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手推车

父亲的手推车

余江县教育体育局 吴小街

前几天，母亲告诉我，镇里下了通知，村里的老房子全部要拆除。回到乡下，我和母亲将老房子里的旧物全部清理出来，一辆破旧的手推车孤独地躺在房屋一角，上面布满了厚厚的灰尘，橡皮轮胎全瘪了，如同失宠的后妃一样被打入冷宫，孤独、凄凉。

“烧了吧？你父亲不在，谁还要这个？”母亲睹物思人，眼圈发红，一脸悲伤。

在我的记忆中，这辆手推车陪伴了父亲的一生。

小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有一辆手推车，村里人推土、推石头、推牛栏粪、推柴全部靠它来完成。农忙时，金黄的稻子哗啦啦从打谷机里吐出来，再一袋袋扛到田塍的手推车上，手推车轮重重压过的一道道车辙印满载着村里人的希望。这简易的手推车真是庄稼人的好帮手，没有农活时，村里人在手推车上垫着厚厚的棉衣，逢娶亲嫁女建房的大喜日子，村道上随处可见身强力壮的男人推着手推车，车上一边坐着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另外一边坐着小孩，那时的天空蔚蓝澄净而又辽远，风吹过竹林，空气中含着一股清香迎面扑来，一路尾随而来的鸟儿在上空不住地鸣叫着，他们一路说说笑笑。用手推车接远方的客人是那个年月特有的风景。(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我家也有一辆手推车，不过轮子不是橡胶皮的，而是木轱辘的，边缘包裹着一层厚厚的铁皮。显然，橡胶轮胎省力轻松的多，父亲推着木轱辘的手推车还在几里外就能听到“吱呀吱呀”的尖叫声，这声音“呕哑嘲哳难为听”，好像夜晚动物凄厉的叫声一样刺入父亲的耳中。

每年父亲送公购粮，为了减轻父亲的负担，祖母让我在手推车两边的辕木套上绳子在前面拉。父亲推了四袋上好的稻谷往镇里粮管所去。村里的路面坑坑洼洼，前几天刚下了一场暴雨，路面泥泞不堪。父亲肩膀上披了一个襻带，襻带两端扣住手推车的辕木，他脚步迈开，渐渐站稳身子，上身略微前倾，将肩襻带移到最佳位置，我在前面拉，父子俩艰难地走在村道上。盛夏的阳光最毒辣，我眼前仿佛出现一层水雾。车轮陷进了深深的淤泥里，任凭我们怎样用力也推不起来，而别人的橡胶轮胎手推车灵巧地就过去了。父亲全身湿透了，在村人的帮助下，好容易到了粮管所，父亲的手推车发出的声音犹如好莱坞大片的怪兽一样令人恐怖，水泥地因为和铁皮重重的摩擦发出巨大的轰鸣。很多人站在一边大喊：“老哥，你那解放战争时期支援前线的手推车应该献给博物馆了，赶紧换了吧？鬼哭狼嚎的，都要实现四个现代化了，太落后了！”周围的人都哄笑起来。

父亲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用手拼命摇着麦帽，汗水淌在地上都成了一条小河。是呀！换一个橡胶轮胎自己就轻松了。事实上，父亲的手推车不仅费时费力，最主要的是走到哪里都有冷嘲热讽的目光。同样重的东西父亲要付出别人几倍的力气。每年双抢时节，父亲推稻谷时车辙印压得很深，把别人家的田塍压坏了，种的大豆苗也压死了，人家不高兴，父亲默默地利用午休时间帮人家修好田塍，从家里移来大豆苗补上。每年到了粮管所送公购粮时，那些工作人员欺负父亲老实，又嫌父亲的手推车声音嘈杂，每次让他远远的站在队伍后面，而且对父亲推来的稻谷横挑鼻子竖挑眼，硬说稻谷没有扇干净，让父亲把稻谷推回家用风车重新扇过一次……

父亲是一个无公害的人，早年离开了自己的家，来到母亲这儿做了上门女婿，他知道自己身份特殊，对生活的隐忍和对家庭的忠诚使他把一切委屈深深地埋在心里，他多么盼望手推车能换成橡胶轮胎啊！每年到了卖粮食时，他都想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可是那个年月七八十元对于家里来说是一笔巨大的开支。它可以是下半年的化肥，可以是我三个月的生活费，家里债台高筑，生活就像是张开血盆大口的饿虎处处需要钱啊！这样的境况，父亲哪里张的了口呢？

父亲每一次推车都无限感慨：什么时候我家的手推车能换上橡胶轮胎呢？当我在前面费劲拉车时，父亲沉重的喘息声和感慨声一路从背后传过来，撵着我像一条鞭子一样在我幼小的心里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印痕，越印越深——深成了满心的愧疚和痛楚！

1992年8月我毕业了，10月份领了两个月的工资：156元！我想都没想，放弃了买自行车的念头，一路小跑到了镇农技站，花了80元买了一个橡胶轮胎，一路推着回家，心里默默想着：父亲，从今以后，你终于有了橡胶轮胎的手推车了，再也不用受到旁人的嘲笑了。当我把装好的车子放到院子里时，父亲刚好从农田里回来，身后是一大片绚丽的晚霞在天空燃烧，父亲欣喜若狂，躬着身子摸了又摸，像小孩一样推着车子在院子里走了几个来回，不住地说：“真轻松！”父亲竟然眼含泪花。

我终于知道，拥有一辆橡胶轮胎的手推车是父亲朝思暮想的愿望啊！

父亲推着手推车走过了千山万水，走过了一辈子的层层岁月和累累心路，我们长大成家，而父亲日渐苍老。六年前，辛苦了一辈子的父亲突然瘫痪，前年的冬天，他没能迈过79岁的门槛，轰然倒下了。陪伴他多年的手推车完成了历史使命成了摆设，静静地躺在老房子一角，述说着往日的峥嵘岁月，还有昔日的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