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布网船

远去的 布 网 船

也不知从哪辈先人开始，大屋圈人一直是用布网捕鱼。村里最多时四部布网，一部布网要一只大船。布网船成了大屋圈村的代名词。

布网大概有八十到百来米长，中间宽，两头窄，就像两个梯形合并图。中间宽处有一丈八尺八寸，两头慢慢窄，到两端时就只有四五尺宽了。整部布网都是由二尺来宽的网布并接而成。所谓布网就是网眼小，见过米筛麽，跟筛眼差不多。小虾、小银鱼入网后就别想逃了。

大网也是分上下边。上边是浮在水面的抱板纲。抱板是杉木板做的，五六寸长，三寸宽。抱板是横着夹在两根纲绳中间，七八寸距离一个抱板。抱板既作浮标之用，使布网立在水中；又作拉网的扳手，可使力，不伤手。网的下边沿是脚纲。脚纲绳上没扎什么砣子，就是一根较粗的麻绳，麻绳用柿子油浆了容易下沉，网上面有抱板纲，所以布网始终是直立水中的。

布网好不好，全在组装上。装得好，鱼儿不易逃脱。组装的诀窍主要在纲绳上，要松紧有度。太松太紧都不行。装网这天，我们小孩爱到那里玩。因为有发糕吃，大人们也高兴给我们小孩吃发糕。发糕含发字，取吉利之意，希望网下水发鱼，能捕很多鱼。

布网第二个关键是油网。油料是用山上的野青柿子，一次要采两百来斤嫩柿子。将嫩柿子用碓舂碎后，兑水烧开，就成了柿子油。将柿油倒入杀猪用的大盆里，把网一点一点浸入柿油里。这样油浸的网，结实耐用，不沾水，网易出水，省力。(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布网下水牵鱼了。长长的布网，五、六、七、八尺一折，由两两相对的四人甩搭在粗粗的木杠上，木杠两头用两个彪形大汉扛着。开始只甩搭五尺，待木杠上的网多了厚了，网折也就长了，七尺八尺搭上，最后木杠上的网像小山似的，要几个人抬到河边渔船旁，再一折折将木杠上的网扯下搭在大船头上。

布网船是可载近万斤的大船。一把梢桨，另配三把大桨。布网船不怕风浪，四把大桨插入水中，稳如泰山。不用担心有什么事。

布网船一般是十人股东，十个人凑在一起可置一部网。布网是个笨重的家伙，至少也得八九人才行。梢公是师傅，是船老大；头工是站在船头撒网的，技术也是要过硬的。

艄公一般都是牵了几十年鱼的老行家，对远近河道的鱼情了如指掌。哪儿有鱼，有什么鱼，他是一清二楚。头工要绝对服从艄公的指挥，船老大不发话是绝对不能撒网。三十来丈的大网撒下去差不多半边河。

网撒下水了。两端的人早作好了准备。先用篾条挂住网端横木的纤绳，然后所有的人用腰钩纤绳缠住篾条拉网。腰钩是大竹片用火熏成‘U’形，‘U’口上有一‘丁’字纤绳。腰钩像卡子样卡在腰上，另腰侧的卡口有根锁绳活套扣上，腰钩锁绳的中央有根尺把长的纤绳，纤绳远端有个大疙瘩（绳结卡子）。这绳结很有作用：纤绳头缠篾条一圈，刚好压住绳结，就闩住了篾条，越拉越紧；要解开篾条，只要腰力一松劲，纤绳就脱开了篾条，很方便。渔者用腰的力量，身体倾斜，两手展开两侧也各执篾条，辅助腰钩，徐徐用力。犹如纤夫拉船般，一步一步拉篾条。篾条拉上一段，远端的人又到河沿再缠篾条继续拉。如此巡回•••••篾条拉完，抱板纲上岸了，又拉抱板纲。拉抱板真有趣，都是撅屁股，上身前俯，伸手抓抱板，随即挺胸后仰收送屁股。一连串动作在三秒钟内完成，并所有人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有人在指挥似的，一撅屁股前倾，二伸手抓抱板，三挺胸后仰。你看，这一系列动作，可是含有科学的杠杆原理哟：挺胸、送臀、后仰都是利用杠杆作用来省力，有时支点在腰椎，有时支点在前脚。看起来滑稽，实则受用。一二三，一二三••••••我们小孩在旁看着暗暗好笑，又不敢笑出声。

两端拉布网的人是要边拉边靠拢，最后要使布网形成一个大布袋，把鱼统统圈在布袋里。快要收拢了，叫合纲（合读ge,不读he,但是合拢之意）。每边一人拉抱板，两人拉脚纲。布网完全收拢了，立即由一人踩脚纲，防止脚纲悬空，鱼儿脱网；此时踩纲人手脚并用，将两边的脚纲抓拢，最后布网脚纲部分要贴河底，形成无缝隙的布袋也可叫撮筐口布袋。这时所有的人也特别紧张、也特别兴奋，鱼儿在作垂死挣扎，像爆米花似的向外蹦跳。这时剩下的人都下水举网拦鱼，力争少跑鱼。

布网牵鱼，大鱼小鱼一网打，各种鱼都有。鱼儿喜欢群聚，有时一网下去，全是一种鱼。或是白鲢，或是金鲤，或是草鱼••••••据老人说，他们一网牵过四十八条大胖头，都在三十斤以上，一网就是一千多斤鱼。真是怪事，鱼越多，拉起网来反倒轻便。老人说他牵过一百三十多斤重的鳡鱼，要几个人才能弄上岸。

最苦是冬季牵鱼。冬季是枯水期，湖水流走了，一部分鱼潜伏在水潭里不走了。这是捕鱼最佳期。

布网船的人，一人一条大笼裤，厚厚的，针线是密密的，可能还透了点什么油，可防一些水，像雨衣。笼裤将牵鱼人的上下身罩得严严实实的，不湿水又暖和。牵鱼人还一人一双牛皮长靴。牛皮厚厚的硬硬的，靴底全是大头铁钉。穿这靴要技术，脚要先裹草或布片，不然会伤脚的。穿脱这靴也颇费劲的，不过冬季下水牵鱼还非得穿这种靴才行。

尽管是全副武装，冰雪里牵鱼，还是困难重重。有时腰钩牵绳冻得硬梆梆的，要含在口里好一会才能缠扣篾条；布网出水，立即结上薄冰，手指常被冰碴扎出血口。尽管这样，看到鱼儿在网中跳窜，他们立即群情激奋，斗志倍增。难怪有人说‘鱼上有火’。

为求生存，渔者间常有争斗。背后湖早有定论，布网船所到之处，畅通无阻。马安钩船要让部位，就连遁在水中的鱼钩也要立即收起，不然要砸鱼钩。这成了铁的规矩。屏峰水域是渔者云集的地方，本来也是有规矩的。但是有的船帮仗着人多船多，硬是出格。布网船虽船单势寡，但个个彪悍，与湖北佬打过几次架，居然还占上风，结果湖北佬也怕布网船了。

远近的人都喜欢到布网船上买鱼。船上卖鱼，童叟无欺。不但不会短斤少两，还称得滚称砣，最后还要抓把小鱼给你。我小时候就喜欢到布网船上买鱼，可以坐会儿船，看大人拉会儿网，太有意思了。

自八十年代后期，捕捞工具越来越先进，河里的鱼也渐渐少了，传统的布网船也早已淘汰了。现在，我们再也见不到熟稔的布网船了。

二0一0年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