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哲学（散文）

父亲对刚刚发生的事情并无感觉，他在意的是多年以前发生的事儿。病房角落里，他静静的在轮椅上沉默、或若有所思的跳跃着他的动漫般的思维，我便静静的守候在那儿，试图窥探他的内心世界。

这状况几年前便有了苗头，诸如冬天里那“魂灵”莫名其妙的送了他件皮大衣；醉酒时那“魂灵”一路守护他安全到家等。对父亲的这些古怪又匪夷所思的事儿，我们莫衷一是，他却坚信不疑。在他的潜意识中，他一直默认“命运”的存在，虽然经历人类的进程而千变万化，但终究不离其宗。直到那天，医生说他患了“脑萎缩”。

曾经，父亲是座山，而今他却如雕塑像般平静，那个《哈姆莱特》呐喊的“生存还是毁灭”，对他早已成为不值得考虑的问题。他的思维完全固定在了平面上，只有前后左右，而无高低上下及时间的概念，脑海如一块幕布上投放的电影，蒙太奇般不断切换着他的并无现实意义的曾经故事，他或是其中的主角、或是配角、或是龙套，但都在努力而认真地表演，不论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他的思维逻辑，自由的天马行空，自由的毫无理由，似动漫里的世界幼稚而美丽、抽象而现实，每一个时刻都有不同的心情，不同的风景。这从他沉默的表情中看得出，偶尔的他会微笑、会愁楚、会惊愕、也会愤怒。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他会努力把支离破碎的回忆修剪的完美无瑕，让原本“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云烟，逐渐有了他理解的层次和条理，让诸多的不如意，沦落得只剩下他完美故事里的佐料，然后烹炸出鲜美的滋味来，在他嘴里来来回回的咂摸。

而对于现实，父亲却是错愕的，他往往要花费一定时间才能从他单薄的二维世界里跳出来，在艰难的形成判断力后，便又迅速的健忘掉。但这奇怪的、即使只有慢半拍节奏和短暂的清醒，也会合理不合理的悄悄滞留在他自己的电影里，或被重新割裂、重新的排列组合，或将芝麻大点的事儿放大到西瓜那么大，而且反复再现，而当他被其左右的不能自拔时，他便会突然的低着头嘀咕起来。

或许，他走进了他的父亲的岁月，看到了堆积在各色主义下面的尸体和曾经的辉煌与腐朽，看到了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滚滚硝烟中，时隐时现的他的父亲、横刀立马的背影。(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或许，看见了在那高深的、吓人的典当台子后面，有个小胡子男人，正鬼精鬼精的盘算着他的母亲手里的那个老物件儿，这是那时候一个阶级不得已的生存状态。

或许，那黑漆漆的闷罐车里，在一群激情四射的年轻人中间，他和他们高唱着舒展而优美的《我们的田野》奔赴那前途未卜的祖国边疆，开始了他那传奇而又平凡的普通人生。

在病房的角落，父亲沉默着。在无痕的逝去中沉默，在他的浅吟低唱中沉默，沉默着他的那份孤独，沉默着一个人的天荒地老。

父亲继续的沉默。但沉默并不代表没有理由、没有深度，他自有他的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