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张家塬

人与地方是有缘分的，与地名的关联经常让我产生许多思考。2016年8月，有缘到张家界的时候，思维中有很多关于张家界这个地名的联想。而在梁原呆满十年的时候，我突然间对梁原的很多地方和地名有了新的兴趣。许多值得深思的人和事，都让人感觉好奇，比如梁原古城，洞山烽火台，鼻马嘴遗址，张家塬，马家塬，钟家塬，桃花岭等地名。

当我走向张马二塬的时候，那种域外般的感觉已经深深地种在脑海里，因为去过钟家塬的缘故，对张家塬和马家塬的淳朴民风，野云飞渡，芳草连天的印象满脑子都是，而具体印象又是模糊而带着神秘的想象，我是不由自主地迈着轻快的脚步去的。在通往梦想之地的横渠村西街路口，顺便拜访了前任张家原村长马发明，他今年已六十三岁，身材高大而瘦削，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沧桑，挂满了风霜。但诚实质朴的言语谈吐更加印证了我对张家塬的所有想象。

在他的眼里，张家塬像个蹒跚走路的孩子，许多年以前发生的事情都历历在目，塬上的每一条路，每一处民宅，每一棵树也像他的孩子，都深藏着一段有趣的故事，娓娓道来，如数家珍。张马二塬紧紧相连，是个有故事的地方，这些故事风起风落的时候，都演绎着塬上儿女有血有肉的憨厚朴实，艰辛的汗水和泪水。

1. 风雨四十学堂路

老马带着我，和她的小女儿叶子，还有叶子的朋友兰兰两位小老师，出了西庄，往南走去。庄稼地里的玉米和黄芪，正焕发着盛夏时节特有的精神色彩，路边的青草亲吻着脚丫，开心地接待着每一位向着张家塬走来的旅人。第一个让我产生特别感觉的是黑河上的那座桥，窄窄的桥面上刚能通过一辆车和一个人。桥边上刷了防锈漆的钢管护栏在这个绿色满眼的季节里异常显眼，似乎要对远方的客人诉说一段绵长的故事。我急于看到那片在叶子的照片中看到过的洋槐林，还没来及问方向，洋槐林就出现在我们面前，这是我见过本土上最大且最静谧含蓄的一片林子，似乎曾经在某一个梦中出现过，我像走进一段故事、一副风景一样走进那篇林子，然后静享清凉静谧，独坐沉思。然而傍晚美好短促的时光让我来不及留恋，匆匆奔向更想看到的塬上，风景更深处。

车子走在七弯八拐的山道上，路边郁郁葱葱的草木很茂盛，一路走过的时候，我用目光尽力寻找着几千年来塬上的人们走过的足迹，想象着那个刚刚过去的漫长农耕时代，这个远离喧嚣的小塬上的人们是如何徒步走出这段山路，携带者他们的农产品到外面换取赖以生存的日常生活用品，每一位生活在这里的男人是以怎样汗流浃背的辛劳，给心爱的女人以温暖，给骨肉相连的孩子以呵护，在周而复始的斗转星移中，他们以怎样的梦想支撑起了塬上的一片天。而这些遐想，仅仅是故事的一个开端。(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我是一名老师，更是一名努力行走在文化边缘的苦旅者，所以第一个想去的地方便是学校。我渴望所看到的学校是一所最温暖的精神家园，给塬上辛苦劳作的人们以梦想之路和精神寄托。

老马带我去了塬上唯一的小学，学校建设秀美端庄，就像老马的孩子一样，也是他当村长时付出了心血的的产物。新学校是2008年地震以后重建的，校园里干净整洁，砖木结构的十几间大屋顶房屋掩映在绿树当中，清净整洁，的确是个读书的好地方。只可惜已经没有了学生。就像今天中国的大多数偏远农村一样，人口的减少和小城镇的发展，促使越来越多的人向城镇中心地带集聚，很多学校都是人去楼空，风影摇曳。现在做了村部，房子里的陈设还像学校，那些教学用的旧物件依然尘封在寂寞的空气当中。校园里新近安装的休闲健身器材也非常协调搭调。我似乎看见了叶子小时候开心可爱的情景。只可惜几经蜕变，时光栉风沐雨，物是人非，而今的小女孩长成了大姑娘，春光灵秀，亭亭玉立。

关于学校的建设，老马并没有细说过程。有意思的是，故事却在不经意间源源不断地涌来，之后的第三天，一位做工程的朋友约我去水边聊天时，不经意间说出了关于学校建设的一连串故事。他说了开工时的一段经历，当时乡上领导催的很紧，督促开工，地基需要垫土提高，让我的这位朋友自己解决，而他又不是本地人，到哪里取土，情急之下，他对时任村长兼支书的老马说，乡长让你尽快垫土，忠厚老诚的老马信以为真，也没去问乡长，就叫了村里的人和车很快垫好了地基。领导要检查，水源没接通，朋友施展伎俩，叫人牵了几头驴去驮水，等领导来时，驮水的驴站成队，很多农工在工地上等开工。这一情景感动了县上的领导，惹恼了乡上的领导，却很快修了水池，解决了引水的问题。但工程决算时，垫土方的人工费没有着落，最终落空，忠厚的老马无法解决这个问题，跑老远找了一回已经调走的前任领导，却被几句话就推脱了。最终他自己掏腰包付了人工费。这是多年以后的今天，我们在闲聊中才得知的，老马没有告诉任何人。

这件事让我想到了在中国广大农村不少村官贪污横行的社会背景下，这位大字不识几个的老马村长，是以怎样的爱心、良心和责任感担起了这样一个偏远落后村落的大家庭重担，面对自己沉重闹心的家庭负担和邻里乡亲的民生问题，是以何等的坚强信念支撑着，走过了山重水复的每一天。真是：人间有大爱，道义重于山。世人多近利，谁修厚德缘。

2. 人间大爱有真情

沉默如山的父亲，总是默默地撑起儿女心中一方梦想的蓝天，并点亮夜空里的繁星点点，让他们脚踏实地，仰望星空。

老马是当年计划生育政策背景下苦受各种艰难的典型家庭之一。弟兄四人所生育的女孩足以让塬上的每一个角落山花遍地，但却没有生下一个儿子以传承塬上的子祠，只怕一个个女儿走远了，这片土地荒芜了，无依无靠的老人们在这一片荒草中步履蹒跚时，呼助无力。

老马为了生下一个儿子，在计划生育政策正紧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东躲西藏，生了五个女儿，每一个女儿的降生，都让他感觉自己又一次跌落到命运的谷底。那些年，三提五统等各种税收的压力和面对黄土背朝天的唯一经济来源，让他为了生计日夜不息地劳作于自己的土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时累的都无力说话。接二连三生下的姑娘让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男女各半的生育机会，深深地感到了命运的不公平。很多时候他坚强如铁的高大身躯瘫软在地上，不想起来，太阳的光芒都显得苍白而无力，眼前的世界变得如此迷茫而无助。他一回回沿着这条山路走出去，一次次不分黑白昼夜地流着汗水走回来，奋力地帮助邻里乡亲，总希望有一天上天会给一个命运的转机。

这一天终于来临了，当他先后把两个个女儿送出去之后，第五个宝贝女儿的诞生给他带来了天大的幸运，儿子终于诞生了，他兴奋地一个人跳了起来，亲自杀猪宰羊，请来了乡亲们畅畅快快地吃喝了一场。从此，他便有了十足的信心去做好任何事情，哪怕吃苦受累，他的心中也快乐无比。

看着儿女们快乐地成长着，他即将干枯的心灵之泉冒出了一股清流，他不识几个字，但凭着这份厚道和胆识，当上了社长，为乡亲们的事不怕跑断腿。九十年代又被委以村长的重任，那几年没有村支书，他一个人在几十里的山路上来回往返，推着车子上山，扛着摩托过河，修路搭桥，为了自己和村里的孩子能够走出去，见世面，接受更加良好的教育，再苦再累都没有退缩。也没有占过乡亲们的一份便宜。正因为如此，他深得乡上领导的信任，为群众解决了不少生活方面的难题。

3. 撑起孩子一片天

两个女儿送出去了，他的心被撕扯得支离破碎，每一个孩子都是他的心头肉，妻子这些年为了生孩子东躲西藏的，受了不少罪，大人孩子有时候连饭也吃不上，跟着遭罪。他还得常常关注两个生活在别人家里的孩子，了解她们生活得好不好。谈到这两个孩子的时候，他眼里闪着泪光。我深知这位铁汉子所受的内心的伤痛。

我们一起顺着往南的硬化路走去，很快便能看到路的尽头。叶子说，要不是弟弟出生及时，她也被给人家了，记得小时候一次和爸爸上街，一个叔叔哄她，说买好吃的好玩的跟他走，她吓得紧紧抱着爸爸的腿哭了，死活不去，才没有给人家。上小学的时候，总是沿着这条路给老师抬水，她是个很乖巧的孩子，但因为身体瘦弱累的死去活来。冬天的时候还要顺着这条山路去打柴，由于不认识树木，有一次竟然把漆树背了回来。

叶子的大姐就家在附近，小时候因为父母忙，常让她去姐姐家，她总是愁得坐在路边发呆。我们一起去看了她大姐家的院子，门锁着，像当下许多家庭的生存方式一样，偏远农村的低收入已经无法满足医疗和教育的需求，全家人去兰州找活干了。

这一连串的故事不是一个中国家庭的伤痕。我们不否认计划生育政策的正确性，只是在一个社会保障制度尚不健全的中国当代社会，无论怎样的生育观念说教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偏远农村地区后继无人的养老问题。如果没有后顾之忧，多数农民的幸福指数大为提高，如果城乡之间的差距真的很小，人们也不会顶着政策的压力和情感的折磨一生再生。这分明是人性与社会现实之间的巨大冲突，也是中国社会发展中的一个不小的灾难。

老马的孩子在21世纪初的时候都逐渐长大成人，但他的压力并没有减小。二女儿的婚姻出现了危机。男方家庭的护短和女孩子的抑郁致使她精神失常，男方不给积极治疗，还在别人唆使下提出了离婚，尽管婚姻法不允许，但一身骨气的老马不想让自己孩子的病情进一步恶化，爽快地签了离婚协议，接回家来照顾治疗。更没有料到的是，不幸的事情又发生了。2015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女儿起夜时不小心坐空，导致颈部脊椎骨挫伤，在西安治疗花了20万元还没治好，到现在为止，每一天的起居都要人照顾，好在叶子和弟弟都有了工作，且很孝顺父母，疼爱姐姐，才使这个历经苦难的家庭得以宁静，未来的发展也充满了希望，老马说到这里时心情开朗了许多，和我开怀畅饮了几杯。他对小女儿和儿子的未来充满了希望，一个是优秀的中学英语老师，一个考上了县安监局的公务员。只待双双步入婚姻殿堂。

那一夜，聊得很晚，住在老马家的小楼上，窗外电闪雷鸣，惊扰的一夜基本没有合眼。因为是假期，也没什么顾虑，就任由思绪乱飞，直到天明。我早早起来，徒步去看昨天下午没看仔细的那座桥，然后沿山坡走进那片有些深幽感觉的洋槐林，老马随后也赶来了，我们一起在朝露之中谈论了有关这座桥的故事。有一年秋天发大水，过不了河，叶子在桥对面取馍取上学，他就给扔过去，结果扔到了河里，被水冲走了。很多次，因为这道河和这段山路，孩子们都流泪了。他就跑到乡政府讲给领导听，要求修桥，领导于是跑到县里、省里讲了同样的故事，修桥的项目批下来了。他兴奋地睡不着觉，自己在工地上守夜，很快建起了这座桥。

走出张家塬的时候，不禁频频回首翘望，这里草长莺飞，清清泉水，安静的家畜，心若止水的人们，都在地老天荒中从容而来，悄然而去。在工业高度发达的社会里，像这样没有任何污染的地方已不多见，更纯洁的是人心。我很喜欢那所学校，假若孩子们还会回来，我希望有一天在这里教书，挑灯夜读，在朗朗书声中耗尽余生。也愿党和政府的温暖像清清泉水一样源源不断地给固守在这里的人们以激情，信仰和力量。

2017.07.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