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前草

那时，我特别迷恋花草的名字。对照着草本植物，再看它们的名字，总会发现特别的诗意。开满草坪一簇簇的幸运草，其实它们的名字叫做“酢浆草”。小池边柔顺的长草，又被叫做“书带草”。小路边的满天星状的小紫花，它们的学名更可爱——“婆婆纳”。车前草，就是那时候认识的，从小到大，司空见惯的野草，居然有这么别致的名字。

车前草到底是怎样的草呢？小菠菜状的叶子中间擎着短短的茅棒塞在石头缝边、马路牙子边，倘若春无干扰，夏无碾压，秋天再看它们时，车前草悄悄地一声不响地长成烟草叶子状，短短的茅棒也挺拔飘逸许多。但是在那个地方，它们是长不大的。因为，那个地方是操场，是乡村的校园操场，是孩子们奔跑、嬉戏的小乐园。车前草挨着碎碎的小草，挨着生锈了的足球门，冷不丁地冒了出来。特别是在绿茵草地与煤渣跑道交接的下水道铺板间缝里，车前草居然也可以探出头来。在乡村学校工作的四年里，我看着它们不露声色地生长，无可奈何地被踩压；再悄然无声地立起，再毫不留情地碾压。但是，车前草没有“生气”，经历漫长的暑假休养生息，它们更有“生气”。

车前草陪我走过四年的乡村教师生活，农家的学生们没有多少天资聪慧的，但是他们却有着不服输的劲儿，像车前草那样长啊长，不怕生活的碾压，也不怕学习的踩踏，就这样憨憨地长啊长。乡村的校园不论春夏秋冬，早读从六点五十开始，学生们从四面八方赶进教室。那年秋天霜满地，校园一片银白，车前草一闪一闪，晨读课开始了，门吱呀一声响了，银发的少年喊了一声报告，全班哄堂大笑，我也跟着笑。这个孩子骑着电瓶车从偏僻的村落赶来，落了一身霜的他到底骑了多久？孩子进班后，拍尽身上的霜尘，扫开头上的水珠，利索干脆。乡村的孩子们特别喜欢奔跑，一下课就像子弹一样冲进操场，尤其是晚自习后，他们三三两两围着操场跑啊跑，孩子们的朝气蓬勃感染了车前草，他们一起长啊长。但是这四年内，我始终下不了决心——留还是走？乡村教师流动快，为了更好的前程，为了美好的生活，许多老师加入了教师考试的队伍。通过每年一度的夏季教师考试，有的老师如愿以偿奔向繁华热闹的城市，有的老师继续留守乡村。只有车前草一直心甘情愿地坚守在校园里。

2015年，我还是离开了乡村学校。为了自己的生活，我放弃了坚守。如今，我又注意到了车前草，它们稀稀落落地长在教学楼广场的砖头缝隙间，更小，更惹人怜。它们告诉我，留下来，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