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蔫儿

老蔫儿

史忠和

老蔫儿走了，突然的就走了。九十一岁高龄，身体很强壮，天养活，什么毛病也没有，在田地里除草，绊了个跟头，再也没起来。

提起老蔫儿，在我们村上到老人，下到孩童，没有人不认识的，老实巴交的，没有什么言语；邋里邋遢的，从不利索。一个人支撑一个家。说是家，不过是两间快要倒了的茅草屋，近乎腐烂的草屋顶都长了蘑菇。一间是厨房，一个灶台一口锅，横七竖八的散堆着凌乱的柴禾；一间是土炕，老式的秫秸编制成的炕席，上面糊了厚厚的不知几层油黑的报纸四周的墙壁黑黑的、暗暗的，一个沾满了油渍的小灯泡无力地发着微弱的光。这就是老蔫儿一辈子居住的地方。

小时候，我们常到老蔫儿家去玩，他很随和，虽然话不多，但说话很幽默，一字一字的，慢头烧窑的，极为搞笑。那时候家家都很穷，平素里大多人家都是粗粮淡菜，他家自不必说，更是上顿不接下顿，他的父亲是生产队杀猪的，过早地离开了他，老蔫儿和多病的母亲艰苦度日。日子过得艰难，老婆也没娶上。村里的人都很可怜她们娘俩，时不时地周济他们。

老蔫儿也会杀猪，每逢春节来临，是老蔫儿最忙碌的时候，虽然很穷，但家家都要杀口年猪，自然的就少不了老蔫儿了。(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从腊八开始，他就没一天着闲的，只要有一家找了他，他就早早的起来磨刀霍霍，天还没亮就拎着杀猪刀来了，一声不响的帮助主人劈木头、烧火、搓绳。等到天亮了，大家伙忙不迭的把抓来的猪按在了桌子上，只见他撩起扎在腰间的围裙，用锃亮的刀在围裙上一抹，一脚踏在猪脖子上，一手麻利紧握别在猪嘴里的横棍，大声地念叨起来：“老猪老猪你别恼，调戏嫦娥不得了，天君一怒贬了你，活该让你挨千刀。”说完，一刀直捅向猪脖子，只见鲜红的猪血喷泻而出，不一会功夫，猪蹬几下腿，没命了。我们还小，不敢看老蔫儿杀猪，就远远的跟着老蔫儿一遍又一遍的念叨着。猪死透了，老蔫儿就开始在滚开的热水锅里屠戮猪毛，开膛，倒肠子，剔骨头，卸肉，那麻利劲不亚于庖丁。等到一切都做完了，主人为了表示感谢，就把猪尾巴或者嘟囔踹还有煮好的一块肉送给老蔫儿，老蔫儿乐呵呵的拿回家去和母亲共享。

“杀生人有罪呀，我不想杀生，可总得有人杀呀！没办法，我就只能在杀生前祷告了。”咳，真难为老蔫儿了。

村里人很善良，都很想周济老蔫儿一家，杀年鸡或杀鱼的时候也都不忘了找他，然后就给他一个鸡腿或鸡脑袋。“小鸡小鸡你别怪，本是阳间一道菜，今年走了明年再回来。”

“活蹦乱跳小白龙，一路取经向西行，可怜成了盘中菜，我要杀你你别疼。”

我不知道他一辈子杀了多少生灵，我却知道他家里厨房的后山墙总是贴着一张我看不懂的图，据说是他父亲留下来的，图的下面总是有一个盛满沙子的小碗，每次杀生回来，他总是上一炷香，默默地在这张图前虔诚的默默地念叨着，我不知道他念叨的是什么，但我知道他是在祈祷。

后来人们的生活好了，几乎没有谁家再杀猪了，他呢，也就失了业，不过杀鸡的活还是不少，每次杀鸡，他都会一遍一遍的念叨：“小鸡小鸡你别怪，本是阳间一道菜，今年走了明年再回来。”

我不知道他心里是苦还是甜，但从他的眼神里看得出他的无奈和苍凉。

老蔫儿鸡也不杀了，老了，可是每当遇到他的时候，都是听到他一个人自言自语念叨：“小鸡小鸡你别怪，本是阳间一道菜，今年走了明年再回来。”他是有心结呀！

人走了，老房子还在，回乡踏青的时候，我忍不住去看了一下老房子，老房子已经近乎坍塌了，厨房后山墙的香碗还在，早已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老蔫儿呢?我仿佛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小鸡小鸡你别怪，本是阳间一道菜，今年走了明年再回来。”·····