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水兴波”的艺术_读赵常丽《闺中细语》

“尺水兴波”的艺术_读赵常丽《闺中细语》

文/杨国鹏

《闺中细语》是文化学者赵常丽老师近期的一篇回忆性散文。文章主要回忆了自己童年时期的一段生活，对家乡重男轻女的陋习作了深刻的反思。文章不长，却显得波澜起伏，曲折生动，表现出了一种“尺水兴波”的艺术魅力。

第一，《闺中细语》在线索上，以时间为明线，感情为暗线，构思巧妙，布局精致。

先写儿时，家里人重男轻女，“我”受到冷落，向往外婆的大花轿，此时对花轿的感情，更多的是因为其漂亮、气派和风光；后来，趁父母外出的日子，外婆悄悄放假让我和小伙伴一起去玩，结果经历了受惊并受伤的事情，爷爷对外婆的当面责怪并惹得全家不高兴，这时“我”想到的是出嫁，对花轿的向往之情更深；接着，父亲亲手建造了小阁楼，并将“我”束缚在内，使“我”失去了应有的童趣，但“我”也逐渐适应并喜欢上了在小阁楼里读书的日子，当目睹了疯女人——因连接生了三个女孩，遭到公公婆婆的语言暴力，丈夫与族人的行为暴力而致疯的悲惨遭遇，就对小阁楼和花轿失去了兴趣，从而引发自己的女兵梦；接下来写“我”受了童年的阴影而晚婚（年近而立才出嫁）的悲哀，最后“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晚婚却让“我”找到了可以相携到老的理想伴侣，并对家乡在感恩的基础上，有了一定程度上的谅解。

随着明线（时间）的发展，作者经历了一系列的事情，引起了情感上的不断的变化。名暗线索的使用，把事件巧妙地串接起来，让文章的叙述，有条不紊，层层深入，娓娓道来，动人心弦。这是“尺水兴波”艺术在结构上的特征。(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第二，文章在材料选取上剪裁得体，叙述上详略得当，有紧有松，有疏有密，跌宕起伏，赏心悦目。

作者在本文的材料都是实实在在的，经过了内心省察的事实。它们的存在让文章在精神和情感表达上显得有理有据。但作者对这些材料的安排和叙述，却是上了心的。

“爷爷在外工作，偶然回来只和哥哥玩；父亲整天忙着写大字报、画漫画；母亲则沉浸在样板戏中”寥寥几句话，就概括出了因为自己是女孩而受到的冷落。

“外婆是个标准的大家闺秀，出嫁时正逢桃花盛开，五匹大马护送着她，从一个桃花村到了另一个桃花山庄。那张灯结彩穿行在桃花林中的大花轿，让人心驰神往。”写外婆的出嫁，因为作者心生向往就写得格外细腻、喜庆。

外婆教自己做女工，讲故事，唱歌谣，皆一笔带过；自己外出受惊并受伤的经历就细致。父亲盖阁楼就简略；描写阁楼环境则详细。外婆给放假就写得松；自己受惊和受伤就写得紧，等等。这是“尺水兴波”艺术在剪裁和叙述上的突出表现。

第三，作者通过简洁的文笔，以细节和动作体现人物的性格。

“与外婆为伴时，她还教我做女工、讲美丽的神话、唱动听的歌谣”,“在一个父母外出的日子，外婆悄悄放假让我和小伙伴一起去玩”,“外婆给疯女人一些吃的，送她一些穿的，还经常给她洗脸洗手。”

外婆的聪慧、隐忍、有教养和富有同情心，都是通过外婆自己的言行举止表现出来的，都是以简洁之笔，落到了实处。

“生产队长见状也不追赶了，他扶起我，帮我捡起撒了一地的苜蓿，并叮咛以后千万别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了。”

一个“扶”字，一个“捡”字，一个“叮咛”，寥寥几个动词，就成功地表现出生产队长既忠于职守，又面冷心善的性格特点。

“整天衣不遮体，见了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还打人骂人。”，一个遭遇不幸而变疯的女子形象就宛若目睹，让人唏嘘不已！

简洁的笔法，能用极少的文字塑造人物形象，表现人物性格，给人一目了然的生动感。这是“尺水兴波”艺术在笔法上的特征。

第四，作者以诗意的描写，来体现人物内心活动，有较为复杂的情绪表达。

“小阁楼三面有窗，直立在院子东南角的绿树花丛中。东窗能望到无边无际的玉米地；西窗能看到遥远的山那边；南窗外，时时传来虫儿与青蛙对唱。春天，燕子到窗前探望；夏天，蝴蝶落在书上；秋天，满眼果实，张口就能吃到大黄梨；冬天，可以静静感受白雪世界。”

这段充满诗情画意的描写，其实是以诗境和乐景，来写小女孩的孤独和寂寞，甚至读者可以体会出一丝淡淡的凄凉。窗外越是广阔，阁楼里越显得狭小；窗外越是五彩缤纷，阁楼里越显得色彩单调；窗外越是生机勃勃，阁楼里越显得暮气沉沉。至于“燕子探望”，“蝴蝶落书”，更反衬出小女孩没有同龄伙伴玩耍时的孤独与寂寞；最让人唏嘘的是：冬天下雪的时候，别的小孩可能在雪地里尽情地追逐玩耍：堆雪人，打雪仗，滑雪橇……可是作者呢？一个不足八岁的小女孩，竟然要“静静感受白雪世界”——被父亲和亲人们变相地剥夺了童趣，而让小女孩如此少年老成！这里分明透出了一丝淡淡的悲凉。

但是当作者逐渐熟悉、适应并享受读书学习的生活的时候，接下来文字又表现出另一种诗意的享受。“我再也不愿离开这个安全又别致的小阁楼，整天呆在里面玩弄琴棋书画，经常头枕月光、抱着唐诗宋词入睡，刚醒来闻不完的满园花香。”

同样的小阁楼，同样是诗意表达，因了作者不同时期的感受，便显出了迥然不同的心绪。类似的复杂情绪，还表现在作者对家乡的感受：起初因为家乡重男轻女的陋俗，法律观念淡薄的现实，让作者急于逃离；但当有了丰富的人生阅历，多年后，再次面对家乡，作者又读出了家乡的厚重和父辈的艰辛，对家乡则充满感恩。“是那一方厚重的泥土，种植了我会飞的思想；是那深锁童心的家教，配备了我远行的自信。”诗意的表达中，满是感恩和谅解。这种情感上的复杂，正是“尺水兴波”艺术的另一个突出表现。

第五．作者对意象的选择和创造。

花轿，是出嫁的象征；军装，代表不受人欺负；桃花，是美好生活的象征。

外婆出嫁是“正逢桃花盛开，五匹大马护送着她，从一个桃花村到了另一个桃花山庄。那张灯结彩穿行在桃花林中的大花轿”，“桃花盛开”“桃花村”“桃花山庄”都给人以吉利、祥和、美好的感觉，后来自己的丈夫——“当年那个踏遍青山、不知伊人在何处的爱人，竟然在与我相识前的一个晚上，梦见自己在桃花林中和一个素雅女子漫步。”这里又出现了“桃花林”，表明作者于夫君心意相通，情投意合，最终得偿所愿的圆满。

意向，具有以一当十，甚至更为宽泛的表达，可以起到“尺水兴波”的艺术效果。

总之，在这篇有限的文字里，作者通过“尺水兴波”的艺术，让我们读得如痴如醉，爱不释手！

2017.7.2

原文如下：​

《闺 中 细 语》

赵常丽

又是一个花飞的日子，面对漫山的青翠与鸟语，人就回到了老家。那点点滴滴的昨日，如茎叶长进心田蔓延，成了我生命里沉甸甸的记忆。

儿时，几乎每天都被父亲关在家中读书写字。当时，似乎全家人都很忙。爷爷在外工作，偶然回来只和哥哥玩；父亲整天忙着写大字报、画漫画；母亲则沉浸在样板戏中。

能歌善舞的母亲，也想把我训练成小演员，谁知父亲知道后怒发冲冠，烧掉了所有的表演道具，惹得母亲还为此伤心流泪。孤独的我，最奢侈的想法，就是望着天空发呆，在外婆身边寻找欢乐。

大花轿

外婆是个标准的大家闺秀，出嫁时正逢桃花盛开，五匹大马护送着她，从一个桃花村到了另一个桃花山庄。那张灯结彩穿行在桃花林中的大花轿，让人心驰神往。与外婆为伴时，她还教我做女工、讲美丽的神话、唱动听的歌谣。

她常常对我讲：女孩子一定要心灵手巧，否则出嫁以后会遭人嫌弃的。傻傻的我，还常常问外婆：到底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坐上大花轿呀？

在一个父母外出的日子，外婆悄悄放假让我和小伙伴一起去玩。不知不觉，我们跑到了一片山地挖苜蓿。谁知生产队长追赶过来，小伙伴们都飞也似的逃跑。有的篮子滚了、有的大喊大叫，不知所措的我刚回过神来准备跑时，不料被一块石头绊倒。眼看小伙伴们都跑远了，我就急得坐在地上哇哇大哭，那时真不明白小伙伴为何忽然要飞起来逃离。生产队长见状也不追赶了，他扶起我，帮我捡起撒了一地的苜蓿，并叮咛以后千万别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了。

这次冒险，让我对那个生产队长心存感激，但回想当时的惊恐场面，就像老虎来了一样心有余悸。我的腿还受点轻伤，爷爷知道后便责怪外婆看管不严，惹得一家人又不高兴。

小小的我总盼望着自己快快长大，能和外婆一样在那桃花盛开的日子，坐上大花轿欢欢喜喜嫁出去。

小阁楼

为了不受外界的干扰，父亲精心设计并亲手修建起小阁楼，专供我读书。

小阁楼三面有窗，直立在院子东南角的绿树花丛中。东窗能望到无边无际的玉米地；西窗能看到遥远的山那边；南窗外，时时传来虫儿与青蛙对唱。春天，燕子到窗前探望；夏天，蝴蝶落在书上；秋天，满眼果实，张口就能吃到大黄梨；冬天，可以静静感受白雪世界。

我再也不愿离开这个安全又别致的小阁楼，整天呆在里面玩弄琴棋书画，经常头枕月光、抱着唐诗宋词入睡，醒来时闻不完的满院花香。

8岁那年，当我领略完大城市的风光后，就不再留恋小阁楼的景色。尤其是目睹一个疯女人后，更不向往外婆的那个大花轿了。

那是一个文弱善良的女子，嫁人后，因为连生三个女孩而不断遭受公公、婆婆的斥骂，到后来那个爱她的庄稼汉及家族中的男人也对她拳脚相加。可怜无助的她被折磨成了疯子，整天衣不遮体，见了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还打人骂人。

女疯子唯独和外婆很友好，她大约每天都会在吃饭时间，准时出现在小阁楼下，总是等待外婆给她一些吃的，送她一些穿的，还经常给她洗脸洗手。

女兵梦

面对这个可怜的女疯子，我开始喜欢穿妈妈做的军装。似乎穿一身军装才能不受欺负，也默默地想：坐了漂亮的大花轿后，还有可怕的事情等着呢。

这下，我时刻为将来当一名女兵做准备。青春期一度拒绝穿那漂亮裙、花花衣，让家人大伤脑筋。最有趣的是，我将正戴的粉红色风雪帽和印花的确良上衣送给了女同学，还偷偷将蝴蝶结扔了。不知内情的母亲，为我的丢三落四责怪了好长时间。

最大的叛逆，就是当着爷爷面，将他发给我的二元压岁钱撕掉，因为他给哥哥发了十元。没想到这个行为，惹怒了太上皇似的爷爷，他非要把大逆不道的女孩送给别人家，幸亏有外婆的呵护，才使我逃过灾难。

有了如此的童年，就注定我年近而立才出嫁。爱人是一个见水修桥、逢山开路的倔强汉子，他对理科的特长和数字的敏感让我甘做学生，克服重重困难与他风雨同舟。结婚时唯一的嫁妆就是自拟了一副暗藏两人专业和名字的对联：日月常新丽人才子共吟窗前诗，大地林茂毅君秀女同修幸福路。横批：比翼双飞。

奇怪的是，当年那个踏遍青山、不知伊人在何处的爱人，竟然在与我相识前的一个晚上，梦见自己在桃花林中和一个素雅女子漫步。如今，我虽然没有走进军营，却始终紧握着笔涂涂写写，而且为了小家放弃自我，做起爱人的助理。

在那块重男轻女的故土上，看着依然耕作的父辈，我的心里充满了感动。是那一方厚重的泥土，种植了我会飞的思想；是那紧锁童心的家教，配备了我远行的自信。

看遍了天南海北、林林总总的高楼大厦，唯有那依然站在老家的小阁楼，似乎永远不需要任何问候和回报，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我走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