来才知道是头天晚上老师们在这儿聚餐，来了一顿狗肉大餐。扁舟发现桌子上有一副老师的眼睛，他灵机一动，立田拿着眼睛就往外跑。跑到厕所里，把眼睛踩碎扔进了粪池里。然后在操场上瞎转悠了一会儿，估摸着有其他的学生来了，才若无其事地回到了教室。后来那老师找不到眼睛，脸都绿了，可是就是不知道是谁拿了。扁舟可算是出了一口气。

这得说说扁舟为啥总是第一个来到学校。几乎每次到学校时天还没有完全亮，只是隐隐约约能看见点儿近物，能见度只有十来米。这事儿得“归功”田英。田英自从那次和丈夫大打出手、离家出走之后精神就有点不正常了，老是梦见鬼，而且经常夜里不睡觉，总喜欢在屋子里到处走动。有时候她会把土墙砸破一个洞，她老觉得里面有个鬼变成的老鼠正在伺机攻击她。她三四点就起来做饭，然后让扁舟起来吃饭，天没亮就赶着他去上学。每次扁舟总是眯着惺忪的眼睛，拿着电筒，迷迷糊糊地走在上学的路上，每天都感觉很疲劳，这也养成了他早起的习惯。刚开始的时候一个人走在漆黑的路上很害怕，后来就习惯了，还时不时哼着老师教的儿歌，有时候是为自己壮胆，有时候是驱赶睡眠，有时候是为了骚扰邻居的畜生，让其他人也别想睡懒觉。

后来，扁舟对学习不敢兴趣了，觉得没有意思，成绩下滑了。可能是缘分吧，他遇见了他生命中的第一个“贵人”，是她让他重新拾起了学习的动力。从那以后，扁舟成绩好就是靠小聪明了，而是持之以恒的信心和勤奋换来的。

这位“贵人”就是他的同桌，一个长着一对耗子耳朵的女孩子。起初，扁舟只是对这个女孩子很好奇，老是喜欢偷偷瞄她。她长着一张盘子脸，脸蛋儿红红的，特别是耳朵奇怪。耳朵像铁锅一样，向前伸展着，耳蜗很深，一对招风耳，定是耳朵听力特别好。所以上课的时候，扁舟老是盯着她的耳朵出神。可是她就是不理她，要么认真听课，要么大声背书，从来不开小差。久而久之，扁舟觉得没趣了，可是又被她认真的态度深深吸引了。他现在才明白原来还有对待学习如此一丝不苟之人，于是他也跟着学。很快，他就在学习中找到了乐趣，也发现成绩好就会招老师喜欢，还能当官。自此他就一直保持着好好学习的态度，直到后来参加工作之后还是喜欢看看书，增长知识。

四 躁动懵懂的青春

转眼间，扁舟上初中了，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另外一门语言——英语。不知道怎么回事，扁舟对语言很感兴趣，特别是不同于自己的语言。起初，他是觉得要是能懂一门周围人听不懂的语言，还有能了解地球上其他人类在说什么和想什么一定特别带劲儿、牛逼。还有就是遗传到他父亲王刚的那股子倔劲儿。

王刚的倔劲儿在当地是出了名的。

可是王刚的倔劲儿没有用到正道上，只是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上面发狠。有一次他跟别人说鸡会游泳，还有模有样地跟人分析起鸡的哪些零件具备游泳的本事。可人家就是不信，于是双方争得面红耳赤，还打起了赌来。为了验证这件事，刚子回家偷来一只鸡扔河里了，结果没过多久鸡就淹死了。他还是不服输吗，非说这只鸡是傻子，别的鸡肯定能游泳。

在正事上，刚子却没有了倔劲儿。比如为什么不坚持读书，来个“鲤鱼跃龙门”。后来扁舟经常问他爹，当初为什么不去复读，不咬咬牙坚持一下，否则现在也许就不会是农民，一辈子呆在农村了，好歹也能当个教师，日子过得好一些。父亲在这个问题上总是沉默不语，所以当初他为啥不复读这件事情也就成了谜，一个估计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谜，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愚孝”和为了照顾弟弟妹妹吧，只是后来父母和兄弟姐妹对他都不好，完全不记当年的恩情，这让他伤心，所以一直不想提及往事。

扁舟正好相反，只是在正事儿上较劲儿，生活中很随意。他第一次就跟英语较上劲了。

刚开始接触英语，扁舟根本听不懂，而且不认识音标，看见单词也不会念，以至于第一次英语考试只考了20多分。这让扁舟自尊心受伤了，但是对英语的热情依然不减。

往后，扁舟反而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学英语上。除了上课认真听，下课后认真做作业，连周末的时候也去央求他表叔给他补课。表叔答应给他补课，但是得帮他干农活。

扁舟对英语着了魔一样，连课间十分钟休息时间也不放过，不去休息而是在那儿大声读着英语。功夫不负有心人，英语成绩逐渐好转，后来居然总是名列前茅。这一直坚持到高中毕业，高中毕业时当然首选英语专业，成功被录取反而作罢，复读一年之后转学中文。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可能是厌倦，不想再坚持；也有可能是对那所大学不满意，而不是不喜欢英语。

本以为他会就此死心，从此不会跟英文打交道了。说来凑巧，后来他选择出国工作，主要原因还是英语。绕了一个弯，又回到最初的梦想，想来也算是美好的结局。

转眼就到了初三，扁舟的身体同脑袋里的知识一样，蹭蹭往上长，他已经有个强壮的身体了，60多公斤，脸上挂着几颗显眼的青春痘。这一年是学习的关键时期，关系到能否考上一所好的高中。考上了好的高中意味着可以读好大学，读了好大学就能找到好工作，就可以走出农村，光宗耀祖了。这是当时扁舟的想法，单纯简单，殊不知世界不是这样的。等他大学毕业了才知道，这已经是一个看脸和拼爹的时代了。女的长得好看，就可以找到好工作，可以靠“干爹”，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男的只要有个好的爹，也就可以开豪车，住豪宅，娶漂亮媳妇儿。剩下的穷书生，毕业了也不好找工作，没钱，媳妇儿当然也没着落，有的话也是一些歪瓜劣枣。

可是， 有理想总归是好的，至少还有一点奋斗的动力，老是悲观厌世，对自己不好，还会给别人传播负能量，招人讨厌。

那年，扁舟的理想就是考县城二中，这是他所知道的最好的中学了。那时候想法很简单，努力拼命学呗。每天，扁舟都是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的。除了学习，几乎不关心其他的事情。让他记忆最深刻的是化学，化学每次上课都是下午，因为中午没有午休，所以下午犯困，老师说的几乎一点没记住。化学成绩理所当然差得离谱，这让他很着急。扁舟的倔脾气又上来了，每天晚上总是学到早上两三点才回宿舍睡觉。经过一个多月的突击，化学成绩被他硬逼着补上来了。真的服了的毅力，怎会有如此大的精力，但是身体付出了代价。长期的熬夜导致身体发胖，记忆力下降，脸上长皱纹，头发也白了一团。

中考时，扁舟以全年级第五的成绩考上了县城二中，足足比录取线高了三十多分。这给扁舟很大的安慰，然而这个家庭却没有表现出多么大的喜悦，也没有邀请亲朋好友庆祝一下。有时候扁舟都在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父母亲生的，又或者是家人认为读书无用，只是给他们增加负担而已，因而没有欢喜，只有冷漠。扁舟还是希望自己是错的，只是父母穷，没钱请客吃饭，还有就是母亲把亲戚得罪完了，请了人家，但是没有人来。

五 不是爱的爱在初中

小琴，坐在扁舟后面，瓜子脸，双眼皮，一头乌黑秀发，很漂亮。就是不爱学习，老爱跟扁舟聊天玩。扁舟理所当然成为她的组长，每天下午放学都得监督她背课文，然后一起回家，不知不觉两人成了好朋友。她叫他“师娘”，不是因为长得娘，而是不好意思叫师父。俩人经常开玩笑，互相打闹。青春期的男女，走得近的，总会发生一点关于爱情的故事。小琴渐渐爱上了“师娘”，也许毫无理由，只是就那样有了好感。

周末的一天上午，扁舟独自一人上街买菜，突然一位同班女孩子走了过来，两人随意寒暄了几句，不一会儿塞给他一封信。一个字没说，笑着跑开了。扁舟心里纳闷，但人已经走远，想问问或者拒绝这封信已是不可能了。其实没必要问，打开信一看不就明白了，人家不说肯定是不好意思了。

晚上，扁舟躺在床上，想起了那封信：

师娘，给你写信，我的心情好激动。我觉得有些事需要悄悄告诉你，不然我憋在心里难受死了。我喜欢上你了，一看见你就特别开心，特别想和你在一起聊天。可是每天见面只有那么一会儿，回到家之后我就感觉孤独，满脑子都是你的影子。

一想到白天我们一起嬉闹的日子，我就非常非常开心。

咱们谈恋爱吧，好吗？我真的好喜欢你，我觉得你好帅哦。原谅我没有你那么有才，那么会说，只能写这么简短的几句话来表达情意。

期待你的回信，不可以拒绝我哦。

看完这封信以后，扁舟满脸通红，心脏砰砰跳个不停。他根本不懂爱情，爱情在他心里还没有发芽。可是这信好比春风，好比细雨，悄然无声催发了心中那埋藏孕育了十多年的爱情种子，种子慢慢破土而出，吐芽生根。这是第一次面对爱情，他很迷茫无措，不知道是该接受还是不接受。整晚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不停在想这件事情，甚至害怕，害怕明天见到小琴，万一她问他怎么办，肯定很尴尬。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在天快亮了时才稍微睡了一会儿。

第二天上课走神，不是因为犯困，是还在想那封信。他想看看她的反应，于是故意把笔掉在地上，然后用脚把笔往后推，以便转身去捡。趁捡笔时瞄了一眼，她并无任何反应，而是一本正经地在那儿看言情小说。“她肯定是个恋爱高手，如此淡定不慌神，我与之比起来却逊色太多了，哎！我怎么像孩子一样，讨厌” 。

终于熬到下午快放学了，扁舟借口抽背她课文让她留了下来。看四处无人了，扁舟低着头小声问：“是你写的信？”“是的，怎么了？”小琴毫不思索地回应，极具强烈挑逗性地望着他。

“信里说的是你的真心话？”

“恩，没错，我核实好几遍了”

“你......能再说一遍么？”

“我喜欢你，做我男朋友吧”

“啊……哦”

“这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愿不愿意嘛？”

“我...我...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还来问我干啥？”

“我...我就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好吧，呆子。那我也不问了，咱俩一起回家吧”

“哦”

回家路上，扁舟一直低头不语，像个别扭的小女生一样。小琴反倒活泼可爱得很，一蹦一跳的，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采野花。不知不觉，该分手了。

“我回去了哈，你也快点回去哦，天都快黑了，<师娘>，嘿嘿”

“嗯”扁舟低着头，拖着脚步回家了。

女孩子的心思真是难以捉摸，对于爱情白痴的扁舟来说更是如此。他不明白小琴什么意思，明明想和自己谈朋友，却还在叫自己（师娘），不明摆着还是想维持“师徒”关系吗。师徒怎么可以恋爱呢？岂不乱伦了？小琴却是这样想的：即使做不了情人，也可以做“师徒”啊。

呵呵，女人真是一种神奇的动物，仿佛天生就懂爱，懂感情。

虽然表面上没同意，实际上扁舟心里已经喜欢上这个美丽可爱的徒儿了，只是羞于表达出来。女孩子主动追求男孩这种情况，他第一次遇见，所以显得举手无措。经过一段时间的折磨与思索，他认为既然这爱情始于一封信，那就还是以一封信来解决吧。

琴，这是我第一次给女孩子写信，心情很激动，估计会有点胡言乱语，请勿怪。

你的心意我已经明白，我也发现自己很喜欢你。想起曾经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是多么欢乐啊。还记得不，我最喜欢抓你头发，喜欢你生气追着打我。可是你就是打不到我，我巴不得你追上我打到我，我心里才舒服呢。

可是，现在咱俩都还在读书，恋爱是学校严令禁止的，还会影响我们今后的前程。万一以后咱俩都没有出息，就一辈子呆在这农村，那光景是何等惨不忍睹呢？

我的心好矛盾。我无法抗拒你的热情，又无法摆脱自己的畏惧，你知道吗？万一被父母知道了怎么办，咱俩又没钱，要是被父母赶出去了咋办，我们将无家可归，想想都可怕。

我豁出去了，不管了。我要大胆一次，爱你一次。期待每天和你在一起的日子，风风雨雨一起走，不离不弃！

写完这封信后，扁舟无心睡觉，便拿起单放机听起了歌，特意选了一首张学友的《什么是恋爱》。

问你可清楚 只是梦境么？/夜想朝思的我这样着迷和疯魔/不知道为甚么 只知道是什么/一丝花香呼吸里飘过/像梦 像幻像 像秋风吻过叶上/似雪扑向我 融化了在面容上/像春天的清香/炎夏中花瓣软弱扩张/如杜鹃眉目的半张/像幻像 像梦 像恋火暖暖如梦/似细雨放 随节奏慢慢摇动/像星星的芳踪和月色点起秀丽晚空/如踏过浪里那般轻松/从不知觉爱静静和相逢/从不知觉竟会那样地陶醉其中/只恐过后便扑空/问你可清楚这是热恋么/望穿秋水感觉这样动人如首歌/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是甚么/改写我静默心窝/从未发生过/

歌不怎么好听，但是歌词很有那么点意境，跟自己现在的心境很匹配，这就不错了，他是一个对音乐不怎么感冒的人。

第二天一大早，扁舟就将信放在了小琴书桌的抽屉里。时间就在上学、放学的途中消失，他们的爱情，也在这当中逐渐找到了更多的默契和欢乐。

因为走得近了，所以对彼此了解得就多了。扁舟发现小琴不是自己想的那么好，当然长相在他心里别人还是无法取代的。小琴特别喜欢和男孩子玩，男孩子还对她动手动脚，可是她却不怎么在乎。每次看见自己的小琴和别的男生在一起有说有笑，扁舟心里就特别难过、生气。可是他又不愿意跟她说出来，不知是腼腆还是不会说话，只知道自己生闷气。有一次他终于爆发了，把单放机摁在墙上，用拳头使劲砸，砸个粉碎，然后坐下来假装努力看书。他恨小琴，感觉她水性杨花，见一个爱一个，也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好好跟她谈谈。每每想到这些，他就恨得咬牙切齿，打墙太疼，他就跑去屋后找香蕉树发泄。每次非得把一棵比碗口还粗的香蕉树打倒才罢休。父亲因为这个，骂了他好几次，没有什么作用，还是时不时会有几棵香蕉树歪倒在那里。

因为吃醋，扁舟一个月没有理会小琴，只是专心读书。小琴依旧每天和男孩子鬼混，也没有来找过他，这段恋情也就莫名其妙的消失了，连一封分手信、一句话也没有。也许是都还年轻吧，不懂什么是爱情，也就不懂得珍惜。

初恋纯洁得像一张白纸，他们没有亲吻过，更别说发生性关系之类的，压根儿就没想过这种事儿，牵牵手也足以让两人兴奋开心好几天了。反观当今的年轻人谈恋爱，扁舟他们根本不算恋爱，最多只是一对要好的普通异性朋友罢了。

扁舟现在还在想，当初为啥他们没有规划过他们的未来呢？比如长大了去哪里工作，什么时候结婚，要不要生孩子之类的问题。正是如此，才愈加觉得初恋的纯真无邪、宝贵，值得一辈子去回忆。到快高中毕业时，扁舟才想起曾经的初恋，幻想着有朝一日出人头地了，开着豪车，回村风风光光地把她娶回家，一个自己在城里新买的家，让全村人都羡慕他们。呵呵，当然只是幻想而已。

初恋也许只是用来怀念的，用来教人成长的。恋过了，必然要继续前行，初恋只是回不去的过往，一段或苦或甜的醉心回忆……

其实，成年人也没有闲着，他们也在寻觅着自己的爱情。

学校里有一位专门扼杀早恋的法海，同学们见之色变，闻之胆寒。法海高中学历，是本校的最高长官，同时也是初三、二班数学老师兼体育老师。估计是由于自己的婚姻不美满，或者纯粹是本着对学生认真负责的态度，坚决禁止学生恋爱。如果被发现了，男生必遭痛扁，也会向女生家长告密。

法海本是该校一名普通的数学教师，谁知和县教育局一位副局长的女儿好上了，两人结婚不到一年，他就当上了校长。

可是法海并不喜欢妻子，总是拳打脚踢。更甚的是，逼着妻子打掉了孩子。有人说，他就是想接着老丈人的关系往上爬，才勉强去了她的。眼看着校长的位置渐渐坐稳，也就用不着对这位妻子客气了。

她是扁舟的语文老师，对学生很好，特别是扁舟，经常叫到自己家里吃饭。脸像盘子一样，还是大号的，单眼皮大眼睛，嘴大大的，往里收，不饱满，更可怜的是脸上还长了很多斑。造物主真是对她不公，怎么会把一个如花少女打造得如此丑。

看见校长夫人的尊严，学生们倒对法海对她施暴，移情别恋比较同情和理解。

法海虽然脾气暴躁，人长得确实不赖。白净的皮肤，络腮胡，一米七的个儿，无论是外形、说话做事都特别有男人味儿。自然能俘获刚踏入社会少女的芳心。

学校来了一位英语老师，刚从师范院校毕业，娇小玲珑，颇似蔡依林。夏天经常是一袭长长的白裙子，冬天随便穿上一件小棉袄，美得人吃了蜜一样甜。

“其实，我盼望的，也不过就只是那一瞬。我从没要求过，你给我，你的一生。如果能在开满了栀子花的山坡上，与你相遇；如果能 深深地爱过一次再别离。那麽，再长久的一生，不也就只是，就只是， 回首时，那短短的一瞬。”

唯有席慕蓉的这首《盼望》能形容她初次见到法海的爱慕心情。也许，所有的美女都喜欢那种特别有男人味儿的男人吧。这刚刚走出校园的单纯少女已爱上了这个男人，别人的丈夫。

她的爱大胆而张扬，甚至是带着些许挑衅和残忍。她会主动接受法海邀请，在法海家里吃饭，就在法海妻子的愤恨、鄙视中，安然自得吃饭，还不时给法海夹菜。

虽然看不见的造物主对她不公，可是她的直接创造者却给她取了一个美丽的名儿，花容儿。看着这小三在家里自由自在，她产生了幻觉，甚至觉得羞耻。自己才是小三，看人家俩多般配，郎才女貌的，又恩爱。自己太多余了，只轮得上给他们洗衣做饭，做做陪衬。自己脸皮真够厚的，还赖在这儿做啥。

可她心里还是有些不服气，凭啥我得退出，这是我的男人，法律承认的。

英语老师见无法把她气走，于是上手段了。她让法海给她洗衣服，里外的衣服都洗了，洗完后就晾在这个家里。花容儿被人欺负到这种地步了，无疑心里是怒火中烧的。但她无法反抗，不能反抗。否则，全身又会多几处伤痕，反而让他们解恨了。

每天，最难熬的时候莫过于晚上了。听见自己的丈夫就在离自己不远的里间屋里和别的女人哼哼哈哈，声音此起彼伏。仿佛一把生锈的刀，每夜都在一点一点剜她的肉，肉剜完了，又剜骨头，一截截剜没了，又掏心挖肺。

但她还是在坚持着，她爱这个男人，更顾及脸面，不想成为被小三打败、男人抛弃的可怜弃妇。

渐渐的，她已经习惯这种声音，甚至爱上了这种声音。人们常说“隔墙有耳”，特别是这种令正常成年人兴奋的声音，当然“隔墙有耳”。

教师们住在一起，是老式的两层白砖黑瓦房，楼板是那种中间有孔的预制板，墙身是空心砖，也没有内装修，隔音效果很差。稍微有一点响动，隔壁的，楼下的都能听到。

每到夜晚十二点左右，花荣儿就会悄悄把耳朵贴墙，听那“哼哼哈哈”。从刚开始很微弱的声音开始她就兴奋得不行，随他们一起走向高潮，再慢慢褪去，然后心满意足闭上了双眼。这是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美妙，因为这个男人，她的第一个男人，从结婚到现在，只碰了她一次，还是喝得酩酊大醉之后，也不过就短短的几分钟，过程中竟然呼喊着那个贱人的名字。

楼下住的是另一位单身男教师，教生物课。他也喜欢英语老师，甚至着魔。从英语老师刚来到这所学校，他就不断献殷勤。吃饭、送花、买礼物、帮忙干杂活儿，整天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转。

无奈的是，人家不喜欢他。只有每晚隔空瘙痒般“享受”楼上的哼哼哈哈，自己也跟着哼哼哈哈，聊以自慰。

花荣儿的这段婚姻维系到了扁舟初中毕业。后来，她还是被抛弃了。伤心离开了这所学校，去了另外一所学校教书。在那里，她找到了自己的真爱，和一个大自己10来岁的男人生活。

估计碍于绯闻影响太大，法海和英语老师也离开了这所学校，在另外一所小学开始了新的工作、生活。也许是老天要惩罚他，让他害了一场大病，还好没有收走性命。

最可怜的是生物老师，十来年过去了，他依然没能忘记英语老师，一直单身至今。

爱情就是如此，你无法强迫别人，法律也无法禁止爱人出轨。更为重要的是内心的感觉，爱上一个人，就会觉得“三千粉黛无颜色”。有的人会钻牛角尖，固执一辈子。害得多少痴男怨女自怨自艾，借酒消愁，恍惚一生。

六 阳城二中

杨城县是一个有着一百万多人的大县，幅员辽阔，比周边几个市还要大，但是经济十分落后。据县志记载，阳城在新中国初期是一个地级市，下辖三县两区，总人口三百万左右。后来由于各种原因，主要是省城方面的安排，阳城降为了县，原属两县两区也分出去了，都成为了经济较为发达的地区。只有阳城，依然是贫困县，城区人口才十万人左右，大部分人生活在穷乡僻壤之地。

不过，阳城依然保有传统的两大优势，即教育优越、交通发达。交通发达是指铁路、公路网发达，高速公路两个小时即可到省城，如今又通了高铁，将阳城同西南两个重要的省级城市成都和重庆连接了起来。阳城到成都和重庆均只要不到一小时的车程，人们经常说：“下班后可以去成都吃个串串，去重庆吃个火锅再回来睡瞌睡，这日子硬是安逸得很哦。”

也许是因为穷，所以阳城的人读书都很努力，从古至今都出了很多有名的读书人。清朝出了两个状元，建国后又出了一名著名的画家、两名作家、一名记者。县城中有很出名的状元街，孔庙，书院，艺术培训机构、书店、艺术社团也是遍地开花。每年，阳城都有三五个考上北大、清华的学生，六七百人考上全国985、211高校，千余人考上本科院校，为国家培养了很多人才。

阳城二中就是这拥有百万人口大县中最好的国家重点中学，是阳城所有学子为之向往、自豪的高等学府。穿上阳城二中的校服走在县城无论哪个角落，人家都会夸这个孩子，孩子家人也会因孩子在这所中学读书而觉得特别有面子。

扁舟无疑就是这幸运孩子中的一个，而且是以优异的成绩进去的，父母在乡亲们面前无疑攒足了面子。特别是母亲田英，逢人就说我孩子在二中读书，以前几乎都没关心过他的学习，都是他自己瞎折腾出来的，我儿子真聪明，算是跟给我们陈家争口气了。

每逢遇见母亲向别人夸自己时，他脸上就写满焦虑和不解。从他长这么大，除了经常有猪肉吃，几乎感觉不到母亲的爱。为什么此时此刻却会如此夸自己，搞得自己云里雾里的。而父亲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什么也不说，也没有因儿子考上好高中而喜形于色。父爱也许真是很深沉的，深沉得不易察觉，不知不觉，扁舟回忆起了曾经与父亲的点点滴滴。

小学的时候，每到周末扁舟就会骑着自行车去街上卖菜。父亲挑着沉沉的蔬菜走十来里路到街上，扁舟就骑着车在后面跟着。特别是冬天，漫天大雾，骑着自行车在雾里穿行，风刮得耳刮子疼，手也冻疼了，但扁舟还是愿意跟在父亲后面。也许是他喜欢跟着父亲一起上街的这种感觉吧，又或者是不放心父亲，怕父亲有“危险”，也心疼父亲。到街上摆好菜摊，父亲就会给他一元钱去买包子吃。卖包子的是河南人，每天骑着个自行车，后面绑个箱子，里面就是那慑人三魂七魄的肉包子。他做的肉包子皮薄肉多，特别好吃，而且卖得便宜，生意非常好。这人卖包子已卖了十多年了，从最初的靠腿跑，到后来的自行车、摩托车、面包车，一直坚持着，每逢集会都回来，不管风雨，。只是为啥一直不在街上开个固定的店，至今也是个谜，现在还能看见他在卖包子，扁舟还是会像个孩子一样上去买点包子。还是那个味道，只是已经不好意思在大街上吃了，感觉不好意思。

若是夏天，爸爸还会给扁舟买个西瓜或者其他水果，让扁舟用自行车驮着回家吃。扁舟还算是有孝心的，给他买了吃的后他也不会自己先回家，还是等到爸爸卖完了然后一起回家，把东西分给一家人享用。

但是爸爸不给他买玩具，难道他不知道孩子都喜欢玩具吗？真是讨厌，一次玩具都不买，扁舟经常在心里埋怨爸爸。但想想上街的事情，扁舟心里还是暖暖的，认为爸爸很爱自己，一直都在默默关心着照顾着自己。别忘了，很多时候老妈不做饭，都是爸爸做饭给全家人吃的。

现在的扁舟，通过回忆过去的美好，得出父母还是比较爱自己的结论后，在心里也就允许他们接受因他考上二中为整个家赢来的羡慕和夸奖了。

阳城二中坐落在双龙山脚下，毗邻县政府和人民医院。火红色的校门，金灿灿写着“阳城县第二高级中学”，校门左右写着激人奋进的对联：立足现代 面向未来 桃李满天下，脚踏实地 瞩目千里 栋梁遍九州。校园道路宽阔笔直，绿树成荫，教学楼立体轮廓有层次、有错落，虚实对比恰当，色彩搭配协调，既能融入周边环境又能脱颖而出，实用性与观赏性皆备。

九月，骄阳似火，扁舟提着一只廉价箱子只身一人来到了这所学校。这只箱子装着他三年高中所需的所有衣物，还有他小小的梦想。这梦想里面没有财富，没有爱情，没有名利，只是单纯的一个大学梦。是的，在此时的扁舟心里，能读大学就能满足他的虚荣心，就能在村里挣足面子，就能与村里人拉开距离，能让自己成为知识分子，能在城里安身立命。

城里人的生活确实安逸，想吃饭去饭馆，想买新衣服去服装店就是了，出门有公交车、出租车，还可以上网，几乎所有事情都可以用钱搞定，甭提多舒服了。不像在农村，吃个饭得自己生火、淘米、择菜，累个半死不说，吃完之后还得收拾厨具、碗筷。洗澡也不方便，城里人只要一拧开水龙头就有热水洗澡了，农村得自己烧水，由于一口锅兼具各种用途，锅做过饭炒过菜之后，烧的洗澡水总是漂着一层油乎乎的东西，还得提一桶凉水慢慢兑着才可以洗澡。洗完澡之后还得洗衣服，因为没有洗衣机，遇上天气不好，衣服好几天都不干，穿在身上总有股水臭味儿。

来到阳城，扁舟就再也不想回农村了，虽然他只是这个城市的过客，但依然留恋不已。今后，他还会去更加繁华的城市，甚至出国，当然，那时候的他是无法预见这些的，他目前只是想慢慢享受这座城市的种种舒适。

高中生涯是特别枯燥无味的，在扁舟眼里除了每天教室、食堂、寝室三点一线的生活，几乎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记忆。但也有那么几件事在他心里留下了深刻印象。

七 珍贵的友谊

在阳城二中，扁舟结识了他认为的生命中真正意义上的四个朋友。他们五个人都是阳城二中的学生，脾气性格各有不同，但偏偏合得来，友谊之花逐渐在彼此心中开放，多年以后，五人天南海北，友情依旧。凑到一块儿总是彻夜长谈，毫无生疏之感。

白面书生李峰是扁舟第一个认识的朋友。扁舟当时觉得这人很儒雅，老实，但是又不失潇洒、顽皮。由于扁舟和他都爱打台球和吸烟，因此很快就成为了好友。

李峰家境比扁舟好多了，让扁舟非常羡慕和自卑。他母亲是人民教师，在农村教书，父亲在阳城经营一家旅馆，家境还算殷实。他的父母待人真诚热情，特别是自己孩子的朋友。每到周末，其父便会热情邀请扁舟去家里吃饭。虽然他父亲不怎么会做饭，但是炖的猪蹄、鸡肉什么的还是可以，然后再去饭馆叫几个炒菜。扁舟很感激李峰一家人，让他在高中生活中有个地方开荤，不至于营养不良。更为重要的是，扁舟通过和这些人的接触，渐渐开阔了眼界，有了城里人的思维意识。

和李峰在一起的日子是何等开心啊。每天中午一起去外面小馆子吃饭，吃完之后就去玩台球，玩到快上课了才走。这是他们所能找到的缓解学习压力的最好方式。

08年汶川地震，此事他们俩正在打完台球回学校的途中，多么喜剧的一幕发生了。走到学校，两人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地震发生过，只是看见很多人站在楼下，往上望着楼顶。他俩还以为是谁想不开闹着跳楼呢，后来才知道是地震把一栋教学楼撕裂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晚上，保安不让人在室内睡觉，说是还会有余震，为了大家的安全，请大家去户外空旷地去休息。扁舟很伤心，在这冷飕飕的下着细雨的夜晚，他没有被子，没有雨伞，孤身一人，别的同学都在电话里和亲人撒娇诉苦呢。他父母却不知道在干啥，一点消息也没有，反而还得担心他们。真是可怜的孩子，但又能怎样呢?没人会在意他的死活，扁舟瞬间觉得这个世界真冷漠。还好，最后李峰来了，两人一起在操场聊聊天，抽烟，总算是熬过了这冰冷、恐怖的夜晚。

风流星是转学来到扁舟班上的，刚开始扁舟觉得这人看着就像坏人，上课也不认真，说话颇黄颇暧昧。后来李峰和他成为了朋友，扁舟也就跟他有了接触，发现这人心眼其实不坏，为人耿直厚道。

风流星平时看似潇洒，家境殷实，不愁吃喝，实际不然。他的家庭其实没有幸福，关系用混杂来形容丝毫不过分。

他家的房子很大，四百平米左右，可是家里人都惦记着这个房子。外公外婆住这里，爷爷奶奶也住这里，老妈的情人和情人的儿子也在这儿蹭吃蹭喝，还有老妈与那个男人生的女儿也生活在这里，还有老妈的一些挣轻松钱的女朋友也在这里做做关于床上的生意。

他们家在城边铁路旁边开了一个茶馆，专门服务铁路上的工人。喝茶、打牌、看色情录像，顺带搞点色情服务。每天得收入也是不错的，只是扁舟觉得这钱充满了煤渣味、烟味、血味儿。有一天晚上，流星去茶馆守夜顺带叫上了扁舟。走过一段约2公里的铁路，往下走几步就到了。这里相当于城中村，房屋十分破旧，也是城市的废品集散地，处处弥漫着臭水沟的酸腐味儿。有几户人家的房子直接建在铁路上，一字排开，火车从房子中间穿过去，估计就是现在常说的“钉子户”。铁路下边是个大斜坡，大部分的房子就建在这斜坡上，再往下是一条河，黑的。

流星家的茶馆就在最靠近铁路边的斜坡上，老式的木结构，门是几块木板拼成的，上下各一条门槽，每天都得上门板下门板。进得屋里一瞧，有十来张桌子，都在打牌、喝茶。下面还有一个地下室，是茶馆的“电影院”。里面光线很暗，墙壁被烟熏得黄一块黑一块的，像个煤窖。以往这“电影院”可是热闹得很哪，总是坐满了四五十岁的男人在里面看黄片，满屋子的烟雾和酒气。看得兴起，就该流星老妈的姐妹们上场挣钱了。今儿奇怪，里面没人，没放电影，流星就拿出一盘张卫健的《鹿鼎记》出来观赏。两人一边吃着零食，一边看电视，迷迷糊糊看了一夜。

流星这人对待朋友很热情，主动邀请扁舟和李峰去他家住。我们正好琢磨找个好点的环境全力备战高考，但是又不好意思去白住，于是象征性给了点房租，心安理得住进了他家。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对他的家庭渐渐有些许了解，也更加同情这个朋友了。

买这个房子，流星父母的两边老人都出了钱，所以都想来捞点好处，所以天天在这儿住着。由于流星父亲常年在外面工地干活，母亲也许是寂寞了，找了一个野男人，还生了一个女儿。那个男人也把他儿子媳妇带过来住着，所以这屋里可就热闹了。每天吃饭的人很多，可是干活的却几乎没有，整个屋子脏兮兮的，不像城里人家。更有小姐们带顾客回来睡觉，大半夜的也折腾人。对于扁舟和李峰这俩小伙子来说，哪里受得了，个个听得面红心跳，着急上火，恨不得冲进去也解决一下生理需求。毕竟还是孩子，也是读书人，没有那么大胆，也有一些理智，只好屏住呼吸，贴墙欣赏女人的呻吟声，意淫一下也就满足了。

流星老爸是个老实人，明知这个女儿不是自己的，还是无微不至照顾着，甚至能容忍自己老婆和那个男人一起睡，自己和“女儿”或者流星挤一张床。也许他的心里在滴血或者冒火，但是他谁也不说，每天乐呵呵的。他每次回来都会给家里来一次大扫除，然后做一顿丰盛的晚餐给大家吃。晚饭过后，偶尔还会跟扁舟聊天，最喜欢谈论中国的历史故事。

这样一位勤劳持家，不喝酒抽烟打牌的好男人，怎么会没有一个能爱他疼她对他忠诚的女人呢？况且，他长得高高大大的，颇为魁梧。这里面一定有很多的故事，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原因，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原因，外人更是难以得知了。

学霸朱有才是从理科班转到文科班来的，恰好分到扁舟班上，最初是和他一起在外面租房子住，渐渐成为了好朋友。这人学习的狠劲真是令人佩服到五体投地。他能半天不喝水，一直做到那儿学习一上午。他仅仅用了一个学期时间就把落下的文科课程给补回来了，而且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

在出租屋里，有才几乎不多说一句话，除了睡觉就是看书，扁舟自愧不如。说来奇怪，有才不吸烟，可是嘴里却有吐不尽的痰，一有痰就直接吐脚下的地上，然后用脚踩几下，时间久了，他学习的那片地上都是一块块黢黑的污垢，让人看了满是恶心。可是不得不佩服他的毅力，能常年在那个地儿不停歇地读书、吐痰。

有才也是一个不幸的孩子，父母离婚了，姐姐也辍学在家闲着。他靠着爷爷奶奶过日子，因此生活过得十分拮据。扁舟每次会自己做点米饭，买点凉菜喊他一起吃，都是为了省点钱。偶尔也买些零食请他吃，一起讨论讨论学习的事情，两人相处得十分愉快。

文杰是这五人中的活百科全书，天下大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他略显老气横秋，戴一副古老的圆框眼睛，一杯茶，一本书或者报纸就是一天。他看得书范围很广，野史、正史、地理、科技、文学、考古、政治等等都有所涉猎。特别是政治和地理，与人交流起来涛涛不绝，俨然一位知名学者。这让他们其他四个兄弟羞愧、羡慕、嫉妒，但又十分崇拜。

一转眼，就要高中毕业了。兄弟五人每天在一起的时间很少，都在为自己的梦想努力着，为了理想的大学做最后的冲刺。

高考过后，三人考上了本科院校，二人落榜，几多欢喜几多愁。毕业那天，兄弟五人一起在出租屋里开了一个离别晚会。四箱啤酒喝得一滴不剩，满地烟头。众人互相聊着曾经在一起的乐事或者伤心事，有什么说什么，一会儿哈哈大笑，一会儿唉声叹气，五味杂陈，仿佛都得了失心疯，喜怒无常了。五人约定，今生咱们都是最好的朋友，虽然即将天各一方，但勿忘了兄弟。要是谁敢践踏这份友情，必不得善终。

真情像草原广阔 层层风雨不能阻隔 总有云开日出时候 万丈阳光照耀你我 真情像梅花开过 冷冷冰雪不能淹没 就在最冷 枝头绽放 看见春天走向你我 雪花飘飘 北风啸啸 天地一片苍茫 一剪寒梅 傲立雪中 只为伊人飘香 爱我所爱无怨无悔 此情长留 心间……《一剪梅》费玉清

八 象牙塔里有棵山楂树

高中毕业了，其他的同学都在忙着学电脑、考驾照、去社会实习、去旅游，扁舟没有这样的福气。父母没钱让他折腾这些玩意，家里的玉米还在等着他收割。父亲在外打工，扁舟只好回家干活儿。母亲倒好，给自己放了一个长假，去舅舅那儿旅游去了，留下扁舟一人在家干农活。

扁舟非常爱干净，把家里拾掇得干净整洁。每天早上去玉米地掰玉米棒子，挑回家脱粒晒干然后入库。自己做点稀粥，炒一个菜，优哉游哉地喝点啤酒，日子过得倒也自在悠闲。要是遇见下雨天，扁舟也会看看小说，就是从这时候起，他爱上了文学，从此与文学结下了一生的渊源。

很快就到填报志愿的时候了，扁舟在英语和中文专业之间犹豫了好几天。英语可是初中时期为之疯狂过的，当初梦想着学好英语，将来能出国，见见外面的世界，了解外国人他们都在说些什么，都在想些什么，是不是跟我们不一样。他觉得能搞清楚外国人的思想该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一件事啊，所以选英语最好。可是呢，他又喜欢上了文学，他发现中国文人的思想境界是多么的宽广，写出来的文章是那么有文采，有魅力。在文人的笔下，各种各样的人物能活灵活现，各种美景仿佛尽收眼底。这真是一个艰难的决定啊，扁舟又没有想到谁能帮他，最后选择了中文专业，省城一所二本院校的中文专业。

好不容易熬到了八月底，眼看就要开学了，可是自己的学费还没有着落，怎么办呢？家里确实太穷了，母亲当家，由于不知道勤俭节约以及常年吃药，根本没有攒下一分钱。在工厂干活的大哥每月只够自己花销，全家人能指望的就是在工地干活的父亲了。没有别的法子，走投无路之际，全家人看见了政府抛出的救命稻草：助学贷款。说实话，真的是多亏了这助学贷款，圆了扁舟的大学梦，不然扁舟估计也会像父辈一样，一辈子做个平凡的农民了。

提着劣质的布箱子，里面装着几件随身衣服，以及去学校报到所需的各种证件，扁舟踏上了去省城求学的旅途。这是扁舟第一次去省城，心里别提多高兴了，也带着些许害怕。怕那个地方太繁华，太高贵，容不下自己这个落魄的穷农民儿子；怕自己没有能力在这个地方扎根，无颜见江东父老。带着这些疑虑，迷迷糊糊在大巴车上睡着了。

约摸四个小时，终于到省城汽车站了。这时已经是下午四点，车站人山人海，他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多人，有些兴奋，也有些自卑。形形色色的人群，穿戴都比较整洁、时髦，自己确实老土的T恤，粗布裤子，一双脚后跟都踩扁了的黄凉鞋，鞋子和裤腿上还带着些黄黄的半干的老家的泥土。甚至觉得自己的皮肤也和大家不一样，人家都是白白净净的，特别是女人，自己又黑又黄，头发也乱糟糟的。反正感觉自己与这些人相差好远，仿佛原始人穿越到现代来了。

管他的呢，我只能这样了，又不是我想这样，怎奈我出生不好呢。这样想，也就有了勇气继续前进了，夹杂些许痞子气。挤上公交车，旁边站着一美女，细细的高跟鞋，踢人一脚能把人戳死，红色超短裤大约20公分长，短T恤刚到胸下边一点，绿色的长发散发出令人晕眩的媚气。看得扁舟面红耳赤，那女人看见了扁舟，瞟了一眼，扁舟赶忙低头，不敢与她对视。令他伤心和气氛的是那美女竟然捂着鼻子躲开了。自己身上有味？自己太丑？还是自己身份太卑贱？卑微到让人无法接近？哎!讨厌得大都市！

接待自己的全是大二的学姐，也许你会问为啥没有学长？本来中文系就没有几个男生，巧的很，他们这一届的总共就5个男生，不巧的是都还没有来学校。这些学姐倒是十分热情，帮忙提着行李，让他喝水，还不停跟他聊天。他太害羞了，人家都说的是标准的普通话，自己却只能说老土的方言。从这时候起，他特别讨厌方言，感觉方言就像自己的处境一样寒酸、老土、上不了台面。至于以后，在外面他几乎没有再说过一句方言，俨然要靠着普通话改变自己的身份、地位。在他心里，普通话代表着高贵、儒雅、有文化，更有意思的是，他觉得用普通话更能将自己的想法表达清楚、明了，特别是在欣赏文学作品和谈情说爱的时候。

其实，旁观者都明白，他是想努力摆脱自己农村人的身份，希望能跻身高贵者的上流社会中，彻底与那个封闭、落后、愚昧甚至粗野的家乡划开界限，永远不愿回头。多年以后他才发现：一个人是无法将自己的根铲断的，他的根在农村，那这一辈子他都会与之牵连。拽着他的不仅仅是家乡的亲人，还有他所有的知道他底细的朋友，以及那无法更改的人事档案，这些东西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提醒他不要忘了自己是这儿的人，提醒他是这儿给了他生命和生长的土壤，提醒他要永远保持这里人的善良、真诚，提醒他不要忘了感恩和回报。

学姐们将他和另外两个新生引导着办理完了各种入校手续，领他们找到各自的宿舍也就走了。扁舟如释重负般重重躺了下去，终于安顿好了，从今儿开始，将是崭新的生活，奋斗吧，骚年！

学校建在郊区，有四千余亩，比扁舟的村子还大。里面有各种小餐馆、银行、超市、书店、咖啡馆等等，像一座小城市。扁舟最喜欢的是校园里的参天大树、人工湖、绿油油的草坪，因他喜欢清静，所以经常到这些地方去散步。真是奇怪了，为何喜欢清静却来到这样喧闹的大城市？也许这就是叛逆。

宿舍共四个人，都是本省的。或许是由于年轻，其余三人都很热血，很有性格，跟所有的年轻人一样，充满着激情，确实责任感和谦让。

阿木来自彝族，喜好喝酒、打架、结交江湖朋友，经常酩酊大醉回来，偶尔身上还带着点伤。这家伙是个暴脾气，动不动就要打人，枕头下藏着一把五十公分长的砍刀，还得其他几位舍友晚上睡觉都不踏实，生怕他哪天晚上像切西瓜一样把自己切了。令人佩服的是，他竟然喜欢上了他们辅导员，当然，辅导员怎么能看上这种混混，加之她已为人妻。

阿木每回喝完酒回来一睡就是半天，饿了就到处找吃的，有次扁舟正在吃饭，他竟然能开口说给他留点剩饭。扁舟不敢不同意，只好照做了。更气愤的是，他经常逼着宿舍的人借钱，每回都是有借不还。大家也只能忍气吞声，私下咒骂。

有次凌晨一点多，他和几个狐朋狗友在外面把别人烧烤摊咋了，然后又非得要进宿舍睡觉，保安不让进，然后跟保安打了一架，当然是输了，看他的狼狈样都知道。回来却向舍友吹嘘他多么勇猛，一人干翻了三个保安。

不过他的脚倒是真的很厉害。走到哪儿都是用脚开门，宿舍的门被他踢烂了好几次。每次总是不带钥匙，门关着的就直接用脚把锁踢烂就进去了。

就是这样一个混混，后来竟然会变成待人随和，好好学习，不再惹是生非的好学生，你信吗？反正学院几乎所有人都不信。但事实却摆在那里，不管你信不信。他顺利完成了各门学业，拿到了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

扁舟一直想不明白究竟是怎样的原因会让一个纨绔子弟发生如此大的变化。亲情？爱情？师生情谊？同学感染？还是自身觉悟？

川，来自遂宁，有一个让人十分羡慕的富二代女友。只可惜，那女人脾气太大，素质又低，两人经常吵架、打架，最后也分手了。大三那年，得知她已嫁作他人妇。

在扁舟眼里，川无疑是比较帅气的，这家伙桃花运也确实好，让人好生羡慕。刚分手没多久，他又有了另外一个富二代女友，每次都看见那女生给他买各种名贵的礼物，另宿舍的其他人好不羡慕。特别是扁舟，因为他是一个贫穷农民的孩子，自尊心特别强，时常感叹为何自己遇不到这样的女人呢。

俊甫，跟子贵家境差不多，沉默寡言，重义气，喜欢研究电子产品，特别是电脑。每天放学回到宿舍，经常一直坐到电脑面前，直到毕业，也没搞明白他究竟在捣鼓些啥。

后来，阿木搬了出去，来了一位专升本的室友。高高的个子，白净的皮肤，待人热情，脾气很好。相处久了，才发现他有些怪异。他会偷偷躲到厕所里剪自己的腿毛，大热天也是穿着衣服睡，生怕舍友看见他的身体。他还经常浏览一些同志网站，扣扣里也有好多男网友。

原来他是同性恋。起初，扁舟很不理解，经常半开玩笑半讽刺地调侃他。后来，渐渐开始理解了，同性恋群体很庞大，当然，扁舟也有原则的，那就是充分尊重他们，但是也拒绝成为他们的一员。

想必，他也是非常痛苦的，家里就他一个独子，都指望他延续血脉呢。可他就是那样，也无可奈何。强迫自己娶个女人，然后传宗接代吧，对女孩子来说，也是莫大的悲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每个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只要他自己觉得有意义、值得，也就无可厚非了。

扁舟佩服阿木，虽然最后他也没混出个名堂，毕竟从一个同学眼中的痞子变成了积极上进的好人，这种精神是值得表扬和效仿的。相比较之下，扁舟倒是显得平庸至极了。大学四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成绩也是一般，没打过架，酗过酒。扁舟太平凡了，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没趣，也挣扎过、彷徨过、努力过，可是每次想认真做一件大事时，只是三天新鲜，没能坚持下去。唯一值得骄傲的是，一段恋爱他坚持了四年，找到了自己一生的伴侣，这也许算得上人生一件成功的事情吧。

他和她的相识始于网络，这是两人想也没想过的事情。在扁舟眼里，网络是多么虚无缥缈不靠谱的东西。可是，他的爱情却是网络赐予的，并且从网络转到了现实中。爱情，多么令人向往，又让多少人变成了痴男怨女。但是，爱情偏偏来了，不管是何种方式，总是在你不经意之间，悄悄爬上你的心头，在心里生根发芽，再也无法拔除。

大学开学不久的一天，扁舟的扣扣提示有陌生人申请加好友。扁舟很开心，点开一看头像是个女人，很漂亮，再查看她的个人信息，显示的是河南人，跟自己一样年纪。进空间一看，有几张照片，都是她自拍的，都很漂亮。扁舟一眼就喜欢上这个女孩儿了，赶紧加了她，

通过聊天，发现她还是单身，也刚刚上大学，扁舟心里美滋滋的。爱情像熬过了冬天迎来春天的鲜花种子，正欲破土而出。

“叶子姑娘，你怎么可以这么漂亮呢？说！加我做什么？有什么企图”，扁舟想了想，将扣扣消息发了出去。

“额？没什么企图呀。我刚刚申请的扣扣，所以想加几个朋友聊天，无意中就搜到你了，嘻嘻”叶子调皮回复着。

聊了一段时间之后，扁舟发现叶子好单纯，待人特别真诚，长得也特好看。就琢磨着如何去追求她，仿佛是有意为之，又仿佛是内心驱使着他这样做，这就叫命中注定吧。

刚开始的时候，叶子觉得太突然了，心里也有疑虑，没有答应扁舟的要求。扁舟冷了她几天，改口以姐弟关系联络彼此。扁舟也觉得自己有点唐突，对于一陌生女子，如此短的时间，甚至见都没有见过就想着跟人家谈恋爱。后来，扁舟发现，不是自己太唐突，而是爱情来得太突然，仿佛背后有种神秘的力量在推着他赶紧去追求叶子。

叶子在犹豫什么呢？这是扁舟想不明白的事情。

叶子比扁舟成熟多了，她考虑到毕竟彼此还不熟，甚至连朋友都不是，怎能一下子成了恋人呢。再者，叶子也担心扁舟会嫌弃她，因为叶子身上有一个让人难以接受的缺点。

叶子小的时候被寄养在爷爷奶奶家，父母整天忙着挣钱，因而无心照顾子女。爷爷奶奶为了省那一两块钱，没有给叶子吃“糖丸”，一种预防小儿麻痹症的药。叶子长到6岁的时候，悲剧发生了。

叶子生病了，高烧不断，家里人以为是感冒了，医生也一直按照感冒来治，结果耽误了病情。叶子害了小儿麻痹症。

母亲带着小小的叶子到处去治病，命是保住了，可是左腿没能治好，基本上废了。妈妈带着她去过山东、江苏、安徽各大医院，还试过各种药酒，病没见好转，酒量倒有了。

“我的腿有毛病，不好看，所以你还是别找我了”。一天叶子满脸忧伤地说。

扁舟听到后沉默了，反复思考了很久。随后几天，叶子的QQ头像一直是灰色的。

“我不在乎你的腿，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一周之后，扁舟回答了叶子。

“你太冲动了，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也许你见到我真人，你就不会再这么想了，我不想让彼此都痛苦。”

“我真的喜欢你，我发现你就是我的真爱，相信我好吗？我会用实际行动向你证明的。”

“......”叶子沉默不语。

扁舟依然没有放弃，一有空就找她聊天，向她表露自己的真情。功夫不负有心人，三个月后的一天，叶子同意了。

扁舟甭提多么幸福了，那感觉，比中了大奖还喜悦。每天除了上课，空闲时间都在扣扣上和叶子谈情说爱、你侬我侬的。每天，扁舟都会向叶子汇报自己一天都干了什么，有什么新鲜事，每次都能把叶子逗得喜笑颜开的。这样的日子真是太美了，唯一的遗憾是不能见到对方，两颗彼此爱慕的心随着感情的增厚而倍感异地恋的煎熬。

机会终于来了，2011年的国庆，扁舟决定去河南见见叶子。早在九月份，扁舟就在为此做着精心的准备了。提前买好火车票、攒钱、规划见面后的娱乐活动等等。

两个人都很兴奋，各自也有着自己的顾虑。扁舟这是第一次出省，去一个陌生的城市，见一位在现实中并不熟悉的陌生人。他怕叶子不来，更担心叶子看不上他。叶子心里同样有着诸多恐惧。她害怕一个人去见陌生的男生，害怕对方嫌弃自己的腿，不敢来，或者见到之后转身就跑了。

“这该死的腿啊，你阻碍了我的爱情，上天你怎么可以如此残忍”叶子心里失落极了。

但叶子心里更多的是殷切期望。通过对扁舟这一年多来的观察，叶子觉得扁舟对自己是真心的，不像是闹着玩儿的。她心里犯愁的是如何将自己最美好的形象展现在扁舟面前，如何守住这份爱情。

其实，在恋人面前最漂亮的装扮是真诚、善良、热情。

期待已久的第一次约会终于要来了。扁舟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本小说坐上了开往郑州的火车。一路上，扁舟的思想根本停不下来，不时给叶子发消息说火车的行迹。

“叶子，我已经上火车了，火车开始出发了，嘿嘿。”

“叶子，火车已经到达州了，马上出省了，好想早点见到你啊。”

“叶子，睡了吗？我已经到安康了，兴奋得睡不着。”

“亲爱的叶子，三门峡了，河南境内了，你起床了没有？”

“你是不是化妆了，我感觉今儿你肯定特别漂亮，嘿嘿，真想立马出现在你面前。”

“叶子，还有十多分钟我就要到郑州了，你来接我了没有啊？”

本来拿了一本书想打发时间的，结果没翻几页，全把时间花在和叶子聊天或者浮想联翩上了。

爱情，真的会让人充满激情，为了见面，可以不顾千山万水的遥远路途，不顾路途的疲惫，不顾休息，只为两颗心能短暂相会在一起。

“我在出站口附近，邮局旁边，一株大树下，我就在这儿等着你，过来找我吧。”叶子颤抖地打出了这一行字。

急急忙忙冲下火车，到了出站口，扁舟停住了。他太激动了，得稳定一下情绪。他还没有想好见面了之后该说些什么，该去哪里。拿出烟慢慢抽了起来，烟快吸完之后，心情渐渐平复。照着叶子说的，扁舟远远就看见了叶子。

时令已到初秋，天气微凉，叶子穿了一件薄薄的粉红色外套。常常的头发分开披散在胸前，跨了一个黑色单肩包，靠在树下等着他，这模样好美。

扁舟慢慢走了过去，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想必叶子也是同样的状况。叶子面部表情十分复杂，难以形容。见到了叶子真容之后，扁舟心里是十分满意的，喜形于色。走上前去抱住了她，互相都没有打招呼。

“叶子，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终于见到你了，我好开心。”

叶子只是静静地享受这拥抱，一个由陌生变得渐渐熟悉的男人的拥抱。你可知道，这是20年来，除了父母，叶子的第一次获得的异性拥抱。

扁舟有点不好意思了，因为周围都是行人，不时有人看看他们，还有人会不小心撞到他，他也得提防着小偷趁虚而入。扁舟显得急躁不安了。

“我们走吧，去你学校。”扁舟抽出抱着叶子腰的手，看着叶子眼睛温柔地说着。

叶子不说话，站着不动，傻了一样，只是呆呆地盯着扁舟。

“怎么了？不想走？那在待会儿吧。”

两人在这棵树下又磨蹭了半个小时，叶子还是不愿走。

这棵树，见证了一对年轻人的爱情，这对年轻人在这棵树下，许下了所有情侣都曾说过的爱情诺言。

他们把这棵树命名为“山楂树”。源于当时很火的一部爱情小说《山楂树之恋》。

《山楂树之恋》是由美籍华人艾米根据好友静秋的经历写成的爱情故事。小说来自一个女人的亲身经历，被称为“史上最干净的爱情小说”。2007年正式由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首印80万册。该书在被张艺谋改编拍摄成电影后，更是产生了极大地反响。

故事发生在上世纪七十年代，静秋是个漂亮的城里姑娘，因为父亲是地主后代，家庭成份不好，文革时很受打击，静秋一直很自卑。静秋和一群学生去西村坪体验生活，编教材。她住在队长家，认识了“老三”。老三爱上了静秋，静秋怕他欺骗她，起初常常躲避。英俊又有才气的老三是军区司令员的儿子，也是极重情谊的人，甘愿为静秋做任何事，给了静秋前所未有的鼓励。他等着静秋毕业，等着静秋工作，等着静秋转正。等到静秋所有的心愿都成了真，老三却得了白血病英年早逝了。

清新明亮的场景和不断涌现的揪心细节，使该小说具有原生态小说不同凡响的魅力。它在亲历者充满悔意的反复追忆下，呈现了一个绝无仅有的“完美情人”，令所有女人魂牵梦萦。

回到这棵树下，叶子还是不愿挪步，拉她也不行。她只是傻傻望着眼前这个青涩的男生。

许久，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扁舟也终于明白了叶子的心思。她是嫌弃自己走路的样子难看，怕扁舟失望。

“放心吧，我喜欢的是你温柔、善良的内在，不会嫌弃你走路姿势难看的，咱们快点走吧，天就要黑了”。

也许你此刻会认为扁舟说的绝对只是为了泡妞的假话，说是不嫌弃，其实还是十分在意女朋友外形的。那么你就错了，有一件事情可以有力地证明。

多年以后，扁舟提出要写一部关于叶子的小说时，想要描述一下叶子是哪只腿害病了。任他怎么回想，还是不确定，只得亲自问叶子。这足以证明扁舟确实没有在乎过叶子的那只腿了吧。

说完之后，又轻轻在叶子额头吻了一下，她才扭扭捏捏跟着扁舟搭乘公交车回了学校。

国庆假期只有七天，除去来回路程，他们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只有五天。对于热恋中的男女，真是太短了。只好尽量多点时间在一起，恨不得黏在对方身上。

热恋中的情侣在一起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觉得有意义。即使是互相数对方的手指头也是有趣的。这五天，他们不停地拥抱在一起，几乎每隔十分钟就想接吻一次，越吻越带劲，从不觉得厌倦。

令人伤心的是5天还是那么快就完了，尽管他们小心翼翼地数着时间过，倍加珍惜，恨不能把时钟上所有的指针给定住。扁舟该回学校了，不得不离开亲爱的叶子。

临走的前一天，叶子就不停流泪，也没有食欲。为何不哭出来，源于扁舟不让她哭，他最怕女人哭，不是无情，而是他一听到女人哭就会心慌、四肢无力，也就没法回学校了。

坐在去火车站的公交车上，看着叶子在自行车上歪歪扭扭远去，一只手在抹眼泪，他也难过极了。心里暗暗发誓：此生一定要好好爱叶子，给她最美的幸福。这种离别场景在他们之间持续上演了无数次，本以为毕业会结束，谁曾想为了生活，两人还是得异地，而且离得更远。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在离开叶子回学校的火车上，扁舟心里难过极了。眼看着火车离那个城市越来越远，他的心就越是难过，可是毫无办法。只好不去想，努力把自己沉浸在小说中，感伤小说里人物的悲欢离合。

此时的叶子，慵懒地躺在床上，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事也不想做，甚至对食物也毫无兴趣。这就是相思病吧，对生命中第一个男人的相思，也会是她一辈子唯一一个她深爱的男人。

她相信这就是缘分，虽然远隔万水千山，可终究还是遇见了彼此，是多么幸福，又是多么可悲。异地的这一个男人，让她流进了这一辈子的泪水，幸福的痛苦的泪水，她也不知道究竟是幸福的泪水多还是痛苦的泪水多。管他呢，反正都是因为他，叶子认了。她是一个特别痴情的人，相信爱就是唯一的，不会再有所改变。

叶子每天最幸福的事儿就是和扁舟聊天。她喜欢听扁舟说话，特别喜欢他标准的特别有男人磁性的普通话嗓音，怎么听都不够，更喜欢夸张的有些不切实际的甜言蜜语。两个人只有一聊天，就会有说不完的话，没完没了。

大学四年，扁舟和叶子在那山楂树下见了约十次面，每次见面都是来之不易的。因为往往要放寒暑假才有时间，所以每次都得等上四个来月才换来一次相见，加之扁舟没有钱，光是路费就很是让他头疼。

要么撒谎问父亲多要点钱，要么就省吃俭用节省一点，或者叶子给他一点，就这样，一直在坚持着。

在彼此的记忆里，这棵树，是他们爱情的见证，树叶中藏着他们的多少秘密啊。有的只是满满的甜美的回忆，没有悲伤。悲伤全留在扣扣中的一个个沮丧、流泪的表情中了。

其实，这并不是山楂树，只是一颗普通的四季桂，然而这又有什么重要的呢？他们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离这棵树不远的地方，还有另外一个约摸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也在这儿陪伴了他们四年。

她，跟他们毫不相识，更不会是扁舟的暗恋者了。她只是一个要钱的可怜孩子。每次来到郑州，扁舟都会看见这个女孩子背着个书包，低着头蹲在那里。长长的头发垂在前面，让人无法看清她的模样。她或许也觉得有些羞耻，所以故意这样遮着掩着。她的面前始终用粉笔写着“出门打工被骗，求好心人给点钱，凑够路费我就回家”。

试想，她的家究竟在哪里，在月球上吗？怎么会要了四年的钱都还凑不够回家的路费？难道这么多年来就没有一个好心人给过她钱，那她是怎么生活过来的呢？

这估计就是所谓把要钱当做职业的人。也许，在她长长的头发下面，藏着让任何人听了都会难过的悲惨故事吧。又或许，她就是不想劳动，乐于靠好心人的施舍过日子。

小时候，母亲给扁舟算过命。算命先生说这孩子一生会取三个媳妇，但直到三个媳妇都去世，这孩子依然健在。直到长大了，扁舟也不明白是该为算命先生当年的那句话高兴呢还是悲伤，或者压根不去理会这样悬乎的事情。

但人的感情是非常复杂的。比如爱情，很大一部分人一生中会爱过不同的人。如果谁一生只爱过一个人，那肯定不是事实。除非是他受困于自己狭窄的交际面，或者狭窄的思想。

扁舟也不例外，除了叶子，他也喜欢过别的女人。

和她的相识是在高中补习班的时候，虽然之前见过面，因为在一个高中，而且就在隔壁班。只是从来没有见过面，也就没有喜欢不喜欢的那回事儿了。高三补习的时候，恰巧她坐在扁舟的后排，两个人便熟络起来了。由于俩人都比较开朗和健谈，因此总喜欢在上自习的时候凑一起说说话。每次总是扁舟说得多，她只是不停笑，那笑容真美。渐渐地，扁舟对她产生了好感。可是毕竟大家都把主要精力放在高考上，因此没多少心思去想那些风花雪月的事情。

她叫敏，一个扁舟觉得非常好听，非常暧昧的名儿。娇小的个子，大眼睛，皮肤白皙，笑起来总是带俩小酒窝，而且聪明可爱。她对于他，仿佛就是知己，她明白他的心思，他所说的每句话的潜在含义，每次却都不点破。

关于恋爱，扁舟远没有嘴上说的那么开放、大胆，反而显得羞涩、腼腆。以至于每次只能和她瞎聊其他的，从不显露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会很仔细地观察敏的一举一动，偶尔会看见别的男生和她说话，心里就犯酸。特别是有一次在学校超市，发现一个男生跟她走得特别近，那种让所有单身狗都羡慕的距离。那男的还不时用手挽着她胳膊，一路有说有笑的。

子贵既生气又伤心，可是转念一想，人家又不是你女朋友，爱和谁在一起关你什么事，再说了，那男的长得也帅，你简直没法跟人家比，何必自取其辱了。

心里这样想着就稍微舒服一些了，可过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伤心，感觉身上掉了几斤肉一样，或者是心脏缺了一角，感觉不充实，空落落的。

这样的情绪一直折磨了他好几天。有天课间休息时，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她那个男的是谁。当得知那是她弟弟，亲生的，他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敏一脸惊愕，忙问有问题么，你想什么了。扁舟连忙收回笑容，一句话也不说就走了。当然，这心病总算是好了。

时间如手里的沙，拼命攥紧却流失得越快，一年的复读时间眨眼就过去了。

遗憾的是，直到毕业，扁舟对敏也没有任何举动，甚至连对方的联系方式都没有一个。这也不奇怪，他在感情上总是一个十分迟钝、后知后觉的人。

在回学校领高考成绩单和毕业证的时候，他们见了一面，可是只是打了一个招呼就各自走了。这一别，本以为代表着从此不再有任何联系，谁知一年后又有了纠葛。

遇到叶子时，扁舟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敏的存在。他感觉这才是自己真正的爱情，所以没有迟疑，对叶子展开了狂热的追求。幸运的是两个相隔千里的人儿，竟然产生了爱情的光芒，越来越光亮，闪得旁人眼睛疼。

大二上半年，扁舟无意中在高中同学扣扣群里发现了敏，于是就加了她为好友，两人又开始聊得火热。

扁舟无疑还是没有忘了敏，渐渐在谈话中很隐晦地表露自己的爱意，敏非常聪明，她明明知道他的心意，可是只要你不明说，她就装傻充楞，不拒绝也不答应。

扁舟的心里其实是非常纠结的，他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叶子的不忠，到头来两头都讨不了好，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敏有感于扁舟对她的好吧，或许是什么其他原因，跑他学校来见过几次，也许根本就是顺路，谁知道呢？

扁舟是一个不善于隐藏自己感情的人，更不擅长瞒天过海。他特别担心叶子发现自己和敏的暧昧，怕叶子伤心，更怕叶子离开自己。可害怕归害怕，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叶子从扣扣中发现了他们俩的暧昧消息，开始大吵大闹并扬言要分手，难听的话说了一堆，泪估计也流干了。扁舟无从知晓，因为叶子远在河南上学。这无疑是残忍的，他自己也万分悔恨，不停地跟叶子道歉，祈求叶子的原谅。求了快一天，叶子原谅了他，愿意再相信他一次。

扁舟为何会自己同意说将彻底跟敏断绝往来，不再有任何纠葛呢？他本人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其实他心里也打了一个算盘的，也就是仔细比较了一下叶子和敏，究竟哪一个才是自己想要的，也是最适合自己的。

叶子十分漂亮，个子高，而且对他特好，十分忠诚。缺点就是急性子，嗓门大。

敏性格开朗，长相可爱，可是不漂亮，个子矮，虽然喜欢她，可是她没有答应他，彼此也不够了解，能不能成还说不定呢。

所以最终扁舟决定浪子回头，和叶子重归于好，和敏断绝了联系。

敏就此和扁舟再无瓜葛，就算今后相见，最多也就相视一笑，绝无半点暧昧情缘。

这是这样，突然断绝关系，似乎有点无情。几乎什么都没说，彼此删除对方联系方式就结束了。这对于一向多情、善良的扁舟来说，总觉得有所亏欠、内疚。

但事实就是那样，爱情是唯一的，不可能两全其美，至少在当代中国，法律是不允许的，在中东国家，在穆斯林世界里，这倒是可行。扁舟觉得即使可行，对女性也不公平，所以只能二选其一。所幸的是，他的选择是对的，没有丢掉叶子，这个将会陪伴自己一生的温柔美丽的妻子、自己孩子的妈。

回到两人各自的大学生活吧。

扁舟所在的大学管理比较松散，除了不多的课程外，其他都是自由支配时间。扁舟很喜欢这样，可以干自己的事情。他想努力，让自己增长本领，将来能有能力照顾自己的亲人。可是，总是找不到努力的方向，对于大一大二的学生来说，普遍都是迷茫的，不知道自己能做啥。

也许勇于去尝试才是出路。扁舟起初加入了三个社团，宣传部、文学社、台球社。起初都蜻蜓点水地试着融入其中，渐渐却发现根本没什么益处，于是都退出了。后来又热衷于当班干部，做过劳动委员、团支书、党支书，虽说收获了一些小小的荣誉，但大部分时间其实也是没什么具体的事情要做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不仅仅是个人的原因，也跟当今社会大多事都是走形式、过场有关。没有几个人会真正去做这些事情，除非有利可图。这是一个逐利的时代，一个喧嚣的时代。当然不是某一个人的错，而是整个社会的错。也许这根本没有错，社会本该就是这个形态，当然，毛头小子扁舟是无法弄清楚这些道理，这个问题太难了。

可他偏偏较真，还有些愤青，所以经常自己把自己气得受不了。既然人浮于事，那就“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吧。他开始潜心书本，努力学习。

一段时间以后，又发现读书真是太痛苦了。这寂寞让他感觉到钻心地疼。坐到图书馆，他就特别烦躁，感觉要窒息了，甚至不能安静呆上一个时辰。一走出图书馆，心情立田就好了，呼吸也顺畅了，只是还是会自责，为什么自己不能坚持。

既然找不到出路，那就学学别人吧，看看他们在做什么。室友们呢，他们在做什么？他花了约摸一周时间去观察室友们在做啥。

阿木整天见不到人影，只是上课的时候能看见他，一放学就不知道哪里去了。听说是经常去找他的彝族同胞交流感情去了。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前途问题，想过毕业之后该去作甚，去哪里去闯荡。

川每天除了上课，要么陪着新女友出去吃喝玩乐，要么跟大学里认识的朋友出去游山玩水，偶尔没活动也就呆在宿舍看看电影、NBA,或者约扁舟一起出去打篮球。打完球之后两人经常要出去腐败一下，大多数是去名叫飘香鱼的馆子吃鱼。这馆子做的盆盆鱼真是好吃，鱼肉鲜嫩爽口，加上花椒、辣椒、酸菜，想想都让人流口水。特别是盆底加的藕片、莴苣、豆芽，配上这鱼汤，特别下饭。由于味道好，因此生意特别好，每次去吃都得等好长时间，但他们俩都愿意等。

俊甫呢？这家伙还是老样子，平时主要忙于学生会的事情，回来就闷着头坐到电脑面前瞎摆弄，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听人说一个群体的思想状态和精神面貌会无形当中影响到个体，在这小小的大学宿舍就可以见晓。往大了看，也是如此。

宿舍外面是学生街，每天都是人来人往，灯红酒绿，好不热闹。音乐声、汽车声、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有觉得吵杂的，吵得让人心烦、心慌、愤恨；觉得好听的，蠢蠢欲动，跃跃欲试。街上行走着各式各样的情侣，有同是学生的男女情侣、男男情侣、女女情侣；有学生和社会的融合体情侣，大多数是男老女少；有外来打工的富士康情侣、小贩情侣、发廊情侣。

这学生街其实就是一个小小的社会，与大学校园仅仅隔着一圈不到两米高的铁栅栏。这里充斥着金钱、性、暴力、烟酒、垃圾、污言秽语，当然也有美食、美丽的景观树、还有校园围墙边的几株绿油油的四季豆藤蔓。

没有出路，别人也是这样。但别人找到了乐子，子贵却没有。一是没钱，所以不能满足口腹之欲；二是女友远在千里，精神享受也是奢望；三是找不到自己的兴趣爱好。子贵内心特别焦灼，经常会睡不着觉，但又必须让自己睡觉，不然大脑清醒着就会胡思乱想，就会惶恐不安，就会拼命抽烟来让自己麻醉或者说是解脱。

男人为什么会喜欢抽烟呢？烟对人体伤害非常大，而且又费钱，看似对人一点好处都没有。同样身为男人，爱抽烟的男人，扁舟也不明白问什么。

好在这个时代有网络，有度娘。网上一查才知道原来抽烟有这么多好处。比如吸烟可以调节人的情绪，可以产生各种灵感，可以显摆自己，可以掩盖自己的某些心里（紧张、焦虑、痛苦、激动、无聊），可以方便应酬，可以享受那种“香味”。

对于扁舟来说，也许烟只是为了掩盖紧张、焦虑、痛苦而已，再没有其他功用了，简直是浪费了金钱、浪费了烟。

一转眼，烟带着扁舟走过了3个春秋，大学快毕业了，他更加焦虑。自然，焦油也频繁在肺里过滤。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人过于远虑也可能导致远近都忧。扁舟就是这样子，哪哪都愁。工作、钱、房子、车子，这些问题都还没有着落，父母亲戚都是农民，也没有个依靠，所有的都得靠自己，哪能不愁呢？

偏偏他又是一个特别要强之人。自尊心强，敏感，有狠劲儿，也倔。记得初中那会儿，常常会因为考试没考好，或者跟人闹矛盾了，他就气得不行，非得搞出一些破坏不可。这个时候，他经常会跑到家附近的香蕉林里面，专找最大的一颗香蕉树，使劲用拳头打，一拳一拳打下去，面露凶光。非得把好好一颗树打倒了、打断了才解气。或者把单放机直接摁墙上，然后挥拳砸个粉碎。

一个人的性格都有两面性，也许用在这件事上就是缺点，但用在其他事儿上就是难能可贵的优点了。

琢磨了好些天之后，他找到了毕业后的出路—公务员。在他看来，公务员工作稳定，待遇也较好，主要是可以过朝九晚五的日子。他讨厌加班，讨厌别人占有自己的业余时间或者说是自己要用业余时间来工作。

于是买了公考教材，开始复习。认真准备了三个月，便去参加考试。他哪里知道，考试的人会有那么多，往往一个职位有好几十人在争抢。结局可想而知，他参加了三次考试，可是每次都名落孙山。

人们常说失败总有借口，成功总有办法。既然失败了，那也得给自己找点理由吧。肯定有自己努力程度不够、智商不高的主观原因，当然也有考生太多，竞争激烈的客观原因。

他不甘心，他觉得自己很优秀，怎么可能会没有出路呢。倔强的他正在等待下一个机会。

没法，眼看离毕业不到3个月了。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进企业工作。企业非常多，国企、私企、外企等等五花八门，让人眼花缭乱。怎么选？这对于一个未踏入社会的学生来说是很头疼。好多同学都是因为没有选好公司，最后不得不另寻出路。扁舟也是瞎撞，最后发现毕业生对国有企业很是青睐。于是扁舟专门找国有企业应聘，也许是运气好吧，还有就是内心满满的自负，没想到只应聘了两家企业就找到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

本来第一次面试就成功了。当时，有一百同专业的人竞争两个岗位，最后只剩下他和另一位男生。可是在签协议的时候，用人单位变卦了，编了个理由说招聘人数已满，不过会将你俩作为备选人员，一周之内回复。结局可想而知，功败垂成。

第二次，扁舟应聘的是一家大型的中字开头的施工类央企。经过筛选简历、考试、提问、小组讨论等一系列环节，耗时整整一天，应聘才结束。扁舟应聘成功了，当时他的心情同中了500万大奖是一样的。

虽然学业无成，但是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工作，也算是对得起自己十多年来的寒窗苦读、对得起生他养他的父母了。此刻的扁舟，踌躇满志，每天都很开心，不再焦虑，就等毕业后进入企业大干一场，挣得个盆满钵满的、步步高升。

网上常说，恋人相处久了，是会互相影响的，而且性格和境遇也会逐渐趋同。在扁舟的前途渐渐明朗之际，叶子也有了收获。毫不示弱的叶子凭借三年多的扎实专业知识，成功考上了福建一所医学院校攻读研究生。这所学校不是很有名，叶子不怎么满意。扁舟心里却美滋滋的，但这是他的秘密，一个男人的秘密，叶子不会知道。

男人是要面子的，特别是在亲朋好友面前。叶子将来会是他的老婆，漂亮、高学历，这给足了扁舟面子，带出去甭提多长脸了。当然，还有现实的问题。扁舟家里穷，他早就不指望家里能在经济上给予他多大帮助，所以得靠自己奋斗。如果自己的爱人能学历高些，将来能上班多挣点钱补贴家用，这无疑减轻了他很多压力。

但是，如果仅仅是靠着利益去挑选对象，那就显得相当恶心、功利了。一切看缘分和天意，叶子是老天赐给扁舟最好的、最幸福的礼物。他还有什么理由抱怨自己的贫寒出生，抱怨社会不公，未能让他仕途光明？

更有趣的是，他觉得叶子考研成功，自己有很大的功劳。是他在叶子悲伤、想放弃的时候鼓励她；在叶子看不清前途的时候给她指点迷津。这么想，自信心又增加了数倍。甚至把自己比作善指明路的高人，稍作指点，就能成就一个人。尽管叶子对这件事的态度相反，她认为扁舟和她恋爱影响了她情绪，耽误了她好多时间，不然她可以考上更好的学校呢。

两个来自不同地域、接受不同教育、经历过不同人事的人，性格和思想当然会有很大差异，这也是正常的。用哲学的话讲，应该是矛盾的普遍性吧。

两人毕业后的出路都已找好，看似美满，可是更残酷的现实摆在两人面前—异地。一提起这个词，扁舟就恨得咬牙切齿，继之唉声叹气，竟至走向极端。叶子只能伤心落泪，而后无奈坚强。

四年异地恋之后，本以为毕业了就可以在一起长相厮守，结果还是两地分隔。扁舟怎会如此决绝？他心里是否有意在逃避什么？

参加完公司组织的为期十余天的培训后，他竟然主动选择去国外工作，离叶子越来越远。其实，这跟他这人性情怪异、不走寻常路有关，也有其他原因。一方面是他想完成自己从小就想出国的梦想；一方面是想尽快多挣钱，好风风光光地迎娶叶子过门；一方面是想逃避，逃避让他感受不到多少温暖的家，逃避和叶子近距离的相处；一方面也是为了面子，感觉出国工作会给自己带来荣光。由于这些奇怪的原因，带着叶子的思念、埋怨一起踏上了异国的土地。

第九章 波斯湾畔的梦想与挣扎

（一）满怀激情，无奈小人猖狂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 看一看世界的繁华 年少的心总有些轻狂 如今你四海为家 曾让你心疼的姑娘 如今已悄然无踪影 爱情总让你渴望又感到烦恼 曾让你遍体鳞伤 di li li di li li da da di li li di li li da da di li li di li li da da 走在勇往直前的路上 di li li di li li da da di li li di li li da da di li li di li li da da 有难过也有精彩 每一次难过的时候 就独自看一看大海 总想起身边走在路上的朋友 有多少正在疗伤……《曾经的你》许巍

在飞机上，扁舟反复听着这首歌曲，思绪万千。他想起了父亲，沉默寡言但勤劳朴实的父亲。

父子间的感情都是深沉的，严肃的，隐秘的。

他们父子之间几乎没有交流过心事，甚至没有说过多少话。父亲的责任就是努力干活，挣钱养活母亲和两个孩子，其他的就没了。作为儿子，仿佛唯一的责任便是读书，好好读书，期末的时候给父亲一个满意的分数。但是父亲似乎并不关心他的成绩如何，每次把期末试卷给他看，不管分数高低，他总是沉默，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十分平静。

此时此刻，扁舟觉得父亲当年看见自己的一张张期末试卷上的分数，肯定是有感情的。肯定有欣喜，而且几乎没有失落过。父爱是深沉的，难以发觉的，唯有用心去探测，才能发现一点蛛丝田迹。凭啥断言父爱没有过失落？因为扁舟的成绩一直都很好，总是班里名列前茅，同村的同龄孩子也没有超过他的。

记忆深刻的是，上大学的时候，偶尔有时间他会去父亲上班的工地去看望他。工友们总是对他投来羡慕的眼光，还不停地说，快去准备好吃的，你的大学生儿子来了。父亲并不答话，可是脸上却有了难得的笑容。这笑容爽朗、阳光，抹去了繁重体力活带来的痛苦和皱纹，是发自内心的真情流露。

那时候的扁舟，还不懂得如何爱自己的父亲，或者说是感恩。直到发生了一件事，让他明白了父亲在自己生命中的意义。

大三上学期，他正在上课，突然接到了从来没有给他电话联系过的表格电话，声音急促、焦虑。挂断电话，他不顾外面的瓢泼大雨，径直冲往了医院。来到医院，没有见到父亲，只见到表哥和医生。表格告诉他，父亲今儿上班从五米来高的架子上摔下来了，目前情况不清楚。医生告知他，你父亲从高空坠落导致颅骨出血，需要田上进行手术，请你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签字之后我们会进行手术。

扁舟一下子就蒙了，他很少去医院，也不懂做手术的流程，可是听进去了“病危”两字，瞬间内心塌了，他的天塌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是内心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此刻你不能悲伤，不能倒下去，你得坚强，没有人能够帮你，你得照顾父亲。

咬咬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在病危通知书上签了字。接下来就是在手术室外漫长的等待。

呆呆坐在地上，眼神无光，泪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完全忘了这深秋夜里的寒气。他开始不停责备自己，责备自己出的馊主意，责备自己害了父亲。本来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也外出打过工，从十多层高楼摔了下来，庆幸的是只有一只手断了，接上了也无大碍。那时他还小，不懂得悲伤。只知道母亲把他丢给外婆带着，过了一段时间，母亲和父亲一起回来了，给他买了书包还有大苹果。他还以为是母亲去接父亲回来看自己呢，所以很开心。看见父亲回来了就跟在父亲身边转，父亲去哪儿他跟到哪儿。

父亲回来后就一直在家里种地，直到他上高一的时候。他开始对家里的经济现状不满了，开始埋怨父亲为什么不出去打工赚钱，那样才可以供养这个家，供养自己上学。他一个劲儿鼓动父亲出去打工，起初，父亲不愿意，可就是不说话。他不明白父亲为何不出去打工，改善一下经济状况。后来，他听了儿子的话，又开始去建筑工地打工了。

此时，扁舟明白了父亲为何不愿出去。建筑工地上班特别危险，经常会发生安全事故，而且上次伤了一次，所以怕再出事，但扁舟不知道。没想到才过了四五年，父亲又一次受伤了，竟然是人体最重要的大脑。

都是怪自己，如果父亲这次瘫痪了或者撒手人寰，自己就是杀人凶手，一辈子也逃脱不了良心的谴责。最不该的是出事前一天，他还当着父亲的面和母亲吵得不可开交。定是父亲受了影响，有了心事，才会分神坠楼。

“父亲啊，您可一定要坚持住，我错了。我不该让你去建筑工地打工，不该在你面前和母亲吵架。您赶快好起来吧，我还没有来得及有出息，来得及挣钱了孝敬您呢。您还没有孙子，还没有享受当爷爷的天伦乐”。

原谅您不争气的孩子吧，我愿意做任何事来弥补我的不懂事，只求你快快好起来，这个家不能没有你，我不能没有你。

还好老天眷顾这个不幸的家庭，没有带走这个小小家庭的顶梁柱。或许父亲听到了孩子内心的呼唤，所以坚强地挺了过来。

手术后父亲昏迷了一天，病情总算是好转了。扁舟不敢怠慢，天天在医院陪着父亲，给他洗脸洗脚，擦身子，把尿，喂饭。从没有如此近距离看过、摸过父亲的身体，这时他才发现，父亲的身体不是看起来的那么强壮了，尽显消瘦。他的脸上、脖子上、衣服上全是黢黑的污泥。正是从这些污泥里，父亲为这个家挣来了糊口的血汗钱。

自己有时候却拿着这些血汗钱去挥霍，买了精美的食物、漂亮的衣物、毫无营养的零食。

每次趁父亲睡了的时候，他就会小声跟父亲说，“爸爸，你要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我就送你回家，我再也不逼你去搞建筑了。你就在家等着吧，等我毕业了挣钱好好孝顺你，让你享享福”。父亲面无表情，似乎没有听见。他转身出去倒水，无意中瞥见父亲轻微侧了侧身。

飞机突然晃了晃，把他的思绪晃回了现实中。

此时已是深夜，飞机在高空中飞行，气温较低，扁舟紧了紧披在身上的毯子，伸头望了望窗外。

此时的大地已经睡去，唯有星星点点的灯光在照耀夜行的车水田龙，泛出一片黄。从来没有如此高地俯瞰过地球，很是新鲜。终于发现地球真真的是个圆，布满疮疤的如破布一般的灰色球状物。

飞机不知道飞了多久，翻过了多少高山、平原，终于停在了首都机场。走出舱门，一股热气迎面扑来，虽然已是12月，当地时间晚上8点多，这里依然热火朝天，气温至少有25度。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穿着白色袍子、头上裹着或白或红白相间纱巾的胖胖的外国人，扁舟心里有些慌张。相信同行的中国同事也是一样的感觉，对异族不了解，对当地不熟悉，对未来充满恐惧。

这是一个怎样的国家?一望无际的狂野，到处是灼热的黄沙，人们梦想着雨露甘霖，然而无雨的浮云和蜃气阴影的跳动，却往往使人受骗。人在沙漠中流浪，受风沙的鞭笞，步履蹒跚；沙丘之高非人所能及，沙丘之广更令人心灰意冷。狂风肆虐，好似鬼哭狼嚎。

来接我们的是先在这边工作的中国人，跟着一辆中巴车，买了一些快餐招待我们。坐到车里，扁舟吃不下东西，心里乱糟糟的。既有对即将工作地方的兴奋，也有对家人、叶子的思念，也有旅途带来的疲惫。看着车窗外明晃晃的路灯、广阔的沙漠没有一丝绿色，扁舟心情低落。

中巴车行驶了约摸一个多小时，终于到达了工作地点，位于该国最南端的边境地界。他被分到一间四人宿舍，里面已经有了两位中年工人。简单寒暄几句，他们就睡去了，扁舟却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裹被子，心里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有一点可以猜测，他一定是兴奋的。他从小就梦想着出国，如今终于实现，仿佛还在梦中。身后是亲朋好友的艳羡、夸赞，虚荣心大大满足。

公司在这边的工作是市政工程，负责四个区的场平、道路、雨水污水管线、通讯、电力、停车场等等，合同金额约10亿人民币，工期900天。

扁舟学的中文，所以安排在了综合办秘书岗，负责处理文件的收发，会务筹备以及后勤服务工作。看似轻松，其实杂事、操心事很多，一天上班十来个小时。但是，为了在国外工作，为了那份虚荣，也为了那相对较高的工资，扁舟也得咬牙坚持下去。

办公区坐落在施工区域的边上，三排清一色的白色铁皮房。这里面有三方机构：业主、中方管理团队、外籍管理团队。没有围墙，常年饱受风沙侵袭以及高温熏陶，让人苦不堪言。

参建人员组成十分混杂，可谓“八国联军”。中国人、当地人、埃及人、约旦人、印度人、巴基斯坦人、韩国人、尼泊尔人等等。每天你能听见各色人等操着本国的语言在那儿唧唧哇哇，好不热闹。

扁舟刚来到这里，无疑处处感觉新鲜。不同肤色的人、一望无际的沙漠、国内普通至极在这里却十分宝贵的花草树木、骆驼、异样的建筑、新奇的食物，都让扁舟感觉新鲜。

沙尘暴过后，地上的那一堆一堆的细沙，最让扁舟喜欢。软软的、细细的，但比泥巴干净多了，不会黏身上。他最喜欢把沙子捧起来，用鼻子闻闻，其实并没有什么味道，但他却闻到了：神秘的穆斯林味道，野蛮而单纯，浓烈的香水味，危机四伏的火药味。

中方员工租住的当地民居，都是独栋的两层别墅。这是专门为他们家族式的生活而建造的，一栋别墅即是一个家族。不像中国那样，是“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式的杂居。南来北往、宗亲各异、素质良莠不齐的人混杂在一栋高层楼里，彼此门一关，谁也不理谁。别墅外墙一律刷成与黄沙一样的色泽，似乎想隐藏进沙漠中，不被人察觉，又似屋中主人全是才高八斗的贤士，低调隐身于此。墙体很厚实，一是为了结实，二是为了阻隔当地经常五六十度的高温。估计也跟当地人的习性有关，藏住自己的隐私，独享静谧生活而不被外界窥视、打扰。

里面住着的通常是一名常年穿着白袍子的男主人，三五个黑袍子的妻子，一群孩子。在外人看来，是多么羡慕男主人呵，妻儿成群。更羡慕的是，他们无须为生计而奔波，自会有政府解决他们的衣食住行、医疗、教育。仿佛世间只有这里才是天堂。

别墅外边有一排树木，主要目的是遮挡风沙，当然也是孩子们的乐园。沙漠中最缺的是水，没有水也就没有生命。树木靠着地下埋设的水管而活，长得十分茂盛。树的存在又吸引了许多小鸟来筑巢，每到傍晚时分，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不知道这些鸟儿来自哪里，难道是千里之外飞来的？黄沙养出来的？这就不得而知了。鸟儿的存在，自然吸引了临近的小孩子。小孩子似乎对鸟很着迷，即使天黑了，拿个手电也要来捉鸟玩。

看着这番景象，很难让人觉得这就是充满恐怖的沙漠地带，反而觉得这是世外桃源。

时常在想，没有好山好水好风景的这里，会有才华横溢的文人墨客吗？扁舟试图从书店、从网上、从周边的外国人口里探听些许信息，寻找文人。终于找到了哈立德.法勒基、穆尼尔.纳素夫、穆拉塞勒.法利赫.阿基米；找到了《穆妮拉》、《女孩的心愿》、《老人与小鸟》、《可怕的复仇》......他欣喜若狂，快速腾出时间，贪婪地吸收科威特人的文化，走进科威特文学的精神圣地。

刚进入职场的扁舟，斗志昂扬，立志要努力，为公司做出贡献，也为自己能升职加薪。可是一段时间之后，他才发现，成功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需要处理的各种复杂状况才刚刚开始。

项目经理是一位自视甚高但又只会做表面文章之人，平时就窝在城里租的一栋别墅里，几乎不来施工现场。从上任到被免除职务，巡视现场不超过十次。试问对现场都不了解，如何能做出正确的决策？如何能指挥好生产？他脑子里整天想得是如何当上公司总经理，而不是一个小小的项目经理。

他选派的三位项目副经理也没有多少能力，而且互相看不清。项目经理也不管他们，任由他们内斗，做老好人。一位老实、勤劳，可是工作能力不行；一位吹牛厉害，擅长写汇报材料，但天天不做事，大部分时间是在办公室下手机象棋、看电影、甚至是爱情动作片；一位是大部分员工公认的“草包”，无德无才，只知道拉拢一些心术不正的同类，混吃混喝，颐指气使。

下面的员工成分十分复杂，作为央企的分支机构，结果却是社会上的各种连基本工作能力都不具备的混混占多数，通过巴结“草包”副经理，获取私利，把项目部搞得乌烟瘴气，使得正直之人、有才之人无立锥之地。当然，这些混混都是项目经理和他的授权人“草包”找来的。

这样的团队，如果能把工程干好，那真是奇迹了。那还不知道该感谢哪位神仙。

扁舟上班的第一天，就被“草包”训斥了。其实也不是犯了什么大错，只怪自己的师父得罪了他，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后来更是变本加厉，处处想着惩罚修理扁舟所在的部门。

先是将综合部办公室安排在最外边，风沙大的位置；随后是安插自己的亲信来综合部；又收买综合部负责采购的人员，因为方便给草包跑腿办脏事；还不停调换综合部人员，让其工作没有连续性，部门内部也无法团结起来对抗他。

区区四、五十号中国人，不远万里来到这里，肩负着公司开拓国际市场的使命，结果却是在这里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偷奸耍滑、中饱私囊，置国家和企业利益不顾，着实让人心寒。

且说项目经理吧。按理说作为老大，应该做的是影响项目关键和大局的大事，却整天窝在城里，大事不做，该决断就推。他就喜欢做小事，比如学学英语，亲自指导人家翻译文件；指导扁舟写汇报材料；关心一下日常接待事宜；经常开假大空的吹逼大会。

他是一个没有多少主见的人，说出来的话总是不确定，朝令夕改，一会儿说这样也行，一会儿说那样也行。时常犹豫不决，比如写好的各种材料、报表，报出去了又让收回，反复折腾好几次才安心。这甚至影响到他的肢体行动，刚走出办公室，一会儿又折回来，不知道要做什么。

不过，人凡是都有一些优点。项目经理最大的优点要算对人友善了。他对待每一名员工都是友善的、宽容的。但有的员工却恰好利用了他的这个“优点”，在工作中经常偷奸耍滑、欺骗他、忽悠他。他也只能借助这些虚假的工作情况反馈在头脑里加工一遍指挥生产经营，或者形成材料汇报给公司。致使整个项目的工作是一团糟，工程进度严重滞后，官司缠身，亏损巨大。

他的代理人就是项目部大名鼎鼎的“草包”，借着项目经理的名义，狐假虎威，作威作福。

他拉拢了一批同他一样无能的人，形成了员工的“主力部队”。工作上靠着互相巴结、奉承、输送利益维持着彼此之间脆弱的合作关系，私下里却又是勾心斗角、说彼此坏话。

也许有的人就是那样，即使自己是草包，也会自命不凡，认为自己很了不起，别人才是蠢货，错都是别人的。

“草包”无能，但却行使的是总经理的权力，地位在其他几位副总之上。他也跟着项目经理学，几乎不去施工现场，整体在办公室坐而论道，坐而论道也说不出几句像样的话来，只会在QQ群里乱说一通，乱骂一气。

见自己无法管理工程上的事情，他便转为“操心”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给这个那个送礼啊、拉关系啊，点评一下食堂饭菜啊，指挥一下扫地的、倒茶的、抽粪水的。

当然，他也不会忘了给自己捞些钱。对于工程分包商、劳务分包商的采购权力，他会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联合合同部经理，向分包商索要回扣，损公肥私。

还有一位总工程师，虽然没有贪污腐败、拉帮结派，但是却是浪荡公子哥，每天无所事事。他经常上班迟到，即使来了也只是下象棋、军旗、上网看视频。技术这一块的工作几乎不闻不问，事情不管大小，总是交给刚刚参加工作的大学生，可想而知技术工作会是多么的糟糕。

所谓恶人自有恶报，在项目还剩下不到一年时间时，迫于项目进度严重滞后、亏损过亿，公司总部终于来了工作组。经过明察暗访，终于将项目部的一些毒瘤清理了出去，整个项目部逐渐形成了风清气正、干事创业的良好环境。

公司领导带领工作组在短短一个月时间内对项目部人事方面进行了重大调整：免除“草包”副总经理职务，勒令回国待岗；免除XXX总工程师职务，勒令回国待岗；免除人力资源及财务部长XXX职务，遣送回国；开除机电物资部原副部长XXX；开除翻译XXX......

接着，项目部成立了临时工作领导小组，大胆任用了一批较为正直的、有工作能力的人担任领导职务，当然，也混进来另外一些新的害群之马。原项目经理虽然没有被处分，但已经没有了实际权力，项目的各项工作实际上是工作组组长在主持。原项目经理每天都无所事事，游走于各个部门，但实际上也没有指挥工作。总体来讲，项目部的整个团队素质有了很大提高，同时，所要承担的胆子却是越来越重，项目部危机四伏。

一是资金短缺，面临资金链断裂的危机；二是生产状况持续恶化，进度滞后会越来越多；三是面临因进度滞后导致业主没收保函以及罚款危机；四是面临越干越亏，最终把整个公司拖垮的危险；五是导致公司在该国的信誉扫地，今后无法再次进入该国市场；六是面临由于资金短缺，工资无法按时发放，员工集体罢工、上访、消极怠工甚至集体辞职等问题。

员工的个人利益与企业的经营状况息息相关。扁舟无疑也受到了影响。工资从来没有按时发过，有时长达半年未发工资。由于领导无能，瞎指挥，总是让扁舟做与本职工作无关的事情，苦不堪言。

各种影视剧中，坏人总是会被杀掉，然而现实中却不是这样。“草包”回国之后，估计是去某个领导那儿游说了一番，很快又被派到公司下面的一个项目点当办公室主任去了。总工程回国后也回到了公司，在参与做标工作，扁舟碰见他好几次，还故作友好地招呼他，估计两人心里都是别样的滋味吧。生活也许就是这样，没有所谓的绝对公平公正，如果你想不通、气不过，那就只能当愤青了，高情商的人是不会这样做的。

（二）幸福还有多远

叶子还在国内读研究生，过着刚踏入社会的大学生羡慕但是又回不去的象牙塔生活。远隔几千公里，对一对恋人来说是多么折磨人啊，但为了生活，活得体面，活得衣食无忧，扁舟不得以才去了国外，两人只能通过网络倾诉衷肠，还得克服时差困扰。

其实，恋人之间偶尔保持一些距离也有好处。双方可以专心干自己的事，可以把对方想象得很美，反复咀嚼重逢后的喜悦。慢慢地，扁舟发现，心中的念想在没有实现的时候才是最甜美的，突然实现了，心中却满是失落，因为跟想象的千差万别，不尽如人意。六年的异地恋，总是聚少离多，彼此却更加坚强，更加懂得了珍惜。叶子从前在短暂重逢后离别总是会流泪，伤心得吃不下饭，做不了事，经历多了此情此景，也不再如当初那般脆弱。扁舟也由当初的幼稚、冲动小男生渐渐变成了男子汉，懂得了爱与责任。

在闲暇十分，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扁舟就会陷入沉思，思考最多的当然是叶子。回想当初，二人的恋爱迅速升温，甚至来不及思考，来不及了解对方的内心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扁舟甚至不大明白叶子有什么爱好，喜欢吃什么，穿什么，看什么电视等等。那么究竟二人是怎么吸引住对方，陷入恋爱的深渊？他们不是爱情专家，也不是心理学家，所以终究不会明白，但哪位专家又能解释清楚呢？或许正如人们所言，爱情都是盲目的，当激情褪去，方能考验这是不是真的爱情。

如今，扁舟已经回国，但由于工作，还是没能和叶子长相厮守，依然如六年前一样彼此借着网络守候在一起。与六年前不同的是，扁舟已经固定在了这个城市工作，而叶子不久也将毕业，马上就能来她心爱的人所在的城市，长相厮守，不再分离。

正是这个念头，维系着彼此的关系，鼓励着彼此坚守住这份爱情。幸福还有多远？其实幸福已经快要来临，扁舟正在努力为这幸福的到来而打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