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的暖

小学对于我们当时来说，是以玩为主，以学为辅的乐园。

当我重病痊愈，已经五岁。村里是没有幼儿园的，只有一所小学，所谓小学即是很小的学校与很小的学生相加而成。这一年，我开始了求学的漫漫长路，小学最基层的机构学前班便是我的去处。

报名那天是母亲带我去的，学校不大，教学楼听说是政府捐助以及群众筹资建的，有两层，当时觉得它该是我们村的标志性建筑。老师的住所和办公一体，是一排土房子，有明显道道裂痕。厕所是石棉瓦做的顶，每逢刮风，它就会成了露天厕所，令人作呕的味道便会弥漫整个校园。红旗插在教学楼之后，办公楼之前的一块空地，也就是操场。这让我想起了西游记中的情景。学校中间还有一棵相当大的梧桐，很多鸟儿栖在这里，它们时而歌唱，时而吵架，时而含情脉脉的相互张望，像极了那时的我们。

那天我问母亲：“妈，我为什么要来这儿？”

母亲不加迟疑回答：“念书。”

我又问：“为什么要念书？”(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母亲耐心解答：“学文化，将来过好日子。”

我不解又问：“为啥一定要读书才能过上好日子？”

母亲沉思了一阵说：“我和你爸就是因为没念下书......才......”母亲说着说着哽咽了。

我给母亲说:“妈，我一定好好念书，将来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母亲欣慰的笑了，摸了摸我的头。

就这样，我到了学前班。全班三十多个孩子，都和我一般大，男男女女，花花绿绿。第一天上课，老师让我们做自我介绍，其实就是说自己的名字和年龄。因为在第一组，第一排，靠右手边，所以我是第一个。不善言辞如我，面对很多人的时候总会有点害羞。多年后这个问题依然存在，也是我最大的缺点。

迟疑良久，我才站起来缓缓开口道：“我......我叫李寻歌，今年.......今年5岁。

老师微笑，然后挥手示意我坐下。

“我叫张萱，今年5岁”说话的是我同桌，一个漂亮的女孩儿，它给我的第一感觉就是，说话流利，声音好听。

“我叫王小山，5岁。”

“我叫......”许久，最后一个也说完了。

老师走向讲台，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问我们这是什么。

这次是从后往前回答，我是最后一个，那时的我对说话几乎是恐惧的，所以暗自庆幸。听完他们五花八的回答后，终于还是到我这儿了，我站起来想了想回答：“烧饼”

结果引得全班大笑。

我并不是吃货，在我的记忆中五岁之前只吃过一次烧饼，那味道每每回想起来都会直流口水。也许他们不能理解，也许他们都明白。我当时哭了，我哭过很多次，但都是因为眼睛疼，而这次是心疼。

老师替我擦干眼泪，然后走上讲台开口道：“其实它是团结，我希望在座的小朋友们能够像家人一样，围成一个圈。”

我至今无法明白老师当时给我们讲这些，我们是如何明白的，但那个班之后确实很团结。我们一起玩游戏，一起读唐诗，一起手拉手，唱两只老虎，一起，干什么都一起。

放学回家之后，我向母亲说了今天的见闻，母亲特别高兴的说：“今天有没有布置作业？”

“练习写名字”我拿出一支断了铅的铅笔和田字格的本子。本子上有老师写的名字，李寻歌三个大字规整的嵌在田字格第一页。

母亲拿过铅笔去削，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吃饭。家里的饭很简单，面和糊汤，只有逢年过节才炒几个菜，米饭都是很少机会才能吃得，但这些年的经历告诉我，我还是比较喜欢吃面，对米饭并没有多大的热情。

吃完饭后，铅笔已经削好，我开始练习写自己的名字，老师今天教过握笔，还夸我聪明。于是我连写了两张纸，因为写的慢，所以写完已至八点，听完老时钟响了八次后，我渐入梦乡。

次日，室外下着瓢泼大雨，室内也滴滴答答的漏着雨。这么大的雨我该怎么去学校呢？我趴在窗前向外张望，心里十分担忧。家离学校并不远，若是晴天步行二十分钟左右也就到了。可是一下雨，就充满着不确定性。那条路比较泥泞，而且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石头躺在那里，相当霸道。

父亲在外地打工，于是家里大小事都落在母亲肩上，两个孩子，两个老人，母亲每天除了照看我和弟弟，若奶奶不在，还要做一日三餐，特别苦，但她从来不向任何人说，她相信，我一定会好好念书，将来过上好日子。

这天早上，母亲一手撑着一把伞，一手拖着我的手，送我去学校。一路上，大雨越发肆虐的向大地发起攻击，路面变得坑坑洼洼。水已经漫过了脚踝，母亲见状赶紧抱起我，而自己大半个身体浸在雨里。母亲抱着我，那时我觉得，母亲劲儿好大，现在我觉得，母亲真的好伟大。

学校在不远处，我看见远远地就看见老师打着伞在校门口站着，她看着我们一个个都走进教室，和每个家长一一道别，笑容冲破雨帘，印在我们心里。

早上因为下雨的原因，体育课取消了，于是老师便决定把它和音乐课放在一起，教我们学习了人生第一首歌，《世上只有妈妈好》。因为时间充裕，我们还进行了歌唱比赛。每组推荐一个人上讲台当着大家伙面唱歌。

第一组，第一排，左手边，我记得很清楚，我是我们组组长，于是自然而然这个重担就落在我的身上。这首歌母亲曾给我教过，那是我生病期间哭着不睡，母亲用来哄我睡觉的绝佳方法。于是听而久之，老师教了不过两遍，我就可以完整并且不跑掉的唱下来。

我是第一个上去的，难免有些胆怯，但我鼓足勇气准备试一下，结果一开口就赢得热烈的掌声，老师对我也是赞不绝口。那是我此生第一次登台，此后我登过无数次台，唱过数不胜数的歌，但似乎都没有当初的那种感觉，怯怯地，但又暖暖的。

中午，来接我的是爷爷，爷爷身形高大，穿着长筒泥鞋，打着一把黑色大伞在校门口等着，看我来了，便赶紧把伞给我打上，让我爬在他的背上。爷爷那时身体还好，走路挺快。虽然雨势较早上有所减弱，但路上依旧水潭随处可见，地面也生出许多青苔来。但这些对爷爷仿佛不起任何作用，很快我们便进了家门。

弟弟生病了，母亲在照看他打吊针。因为下了这么长时间的雨，屋顶不停漏水，奶奶找了很多瓶瓶罐罐接水，听着雨水滴答滴答作响，我不知为什么眼睛一阵酸楚，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只是眼眶逐渐湿润。屋外风雨交加，时不时吹来凉风，看着一家人忙碌的身影，我也分不清是寒还是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