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河没有秘密
樱花河没有秘密
文/薛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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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村从没想过，世界的某一处竟真的有这样一个地方存在。
漫天的樱花飘舞，粉红色的樱花花瓣。左邻纳翠是一条著名的樱花河。这是樱花城，新闻上说这个小城以奇迹著称。(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每到寒冬时，樱花河就变得热气腾腾，天际冒着粉色的白气，樱花河被蒸成了樱花蛋糕，想吃就来挖一块。
永远吃不完，那该有多幸福。
樱花河那么长那么长，长的似乎看不到尽头。长的无边无际。樱花河给居住在这一带的居民带来无限乐趣，至少原村认为的是这样。
夏天来临时，樱花河就变成了樱花冰，想吃了，就来刨一碗。
它也是需要饲料的，人们对着樱花河双手合十，虔诚地，说会儿话，说什么都行。樱花河听到了。
无数个人向樱花河倾吐，樱花河都听到了。
无数的话语，丰富多彩，底料变得那么丰足。
居住在小城中的人是幸运的，小城是幸运的。
没有包袱的生活，同样是幸运的。
2
单薄的呢绒外套、牛仔裤再也不能支撑原村安安然然地，至少没什么意外的度过这个寒冷的冬天了。
况且今年的北城格外寒冷，是百年一遇的冷。
天一街地下城的北墙，上个星期四的时候出现了一个窟窿，有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正好是第三个转口处的角落。那是原村的地盘。摆着原村的东西，两个巨大的音响，和唱歌时用的话筒。
吹了三天的冷风，原村常常半夜被冻醒，然后就难以入睡，彻夜不眠。第四天的时候，原村受不了那个地方了。原村决定暂时的离开这儿了。似乎最近有句挺流行的话“世界那么大，我要去看看”。原村决定要去外面看看。
城外可不像地下城内这么冰冷，至少是有人气的。城内与城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有时候身处在热闹的地方，身子就不自觉的变暖。城外是霓虹闪烁的都市街头。天一街属于北城的市中心，最繁华、最好玩、年轻人最多的地方。有年轻人的地方，热闹最多。
又快过年了。原村知道，这时候的天一街肯定又是一阵热闹。每每逢上节日，天一街就汇集了各种各样的才艺人才。就在去年，原村到现在还记得军乐队、舞狮队的表演。原村的印象里，那一片整齐的绿和一片欢乐的红永远不会褪去，那是抹不掉的记忆。
原村在台下看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因为灯光实在太强烈了。原村只是不太适应而已。
幸好是在黑天，幸好没有人注意，幸好是在角落里。
原村握紧了呢绒大衣口袋里长出一截的竹笛。那是原村的信仰。
跟大多数人不太一样的是，原村热爱黑夜，热爱那层不见光的保护膜。身处黑夜，仿佛所有的丑陋、美好，明与暗，都与黑夜融为一体了，不在意了，于是不纠结了。
舞台上的灯光太耀眼，原村不喜欢这么闪，万众瞩目般的存在。但原村又渴望有，原村渴望被包围，渴望被万众瞩目。
关于那个竹笛的梦想，原村心中一直有一个隐士的念头，吹竹笛的时候原村脑海中有许许多多的画面，一帧一帧，编织着原村的心事，毕了歌唱一曲。原村最拿手的曲子是《帕米尔的春天》。吹竹笛给原村带来一种脱离凡尘俗的清扬。原村享受嘴边的蠢蠢欲动。
从这个街头唱到另一个街头，最终回到天一街北城。
外界把原村这种人称为街头艺人，原村抵触这个称呼，没有安全感，像是那种会随时飘来飘去的稻草，从这个街头飘到另一个街头。
3
这么多年了，自父母离开将近3年，原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得有一个家了，也从来没有把停留当成驻足。
是该找一个归属了，原村想。那不如从心吧。
原村用这些年街头卖艺攒下来的钱，买了一张前往樱花城的火车票。
火车在前往樱花城的路上行驶，2500公里的路程。看着滑过的慢慢消失在窗外的绿木，和步步逼近的天际，不知不觉就黄昏了。越往南方，气温也一点点升了起来。此刻地处北方，前方南方。
这不是原村的第一次出行。曾经父母还在世的时候，他们曾一起去了日本，东京上野公园，那个樱花开的最美的城市。那时童年。如今的原村儿时那张俊朗的面容还在，只是眉眼间带些许的沧桑。两条粗黑的眉毛没有儿时那样张扬锐利了，而是平平淡淡的，像是不经意的印上去的。原村不过是个17岁的少年。按这个年龄，他该是读中学，寄宿在姨母，或是姑妈家。原村偏不爱这般生活了。或是，厌倦了。片刻的安逸，换来长久的寂寥。这滋味不好受。
抵达樱花城。已经是傍晚了。渔火通明。星光闪烁。天空如同一匹深蓝色的幕布，缀着无数的小星星。那些原村只在新闻中耳闻的景象，此刻就在眼前了。
那种不真实的，如同在梦中的幻境，是怎么回事？
下了火车，空气中弥漫着花朵的甜香。拖着行李，原村闭上眼睛仰起头用力的吸了一口气。
“这一刻的味道，我记得，从此长久的留在我的生命中”。
起风了。粉红色的、泛着粉色星光的樱花花瓣从远方飘来，包裹着花朵的清香，一片片的，吹落在原村的脸上，衣服上，鞋子上。原村感觉自己的每一根汗毛，每一寸皮肤仿佛被一双手温柔细腻的抚摸。那种起奇妙的感觉仿佛回到了儿时母亲哄自己睡觉。母亲那双白皙且棱骨分明的手在自己的背上轻轻拍打。母亲左手的手腕上总是喜欢带着根祖母绿色的玉镯子，当哄原村睡觉时便摘下。纤细的手腕配上玉镯很有一番味道。
头脑没来由的清醒，伴随着沉溺。
我在城里，城在城外，我倦身一场换来安康，我愿把酒痛饮，伴随周边明皓月光欢歌载舞一幕。
4
在樱花河的始源地，左邻纳粹。樱花河横在小城的中央。永不会枯竭，永远旺盛，润养着河堤两侧的人们。原村伸伸脖子，朝远方望去。樱花河看不见头尾。原村直觉，樱花河的绝源地是不存在这个世界上的，而存在于人类的心中。
樱花河冒着腾腾的热气。即便是黑夜，原村还是能够借着依稀的灯光看到樱花河冒气样子。该说出来了吧，那些藏匿心中许久的话语，那些往事，如同沉重的负担压在原村的心上，胸口上，脾肺上，身体上。原村一直在寻一个诉说的契机。如今，好像就在眼前了。
在面前那条幽静且辽阔的樱花河面前。四周无人，无比幽静，月色是美丽的。如此，给原村一种平和、舒坦之感。原村缓缓睁开闭着的双眼，眼睛望着粉色的河水，或是更远处，暗波涌动——那，我们来聊聊天吧。原村合十双掌。
“你好，Sakura姑娘。我是原村，来自北城。我17岁，还有十天，是我的生日，我即将成人。14岁之前，我同父母生活在一起。同年，我的生活发生变故。我的父母丧命于印度尼西亚的食人洞中。真不可思议，他们本该是去巴厘岛度假的。14岁时我被寄养在姨母家。她不喜欢我，我知道。姨母让我晾被单，我故意把她洗好的被单扔在地上，然后装作很维诺的样子跟她道歉。类似这样的事情有好多件。我成功引来她的再度厌恶。在她骂我之前，我自己离开了。意料之中她没有寻我。14岁之后，我靠卖艺解决吃饭的问题。这让我感到快乐，我为自己的生活创造了无限的可能性。北城很大，我遇见和听闻了许多有趣的事。我睡觉的地方是在天一街地下城的第三个转角处，我真挺喜欢这个地方的。
住在我隔壁的是个吉他手，36岁，面瘫。老婆携孩子卷款跑了。他弹吉他总是带着Slash的调调，听着既忧伤又带劲儿。还有一个跟我同龄长相英俊的男孩，是唱歌的。偶尔我们会合唱，他是个不容易快乐的人，他的声音总是很低沉。我很好奇他的眼睛，里面像是住着一座雾气萦绕的城堡。
所以，Sakura姑娘，我邀请你来我的地方。我可以吹笛子给你听，我还会唱歌。天一街地下城的伙伴们都很喜欢新事物的。
我最近老是做梦，都是些不怎么好的事情。我梦到我被关在出租车里有人拿着刀刺我的脖子。梦到我在睡觉的时候被人拖到江里他用力的按着我的头，我无力挣扎。梦到有人追我，而我跑不动了鞋子还跑掉了地上的碎末扎的我脚生疼，我仍旧要奔跑，绝望的奔跑……我总是在无比的恐惧中睁开双眼，望着地下城高高的檐顶。我像一根稻草被任意丢来丢去，我感到疲惫了……”
说到梦境，原村仿佛身临其境。从未与人说起的往事浮上心头。胸腔被各种命名的记忆占据。额头上泌出细密的汗水，原村竭力保持平静。
樱花河的河面依旧波光粼粼，涌动。伴随着一丝神秘，莫测。漫天飞舞的樱花好似将一切的一切，迷惘、忐忑、无措、丑陋、黑暗、伪装、扭曲……都容纳了。原村好久没说过这么多的话了。感觉话说尽了，又感觉什么都没说过。原村感到喉咙干涩，身子变得沉重。
“Sakura姑娘，我想说的，目前就是这些。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话……谢谢”
原村感到疲倦，坐在河堤侧的竹椅上，眯起了眼睛。
远方好似有个轻灵脆生的声音响起。穿过粉色的河面，吹入原村的耳中。原村以为是自己的幻听。却又那么真实的响起。那声音好似混杂着很多国的语言，原村依稀听到“我的男孩……”
是否会赐予我一场美丽的梦呢？原村想着，嘴角挂起一抹微笑，睡着了。
5
次日清晨。小城的居民打饭、起早去市场买新鲜蔬菜，洗衣、洗漱。孩提没有人唤，自己醒来。穿衣，喝清晨第一杯水，推开房间的滑门，呼吸清新的空气，拉抻身体。男子下厨。
平和、安静，仿佛是这座城存在的意义。鸟鸣声唤醒了原村。睁开双眼，原村一度以为自己穿越了一个时代。原村的身上不知什么时候被盖上一层轻如薄纱的白色丝绒毯，绒毯上有夹杂瑞香的味道，另原村欢喜。原村拾到鼻下，用力嗅了嗅。
太阳高照，天空蓝的透彻。原村想到了透明。
竹椅的末端坐着一个女子。是个美丽的女子。眉骨似含初雪。
“你好”。原村微笑着问候。
“你好，我好，万物都好。”女子莞尔，唇红齿白。女子开口，声音让原村感到似曾相识。“昨夜你的话语，如同徐风送入我心。不必感谢，我的寂寥，你已揽入眼底。这是倾听者的荣幸。我须以极快的速度，来吞噬、消灭你的话。活着，凡是所有与生机挂钩，本身就是要有打破极限的信念。我的痛苦，如同破了的皮肤，入睡前的纠结、折磨，醒来后的愈合，忘得一干二净。如此多的日头，我已接受，习惯。夜幕来临，第一盏路灯亮起，我的身体便会瓦解成成片的泡沫，等待新生细胞的替换，组成我的身躯。看起来我依旧风平浪静，人们依旧喜爱我。实际，我已经独自经历了一场海啸。”
女子的声音有一丝哽咽，但依旧是平淡的。
原村望着女子的眼睛，感觉有许多话想表达却梗塞在喉咙处。过了许久之后开口，“可是，我们都一样的”。原村突然“噗嗤”笑出了声音。脸上浮现出了久违的轻松感。
“我请你吃樱花蛋糕。”女子神秘一笑。“当季特质款，是我自制的哦。”女子停顿，接着说“只要你想了，便一直有。”
“我非常期待。这将成为我珍贵的礼物。”原村微笑。
粉色的樱花蛋糕上面撒着些杏仁片，印着新鲜的樱花花瓣。原村小口咬了起来。
胃被填的满满，原村感到异常满足。原村掏出口袋里的竹笛，向女子晃了晃，“看来，我的邀请是要提前进行了。”
原村用衣角轻轻擦拭竹笛。这次选的乐曲是《古老的大钟》。吹动第一个音节，欢快有力又悠扬的笛音响彻在樱花城的清晨。原村如此投入，闭上眼睛。原村感觉到自己仿佛身处云间，周边有成片的飞鸟作伴，鸟儿有着漂亮的羽毛，紫色，绿色，蓝色……原村可以与鸟儿对话，倾听它们的鸟语。生命深处那股潮湿的寂寥，正于此刻被太阳抚摸，被清风亲吻。
最后一个尾音结束，原村睁开眼睛，突然想唱歌了。
“初晨的雪，你的眉眼
眼中的泪，入我心骨”
女子记得这句词。坐在竹椅上，照头刚好，强烈又温柔。女子开始无声的哭泣，泪水滑过洁白的脸庞。
真是幸运啊，在年轻的时候，获得来自生命深处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